第7章 第 7 章

第七章

深夜,山风卷着松涛,拍得观星台的窗纸簌簌作响。

谢敛刚巡完四隘防务,没回自己的寝殿,反倒折去了后院偏厢。

那处僻静院落,是临时安置那名弃婴的地方。

院门关着,留了一线缝隙漏出暖光。

他没推门,往里头望了一眼。

乳母歪在榻边打盹,里头小床里,那小小的团子裹着羔绒襁褓,睡得安稳,小脸蛋红扑扑的,早没了初捡到时的青紫气。

谢敛站了片刻。

这孩子命大,雪沟里埋了小半宿还能熬过来,也是个硬骨头。

许久,他转身便见廊下立着道素色身影。

“将军。”云岫先开了口,“我听青竹说,将军把孩子安置在这院,过来看看。”

谢敛眉峰微挑:“你倒上心。”

“一条小命,不容易。”云岫笑了笑,望向那扇漏光的门,“亏得将军心善,不然这孩子早没了。”

谢敛没接这话,只道:“夜深露重,你身子刚稳,仔细又招了风寒。”

“不妨事。”云岫拢了拢大氅,目光越过谢敛肩头,望向山下的方向。

语气稍顿,他忽然道:“将军会不会烧烤?我少年时,去过一次南疆,听闻……”

云岫望着远处的营火出了神,“听闻南疆市集里的炭火烧烤最是有名,炭火烧得旺,肉串上刷着蜜浆,撒上孜然,香得半条街都能闻见。外祖父带我去过一次,就一次,后来我身子越发差,母亲便不许我再去。”

他偏头笑了笑,“说起来也不怕将军笑话,我长这么大,就只吃过那么一次烧烤。后来在侯府里,总也做不出那个味道。”

谢敛侧首,眸色沉沉,映着远处的星火明明灭灭。

他在南疆长大,那样的市集他见得多了。

不知想到了什么,谢敛主动道:“了尘道长在后山养了牲畜,我抓几只来烧烤,你吃不吃?”

“吃!”

谢敛说做便做,转身便往后山畜棚去。

不消片刻,便见他拎着两只收拾干净的雉鸡回来,臂弯里还夹着一捆枯松枝,另一只手里攥着个粗陶小罐,想来是装的调料。

他寻了处背风的山坳,随手折了几根带雪的枯枝,三下两下便搭起个简易柴架。

火折子燃着,枯松枝噼啪作响地燃起来。

他寻了根干净的硬木枝,削尖了串上雉鸡,架在火上慢慢翻烤。

他做惯了军中野炊,手法熟稔得很。

油珠顺着金黄的鸡皮往下滴,落在炭火里,溅起细碎的火星。

待烤得表皮微微发焦,他才拿过那粗陶罐,倒出点蜜浆,薄薄刷上一层,再撒上细碎的孜然。

“好了。”他递过一串,“山野东西,没那么多讲究。”

云岫连忙接过,心里一暖,“就是这个味道。”

他眯起眼,笑的开心。

两人正就着炭火坐着,忽听得山道那头传来一声清笑,“贫道说深夜里怎的飘着异香,原来是两位在这儿享口福。”

抬头望去,见了尘道长提着拂尘,缓步踏雪而来。

他走近炭火旁,笑道:“夜里丹炉正煮着驱毒的药引,贫道闻着香味便寻过来了。将军倒是好兴致,雪夜里弄起烟火。”

谢敛眉峰微不可察地一动,往旁边挪了挪,让出半块背风的地方:“道长坐?”

“不必不必。”了尘道长摆了摆手,目光扫过两人,“贫道只是来提醒一声,公子体内毒势初稳,最忌积了油腻食气,浅尝辄止便好,可莫贪多。”

他说着,又看向谢敛,笑意更深了些:“将军也仔细着,夜里风凉,仔细受了寒。贫道丹炉还看着火候,先回去了。”

谢敛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山道拐角,才收回目光,落在云岫身上。

火光跳动,映得云岫侧脸泛着暖红,正小口咬着烤鸡,眉眼弯着,倒有几分少年气。

他顿了顿,往火堆里添了根枯枝,火更旺了些。

云岫擦了擦唇角,笑道:“了尘道长这人当真是神龙见首不见尾,平常想见他一面都难。”

云岫擦了擦唇角,笑道:“了尘道长这人当真是神龙见首不见尾,平常想见他一面都难。”

谢敛往火堆里添了根枯枝,“道长潜心清修,大半时日都守在丹房里。便是我来灵虚台这些时日,也见不上三回。”

一时间沉默下来。

大雪更盛了些,鹅毛似的雪片顺着山风卷过来,落在炭火边。

望着跳跃的火光,谢敛忽的想起了母亲。

年少时,他总爱缠着去会仙楼看戏,可谢昌毅总说军营子弟不可耽于声色,每每板着脸不许。母亲便私下里偷着带他去,坐在二楼垂着棉帘的雅座里,给他剥蜜橘吃,看台上的武生耍枪花,翻着跟头亮银枪,枪尖扫过台边的灯笼,晃得满台金光,看得他眼睛都直了。散场了还闹着要学,母亲便笑着哄他,说等长大了,让外祖父教他真功夫。

“不知云公子可否见过……”谢敛话说到一半,又顿住。

如今母亲已逝,父子反目,兄长远奔他乡,身旁也只有云岫这么个半病的人,也不能让病患舞剑给自己看。

他忽然道:“今日我舞一枪给你瞧瞧。”

