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方寸之间(3)

就在那令人窒息的沉默即将达到顶点时,宋碎喉结微动,几乎是凭借着本能,他做出了一个连自己都未曾预料的动作——他微微向前倾身,将唇角又主动凑近了那方停滞的素白帕子。

这是一个示弱,也是一个笨拙的弥补。

然而,柳玉准的反应再次超出了他的预料。

那拿着帕子的手并未落下为他擦拭,而是倏然抬起,温热的手指轻轻托住了他的下颌。

宋碎愕然抬眼,对上柳玉准近在咫尺的深邃眼眸。那里面冰寒未散,却又翻涌着某种更为复杂难辨的情绪。

紧接着,一个轻柔而干燥的触感,落在了他的额间。

是柳玉准的嘴唇。

那个吻很轻,一触即分,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珍视,又仿佛是一个无声的印记。

宋碎彻底僵住,大脑一片空白。

他预想了柳玉准可能会有的各种反应,但这个……

柳玉准缓缓直起身,指尖松开了他的下颌,那方帕子被他随手搁在床边。

他垂眸看着完全愣住的宋碎,眼底的冰寒似乎因为这一吻散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几乎要将人吸入其中的专注。

“怕我生气?”

他低声问,语气听不出喜怒,却比刚才的语气更让宋碎心慌。

宋碎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额间那残留的触感弄得他心神不宁。

柳玉准似乎并不需要他的回答,他伸出手,这次目标明确,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擦去了宋碎唇角那一点他方才未能完成的擦拭。

“好好休息。”他顿了顿,目光沉静地落在宋碎依旧有些苍白的脸上,“后日,是天贶节前三日的星境台地祭,你随我同往。”

宋碎明白,这可能不是商量,是告知。

星境台……天贶节……

薛长衣?!那个赵羡等人密谋要在天贶节除掉的人?柳玉准此番让他前去,是看这么一出好戏吗?!就像逼着一个人去看他朋友的案发现场……

哪怕也只是一个陌生人。

“我不想去。”

宋碎觉得这句话太过单薄,又补充:“我的腿……还不利索,你让我怎么去?”

柳玉准自是看出他心下的意图,没有就着宋碎的问题回答,反倒轻描淡写道:“我只是听说,一方天地可逼疯一人。难不成你想变成这样吗?”

“星境台高远,视野开阔,去看看,对你有好处。”

他只是不想他憋得太狠,把自己搞出来疯病来。以宋碎现在的精神状态,能做出来什么未知的事情?柳玉准内心极度怀疑。

宋碎真的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柳玉准的话向来让他不明白这到底是威胁还是关心,或者是更深次的意味。

柳玉准得到了他想要的沉默,这沉默等同于顺从。他不再多言,转身离开。

一日多时间倏忽而过。

系统告知,李同悲因为担心宋碎的心态,告诉他短时期内不会来电刺激他,要宋碎做好充足的准备来面对这些消息。

天贶节的地祭,在这段时间内,宋碎大概也明白了是个怎么回事。

这是一场基层百姓的祭神仪式,在每年的六月一至三日。这三天的时间内,全国各地的百姓都可通行墨楚且前往星境台地祭,整个过程不会有朝廷参与。

无人主持地祭,没错。

按规矩来说,确实没有固定的人来主持,但每年的星境台不乏有游方道士,山川游子或宣说天道宁论,或文人墨客续写祈福禳灾的篇章,亦有德高望重的乡老,自发组织民众,颂唱古老的祭歌。

香火鼎盛,人潮如织,与其说是庄严的祭典,不如说是一场属于平民的、混杂着信仰与喧嚣的盛大集会。

宋碎觉得也正是因为如此,鱼龙混杂,才更容易让某些阴谋在神祇的注视下悄然滋生。

地祭当日,日光甚烈。

星境台并非想象中孤悬于世的绝顶,而是一片依山势开凿的广阔平台。

此时平台之上,早已是人头攒动。人声鼎沸,缭绕的香烟,各式各样祭品的味道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原始蓬勃的生命力。

远处,隐约可见数名穿着道袍样式的人在高处引领众人跪拜,诵经声如同潮汐,时起时伏。

楼阁窗台前,可凌目纵观整个星境台,楼阁之后便是茂密的树林。

柳玉准就站在他身侧,一袭紫衣常服,在山风与晨光入室后中衣袂微动,与周遭喧闹的平民格格不入。

他并未看宋碎,目光悠远地落在祭典的中心,仿佛真的只是来此观礼散心。

炽烈的日光毫无遮拦地倾泻在星境台上,将每一方土地,每一张面孔都镀上一层耀眼的金边。

香火的青烟不再阴郁的盘旋,而是在光柱中笔直上升,融入湛蓝的天际。

诵经声、祈祷声、孩童的嬉笑声、小贩的叫卖声……种种声音交织在一起,不是令人心烦的嘈杂,而是汇成了一曲庞大而鲜活的生命交响曲。

宋碎扶着窗边,目光不由自主地被这景象吸引。

他看见身着粗布麻衣的农夫,将额头紧紧贴在被晒得温热的石板上,黝黑的脸上是全然不掺虚假的虔诚。他看见年轻的母亲抱着咿呀学语的婴孩,小心翼翼地将一枚平安符塞进孩子的襁褓。他看见白发苍苍的老者,在儿孙的搀扶下,颤巍巍地将一束新采的野花供奉在土坛前,嘴角带着满足的笑意。

