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金黄色的天光被续上夜晚的深蓝。
宋宛将随身佩剑搁置一旁,自己则坐在刑部狱牢边隐秘的一处院落屋檐边坐下,目光无味地穿梭在来来往往的官吏上。
此处被阴影裹紧,没半个人能注意到。
檐角的风似乎被破开,一缕极细微的锐气自身后悄然递来。
宋宛甚至未曾回头,搁在身侧的佩剑却已低吟出鞘半寸,恰好格住那一点无声刺来的寒芒。她借势旋身,衣袂在夜色中拂过一道轻逸的弧线,人已稳稳立在屋脊之上。
出手之人一袭深绯官袍,在昏蒙暮色中依旧显眼,身姿挺拔如松,正是刑部尚书薛长衣。他手中长剑并未收回,见宋宛轻易化解,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腕势一转,流风回雪,剑势再起,轻灵却不失力道,点向她持剑的手腕。
宋宛眉梢微挑,看清来人面容后,手中长剑彻底出鞘,却并未带上杀意,只化作一道更为迅疾的银光,不避不让地迎上。
双剑在空中交错,叮叮清响不绝。
两人身影在狭窄的屋脊上起落腾挪,官袍与素衣在最后的天光中交错翻飞。薛长衣的剑法端严正大,带着刑名之人的凛然之气,而宋宛的剑招则更为奇诡难测,如风过无痕。
数招过后,宋宛剑尖倏地一颤,似有无数虚影荡开,巧妙绕过薛长衣的格挡,剑尖轻点在了他胸前半寸处,仅止于此。
一切声响戛然而止。
薛长衣动作顿住,垂眸看了一眼胸前的剑尖,随即收剑入鞘,坦然道:“是我输了。”他语气平和,并无半分窘迫,“你自小武力超群,比不过你是自然的。”
宋宛笑而不语,良久只觉耳边风声鹤唳。
薛长衣前些日子告假归乡,便是因为薛县令过世,续办这桩丧仪,按道德来说宋宛原也该是要去的,只是刑部积案无人料理也是不行。
“节哀。”她开口。好像除了这句话,再多的都是空谈。
薛长衣颔首,目光越过她,投向刑部高墙外那一片已然昏暗的墨黑天际。
“此番归来。”宋宛转开话题,语气恢复平日里的清冷,“部中怕是又要让你劳神了。”
虽为刑部侍郎,小案件她自然可以毫无疑问地处理,但部分悬而未决的重大案件,还是需要薛长衣亲手多加料理。
“走吧。”薛长衣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此处非谈话之所。”他率先转身,身影轻捷地落向下方窄巷。宋宛微顿,无声随其后。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刑部高墙之下的阴影,绕过几道小路,并未走正门,而是从一扇不甚起眼的侧门进入了刑部主体官廨的区域。
廊下的灯笼已然点亮。
空气中弥漫着纸墨灰尘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的陈旧气息,夹杂着一丝从牢狱飘来的阴寒霉湿感。
值夜的胥吏匆匆走过,见到薛长衣一惊,随即躬身避让,口称“薛大人”,目光掠过他身后半步的宋宛时,则带上一丝敬畏地称“宋大人”。
薛长衣目不斜视。不久,两人便来到一处僻静的院落。与刑部他处的肃杀不同,此处更显清幽。正面一间厅堂,门楣上悬一匾额,上书“独黙”二字,笔力遒劲,是刑部尚书平日处理机要公务的书房兼值房。
值房果真杂乱无章。
宋宛等人简直没眼看。
卷宗不知新旧高低错落,地上也散落着几摞。薛长衣却似早已习惯,却没动作,反而抬手揉了揉眉心,难掩倦色。
宋宛立在门口,目光扫过这片狼藉,最终落在那些卷宗上。她沉默片刻,开口问道:“天贶节将至,日月鉴前的刑部安排事宜,部堂心中可有成算?”