话音未落,他已起身拾起立在一旁的破风枪,脚尖一点便跃入旁边的雪地。

云岫抱着膝坐在火堆边,看得有些怔。

雪落在他睫毛上,凉丝丝的,他都忘了拂。

只听得枪风猎猎,雪落簌簌,还有炭火噼啪。

那枪影翻涌,时而凌厉如鹰击长空,时而婉转如梨花落雪。

正看得出神,忽见谢敛手腕一翻,枪尖挽出个枪花,枪尖正点在身侧斜伸出来的一截枯枝上。

枯枝应声而断,断口齐整。

随即枪势一收,谢敛立在雪地中央,气息微沉,胸膛微微起伏。

炭火的光映过来,枪尖的寒光落在他眼底,亮得惊人。

云岫才猛地回过神,“好枪法。”

谢敛提枪走回火堆边,瞥了云岫一眼,往火堆里又添了两根枯枝:“坐吧,仔细冻着。”

云岫没有问他为何突然舞起枪来,反而道:“将军舞了一枪,云某也要回个礼。在下不擅长枪,就用树枝当剑。”

世间上很多事情都没有缘故。

云岫说着便起身,随手折了根粗细匀净的枯枝,指尖掂了掂分量。

他弯眼笑道:“班门弄斧,将军莫笑。”

话音落时,他已摆开起势。

一招“白鹤亮翅”横斜掠出,枯枝带起细碎雪沫,在火光里漾开半圈银白。

他动作不快,自有股闲散清隽的气,眉眼弯着,唇角噙着笑,倒真有几分剑舞若飞的意态。

谢敛抱着臂斜倚在身旁老松的粗干上,没作声。

墨色的眸子里映着跳跃的火光,也映着那抹清瘦的身影。

他本以为这只是个久困深宅的病弱公子,纵有几分硬气,也不过是文人式的傲骨。却不想这枯枝为剑,雪地为台,竟也舞得出这般英气。

堪堪走满三招,云岫便收了势,微微喘着气,笑道:“献丑了。身子不济,耍不动全套的,叫将军看笑话了。”

他随手将枯枝扔回雪堆里,拍了拍指尖沾的碎雪,

谢敛直起身,从旁侧雪地里拎过个黑陶水囊——是他方才下山巡查时带的,一直埋在雪边温着,这会儿倒正好入口。

他递过去,“慢着喝,仔细呛着。”

云岫拔开塞子抿了一口,“多谢将军。”

两人重又坐回火堆边。

雪还在下,只是风小了许多。

云岫抱着水囊暖手,望着跳跃的火光出了会儿神,忽然轻声道:“记得,外祖父离世那日的雪,也是这般大的……”

话音很轻,混着雪落的簌簌声,几乎要被山风卷走。

“那时候我还小,只记得院角的红梅都压折了枝,外祖母与母亲跪在灵前哭,我站在廊下,手里还握着外祖父前一日给我捏的雪狮子。”

他扯了扯嘴角,没笑出来,“后来雪化了,狮子也化没了,外祖父也再没回来。”

谢敛没作声。

他太懂这种感受了。

许久,他宽慰着:“只要人还活着,什么都有,你外祖父在九泉之下定然盼着你平安长大。”

云岫“嗯”了声,深深呼出一口气,“不说这些了,徒增伤感。说说苗疆吧,书上曾说,苗疆是个巫蛊毒药盛行之地,不知此事是真是假,谢将军神通广大,为我解答一番吧。”

谢敛指尖拨了拨火堆里的枯枝,“苗疆地处西南,山深林密,瘴气重,毒虫多,毒药一道确实比中原精绝。牵机引便是早年从苗疆传进中原的慢性毒药,发作慢,耗人命,最是阴损。”

他顿了顿,“至于巫蛊,多是坊间传言,或是装神弄鬼的把戏,或是借巫蛊之名行下毒之实,当不得真。”

云岫垂着眼,望着火堆里跳动的火苗,“原来如此……我说云家怎么会有这般阴毒的方子,原是从苗疆来的。”

他扯了扯嘴角,笑意有些发苦,“想来我这条命,早几年就栽在这苗疆毒药手里了。”

谢敛眉峰微不可察地一蹙,“只要人能活下去,什么都来得及。”

“哈哈哈,谢将军倒想的比我开。”云岫道。

“哈哈哈,谢将军倒想的比我开。”云岫道:“你说的对,有些账,刻在骨头上,总不能就这么算了。”

谢敛抬眸,“你要找窦亭算账?”

“自然。”云岫弯了弯唇角,“他叛我情义,害我性命,吞我家业。这笔账,总得一笔笔算清。还有云云苓,此人蛇蝎心肠,我不会让他好过。”

他偏转过脸,望向谢敛,“将军呢?将军这一身的债,打算怎么讨?”

谢敛收回目光,投向远处沉沉的夜色,“伺机而动。”

夜幕里皇城的轮廓像头蛰伏的巨兽,伏在天地间。

山风卷着碎雪掠过来,扑在火堆上,“滋”地腾起一阵细白的水雾,模糊了两人间的光影。

云岫望着他侧脸冷硬的线条,低笑一声,“说来倒巧,我的仇家是宁远侯,你的对头是储君,倒都是朝堂里的人物。”

谢敛侧首,眸色沉沉,看不清情绪,“这朝堂,本就是个吃人的地方。”

火堆噼啪爆了个火星,窜起老高,映得两人身后的影子在雪坡上晃了晃,交叠在一处,分不出彼此。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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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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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秧子全靠摄政王续命
连载中●连枝理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