他们的愿望如此简单,他们的悲喜如此直接。

没有阴谋,没有杀机。眼前只有最朴素的愿望,对风调雨顺的祈求,对家人平安的期许,对未知神明的敬畏与讨好。

这份喧嚣,在夏日是滚烫的,蓬勃的。

星境台,百姓如星海浩荡无边际,或许这是星境台名字的由来。无数微小闪烁着祈愿光芒的个体,汇聚成一片璀璨的星河,在这古老的山台上奔涌,带着一种近乎神性的壮美。

宋碎突然觉得腕上银线之下又传来灼热的温度,与往日的每次都不同,此时此刻它好似在安抚、快乐一般平和,如同被这漫天漫地的祈愿与生机所浸染,又如同在安抚他近月来焦躁的神经,又好似因共鸣而自发地快乐舒展。

这奇异的感受让他微微一怔,下意识地用另一只手覆住了手腕。或许一个完整的渡悡,能让这山川大海更加艳丽多姿。

但,代价呢……

他覆在腕上的手指微微收拢,仿佛想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感悟。柳玉准不知何时已收回望向祭典的目光,正静静地看着他。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只有一片沉静的了然,仿佛宋碎此刻所有的内心震动,都早已在他预料之内。他甚至没有开口询问,只是那么看着,紫衣的袖摆被山风轻轻拂动,与窗外鼎沸的人声形成一动一静的奇异和谐。

柳玉准清冷的声音响起,依旧平淡:“众生皆有所求。求神,不如求己。”

他话锋微转,目光再次侧向宋碎,那目光沉静,仿佛能穿透人心,“但偶尔看看众生,或许能让你明白,将自己困于方寸之间,所求为何?”

宋碎平心静气道:“将希望付诸于虚无神明,也非明举。”

柳玉准闻言,唇角几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似笑非笑。他没有反驳宋碎,只是将目光重新投向窗外那一片喧腾的景象,淡淡道:“虚无与否,全看人心。他们求得片刻心安,亦是真实。”

“况且,神器渡悡在,你当真觉得,神不在?”

宋碎答道:“眼见为实,耳听为虚。我觉得,当真不在。”

就在这时,楼下祭典中心的人群忽然起了一阵不小的骚动。

并非混乱,而是一种主动的分开。

只见一名身着靛蓝布袍、身形高大的男子,在几名随从的簇拥下,正缓步走向祭台中心。他并未穿着官服,举止间却自带一股不容忽视的威严,周围的人群自发地为他让开一条道路,不少百姓向他躬身行礼,面露感激。

是薛长衣,一面之缘,便让宋碎牢牢记下了他的模样。

柳玉准道:“薛大人每年地祭都会来此,亲自为百姓书写祈福禳灾的符文,分文不取。”

从楼阁高处望去,看不清薛长衣的具体面容,只能看到他挺拔立于祭台之上的身影,接过旁人递来的笔,在一张张黄裱纸上挥毫。动作沉稳流畅,即便隔着这样的距离,也能感受到一种郑重之意。

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在他身上,将那靛蓝色的布袍映得亮了几分。周围是密密麻麻仰望着他的百姓,那些目光里充满了简单的信任与爱戴。

一个好官吗?

宋碎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这个念头。

赵羡他们要杀的,竟是这样一个深受百姓爱戴的人?柳玉准带他来这里,真的只是为了让他散心,看看众生?还是为了让他亲眼见证,一个好人是如何在朝廷的阴谋中陨落的?

“看来,你认识他。”柳玉准的声音轻飘飘地传来,打断了宋碎的思绪。

宋碎诚实回答:“不认识。只是……好奇。”

“是么。”

柳玉准不置可否,目光重新落回下方的薛长衣身上,“薛长衣此人,为官清正,颇得民心。只可惜,我告诉过你,于别人,你不必知道。”

很快,柳玉准的目光从薛长衣身上收回,转向宋碎,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看不出情绪,只淡淡问道:“要下去看看么?”

宋碎心头一紧。下去?走到那人群之中,近距离看薛长衣?那不行。

他下意识地想拒绝。而腿伤是现成的借口,方才上来时虽有人搀扶,却也颇费了些力气。楼阁清静,足以观望,何必置身其中。

可话未出口,腕间的银线却又是一阵清晰的温热,这次不再是安抚般的平和,而是带着某种细微的牵引感,仿佛在催促他靠近那片沸腾的星海。

他抬眼看向柳玉准。柳玉准的神情平静无波,仿佛只是随口一提,去或不去,于他并无分别。

但宋碎知道,这绝非随口一问。柳玉准的每一个举动,都带着深意。

拒绝,或许正中他下怀,证明自己依旧困于方寸,畏惧不前。

宋碎沉默了片刻,指尖在窗台上轻轻敲击了一下,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好。”

置身其中,与在高处俯瞰的感觉截然不同。

蓬勃的生命力不再是遥远的景象,而是化作了具体的声音气味和触感,包裹着他,冲击着他。

柳玉准在一处售卖平安符的小摊前停下脚步。摊主是位白发老妪,见到柳玉准,有些手足无措。柳玉准并未看她,目光扫过那些粗糙的,用红绳系着的木符,随手拿起一枚。

他侧过头,看向宋碎,将手中的平安符递了过去,声音在喧嚣中依旧清晰:

“既然来了,不妨也求一个。”

宋碎下意识问:“求什么?”

求幸福?求安宁?还在求神明的庇佑?

柳玉准轻笑,专注的目光落在宋碎疑惑的面容上,语气近乎咬牙切齿,一字一顿道:“求姻缘。”

国庆依旧快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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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方寸之间(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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秉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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