日月鉴,便是神祭之地。
薛长衣未立即抬头,稍作停顿,缓缓开口:“依旧是旧例。”
“旧例是否足够?”宋宛向前走了两步,“今岁不同往年。京中人心浮动,难保没有宵小之徒趁祭天大典生事。日月鉴乃陛下祭天核心之地,不容有失。”
她此番话挑不出毛病,全然是出于职责考虑。
“明日,我自要同献王殿下商议。”薛长衣终于看向她,神色难掩柔和,“此处大小卷宗,想来你处有备案,无用之物,处理便可。
宋宛颔首,露出一个无声的笑。
神厌么……
宋宛那无声的笑极快便敛去了。她不再多看那杂乱的案牍:“既如此,下官不便叨扰,部堂早些歇息。”
薛长衣并未多留,只疲惫地挥了挥手。
宋宛退出值房,带上那扇沉重的门。
廊下清寒的空气扑面而来,稍稍驱散了她内心的微烦,她也并未立刻离去,而是在廊下静立了片刻。
神厌,真若说,敢试吗?
深恩负尽、死生师友。
次日清晨,东方既白。墨楚已然惊醒,坊市间人声渐起。
宋宛换下官袍,着一身素净的常服悄然出了门。她穿过几条尚显冷清的街道,拐入南城一片烟火气更盛的市集。此处多是小贩与百姓,售卖着日常物品、吃食之类的。
天贶节将至,空气中已隐隐弥漫开一种节前的期待。路边摊贩开始出现色彩鲜艳的彩绳、符纸,以及各式各样的苍生神画像。
她在一个不甚起眼的旧画摊前驻足。摊主是个面色灰黑的老叟,揣着手,看着过往行人。摊位上铺陈着不少画像,有一角叠放着几张略显陈旧的画像,与周遭的喜庆格格不入。
宋宛的目光落在最上面那一幅。
苍生神的面目依旧模糊不清,隐在缭绕的云气与线条中只隐约可见一双侧目低垂的眼眸,无悲无喜,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漠然。
“请这幅。”宋宛指尖点了点那画,声音平稳。
老叟抬眼看了看她,浑浊的眼睛里没什么波澜,只嘟囔了一句:“这画压箱底久了,颜色都不鲜亮了,贵人要不换个喜庆的?”
喜庆?她要的就是旧的。
“就要这幅。再加上那幅。”宋宛道,已将几枚铜钱放在摊上。
老叟不再多言,慢吞吞地将两幅画卷起,用细绳系了,递给她。
宋宛接过画卷,指尖触及粗糙的纸面,一种微妙的凉意透过纸张渗来,只惊异了一瞬,很快便恢复如常,像普通人一般挤进人流中。
回到刑部时,天色已大亮。刑部走动的人多了起来,官吏们见她一身常服穿过廊庑,纷纷行礼,目光中带着惯常的敬畏,无人留意她袖中多出的那点微凸。
她并未回自己的值房,径直去了独黙。
薛长衣往献王府,没一日回不来。值房内依旧是她昨夜离去时的模样,杂乱,沉寂。她反手合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光线与声响。
案上卷宗大多是她已经处理了的,有备案,故它们大多已无用,只待清理销毁,这是薛长衣亲口所言。
她步履轻缓,行走其间,指尖拂过纸页的边缘,最后,她在靠近里侧书架下方,寻到一处尤其不起眼的角落,那里散乱地堆放着许多显然已被遗忘多年的簿册,纸色焦黄。
她蹲下身,袖中那幅陈旧的苍生神画像滑入掌心。她将其展开少许,随即迅速将其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扁平的方块,毫不犹豫地塞入一册几乎要散架的黄本夹页之中,动作干脆利落,未留下任何引人注目的痕迹。
做完这一切,她站起身,面色如常地走了出去。
午时刚过,宋宛便唤来了在“独黙”院落外围负责洒扫整理的一名小侍女。那侍女名为书香,年纪尚小,面容稚嫩,见到宋宛时紧张得手指攥着衣角。
“值房内有些旧卷宗,已无用处,堆积碍事。”宋宛语气平淡,吩咐道,“你进去将它们清理出来,送至后院焚化处,仔细烧了,一片纸页也不许留下。这是薛尚书的意思。”她特意加上了最后一句,语气自然,在外人眼中只是转达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命令。
小姑娘怯生生地应了声“是”,不敢多问。尚书大人的命令,她怎敢怠慢。
宋宛看着她瘦小的身影消失在门内,自己则转身悠了一圈,目光若有若无落在远处的飞檐上。
约莫一炷香后,芸香抱着一大摞沉重的旧卷宗踉跄着出来,小脸憋得通红,径直往后院行去。
时机差不多后,宋宛才仿佛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眉头倏地蹙起,脸色微变,快步走向后院。
后院僻静处,焚炉正冒着滚滚青烟,书香正费力地将最后一摞旧卷宗投入炉火之中,那册夹着神画的旧账本看来早已化为灰烬的一部分。
“住手!”宋宛一声清喝,声音不大,却带着急厉。
书香被吓得浑身一颤,僵在原地,不知所措地看着宋宛。
宋宛根本不看她,目光紧紧锁着那燃烧着的火焰,脸上浮现出懊恼与焦灼:“这些卷宗里……可有一副神画?旧旧的,画着苍生神?”
书香脸色瞬间煞白,嘴唇哆嗦着:“奴婢……奴婢不知……奴婢只是按尚书大人的吩咐,把那些旧卷宗都……”
“尚书大人?”宋宛猛地打断她,眼神如冰雪霜寒,“你说是薛尚书命你烧的?他何时下的令?亲口对你说的?”
书香被这阵势吓傻了,语无伦次:“不、不是……是、是宋大人您说……是薛尚书的意思……”
“我何时说过是薛部堂亲口下令?”
宋宛逼近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字字清晰地落入芸香耳中,“我只道是‘薛尚书的意思’,或许是哪位书吏转达,或许是惯例如此?只是有一幅神画,是天贶节要用到的,如若在值房中找不到了,你说该是谁的责任?”
宋宛自然是无意牵扯到无辜的人,但是为了那些,利用貌似也无妨。
书香彻底懵了,大脑一片空白。
她记得宋宛说了“薛尚书的意思”,所以她便去做了,哪里分得清其中的细微差别?更何况那神画……她根本没在这卷宗中和值房里见过!
“大人……奴婢……”她涕泪交流,吓得几乎瘫软。
宋宛盯着她,眼神渐渐转为一种冰冷的审视:“现在,那画恐怕已化为灰烬。你说,若是薛大人问起,我该如何回禀?说是你误解了意思,擅自将可能有重要物品的旧卷宗,连那幅珍贵的画,一并焚毁?”
“擅自”二字,如惊雷一般在书香脑海里炸开,私毁官廨之物,已是重罪,更何况是天贶节神祭之物的神画,被冠上这样的罪名,她这辈子就完了。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她只能拼命磕头。
宋宛微微弯下腰,声音低得如同鬼魅:“现在,只有我知道你失手烧了那幅画,并且可能误解了薛尚书的命令。你想平安无事吗?”
书香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拼命点头。
“好。”宋宛直起身,恢复了平日里的清冷模样,“天贶节那日,我要你去做一件事……”
她细细吩咐下去,每一个字都清晰冰冷。
“……到时,若有人问起今日之事,或日后提及神画,你只需说,你确实是奉了薛尚书的意思焚烧旧物,并且曾隐约听见薛尚书对类似的神画有过厌弃之语。之后,便再没你的事了。”
书香浑身发抖,指控尚书大人?这简直比直接要了她的命还可怕!
“不愿意?”宋宛挑眉。
“那便现在随我去见薛大人,说说你是如何误解了他的意思,将他书房内的旧物,连同天贶节神画,一并付之一炬的?你看,薛尚书是会信你,还是信我?”
恐惧彻底攫住了书香。她瘫软在地,颤声道:“奴婢……奴婢听大人的……奴婢什么都说……”
宋宛看着她,眼底没有任何波澜。
“记住你说的话。”
宋宛望着小姑娘惊慌失措的面容,平静道:“在刑部理事多年,男女老少对我的行事作风没有十分的了解也有两分。我从不出无谓之言,更不做没有把握的事。”
她顿了顿,接着道:“半分差池,十分丧命。”
书香瘫软在地,只一味机械地点头。
宋宛不再看她,转身离去。她回到自己的值房,窗明几净,案上已堆了几份新送来的卷宗,她坐下,取过最上面一份,展开,目光落在字里行间,神情专注,仿佛方才后院那场无声的胁迫从未发生。
她的心从未落在那些字上,良久,她闭了闭眼,轻声道:“不是我要如此……”
这些话不知道是在为自己辩解还是安慰。
总之,棋局已开,落子无悔。
OK也是半夜熬出一章来了,神厌来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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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拨云(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