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阴谋(1)

亥时

献王府.地牢

在宴会上意欲行刺的侍卫被松墨带到了地牢暂且关押,宋宛赵羡见状先一步离开宴席,打算亲自审一审。松墨候在牢门外,见两人来,低声道:“人绑在石桩上了,手腕那处穴道还麻着,动不了。”

宋宛应了声,抬手推开门。赵羡在身后对青竹道:“看好门。”

牢里只点了盏油灯,昏黄的光落在那侍卫身上——他被粗麻绳牢牢捆在石桩上,手腕处的衣料还渗着点淡红,是方才容虞那一下银针刺得狠了,此刻脸色惨白,见有人进来,身子猛地颤了颤。

亥时的献王府地牢,阴冷潮湿,与方才宴席上的暖香奢靡判若两个世界。脚步声由远及近,不疾不徐,在这寂静的地牢里显得格外清晰。

赵羡上前一步,用剑尖轻轻抬起那侍卫的下巴,迫使他对上宋宛的视线。他的声音淡漠:“宴席之上,胆子不小。说说看,是谁给你的勇气,在献王寿宴上动手?”

侍卫身体猛地一颤,咬紧牙关,眼神躲闪,不敢看她,显然是打定了主意硬扛着,不肯说出一个字。赵羡轻笑一声,收回剑尖,却用剑身不轻不重地拍了拍侍卫受伤的那只手腕。

“呃啊——!”侍卫猝不及防,剧痛混合着酸麻瞬间窜遍整条手臂,让他控制不住地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呼,额头上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

宋宛有些遗憾:“不肯说?那要不要我替你说?”

侍卫猛地挣了挣绳子,粗麻绳勒得胳膊生疼也不管,声音又急,带着破罐子破摔的狠厉:“他宋碎本就是岁平王的人!是岁平王安插在殿下身边的眼线!”

他脖颈上的青筋绷得凸起:“我是献王府的侍卫!吃的是殿下的俸禄,守的是王府的门!见着内奸不除,难道要等他把王府的底细全倒给岁平王?”

赵羡在旁冷笑一声,剑鞘往石桩上一磕:“内奸?你倒是替王府分忧了。”

“不过……”

“谁告诉过你,本王同岁平王是死敌的?”

赵羡饶有兴味地看着那侍卫面上露出的惊异:“本王同岁平兄虽面上不和,但到底是手足之情,还轮不到你在背后做决定。”

宋宛添油加醋:“你是岁平王的一条好狗,但是还是少用意气用事,赔了一条命也没能完成任务,值不值?”

侍卫猛地抬头,眼底暗色翻涌,嘴唇哆嗦着,似乎想反驳,却又被那句“手足之情”堵了回去。他行刺,自是认定献王与岁平王势同水火,除去叛变的眼线于岁平王乃是大功一件,但……怎会如此?

赵羡直起身,指尖漫不经心地拂过剑柄:“你若想动手,怕是不会等到生日宴这日,况且宋碎有腿伤,稍是一个夜深人静的夜晚你就能动手。如何?还是不肯说出你在京城中的主子是谁?”

他又侧头对宋宛道,“宋大人觉着他这身筋骨,像是经得起几轮水刑?”

宋宛目光落在那侍卫已微微变形的腕部,语气惋惜:“怕是连一轮都撑不过,可不要白白糟蹋了地牢里新备的冰水。”

两人一唱一和,言语间已将酷刑加身的结果轻描淡写地定了下来。侍卫脸色由白转青,呼吸陡然粗重起来。

侍卫的胸膛剧烈起伏,汗珠从额角滚落,砸在冰冷的地面上。献王……水刑……光是想象那窒息的痛苦和刺骨的寒冷,就让他的心慌乱了几分,却不是心动。

但他仍旧死死咬着后槽牙,齿缝间渗出血丝,嘶声道:“……你既说我是意气用事,又怎么怀疑我有主子!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宋宛见状冷笑一声,似是赞许,话锋却一转,露出一个善良的笑来:“那不妨容我问你一个问题,献王殿下一直在寻找神器渡悡,听闻……已经有了些着落,若是得到了苍生神的认可,这位公子觉着您死后,能否入轮回呢?”

玄国百姓个个信奉苍生神的存在,也都渴望这一世死后,苍生神能赋予他们一个好的轮回,若是死后连转生做人的机会都没有了,还不如生不如死的好。

不等侍卫开口,宋宛又温和道:“如果主子没有的话……”

宋宛视线落在侍卫苍白的脸上,轻笑道:“爹娘总该有的。”

侍卫闻言,瞳孔骤然缩紧,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方才强撑的硬气迅速干瘪下去。宋宛的意思就是,即便他死了,咬舌自尽亦或者如何,死后都是不能入轮回的,还会累及家人……

轮回之说,是刻在每个玄国子民骨子里的敬畏。而死后再无轮回,永世沉沦,甚至累及血亲……这比千刀万剐更令人恐惧。

宋宛将他每一丝细微的惊惶都收入眼底,唇边的笑意更深,也更冷。她语气依旧轻柔,却字字如刀:“想想你的爹娘。若因你之过,触怒神灵,致使二老身后无依,魂灵不得安宁,令他们受牵连,不得往生。你这忠义,代价是不是太大了些?”

侍卫抬眼猛地撞上宋宛赵羡同时凑近的温和笑意,心理防线彻底崩塌。

“不……不要……”他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带着哭腔的哀鸣,“我说……我说!求求您……别……”

赵羡收手:“说吧。”

侍卫泪水混着汗水纵横交错,眼神里充满了彻底的崩溃:“是薛大人!我是薛大人派来在王府的眼线,但是为岁平王除内奸是我自己的决定,与薛大人并无关系!”

话落,宋宛赵羡皆震惊。

薛大人……是刑部尚书,也就是宋宛的上级。薛长衣,一个年轻有为的谦谦君子,的确是受到了赵羡的赏识,上言推举为刑部长官的,此举虽闻皇帝之耳,却并未做下决定,只道官事任赵羡随意。

赵羡凤眸微眯。薛长衣竟敢在献王府安插眼线……真是长胆子了。

宋宛垂在身侧的指尖悄然收紧,指甲掐进掌心。薛长衣与宋宛少时同乡,只是那时整个村落遭遇不测,宋宛也受了些许伤,若不是薛长衣与其父伸手相助,想来她不会活到现在。

“与他无关?”赵羡忽然低笑一声,声音不高,却让地牢中的空气瞬间凝固。“你真当以为,你的小动作他全然不知吗?”

薛长衣今夜生日宴并未出席,想来是考虑到了这一点。

算他聪明。

赵羡看向宋宛略显怔愣的的侧脸,突然道:“杀吗?”

宋宛被这突兀的问话弄得一怔,下意识地转头看向赵羡。昏暗的光线下,他的眸色深沉如夜,看不出丝毫玩笑的意味。

她一时未能反应过来,杀?杀谁?

赵羡的目光并未从她脸上移开,仿佛在欣赏她这片刻的迟疑。他极有耐心地等着,指尖依旧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剑柄。

地牢里只剩下侍卫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噎声,显得格外刺耳。

半晌,赵羡才似乎觉得等够了,唇角微不可察地扬了一下,语气平淡地补充,大方地解答了她的疑惑:“这个废物。”

他下颌朝那侍卫的方向轻点,“留着也没什么用了,不是么?”

原来问的是这个侍卫。

宋宛蹙眉:“暂且不杀。他本质既是岁平王的人,想来是认识宋碎的,不如待柳玉准他们再审一次,看看还能套出什么话来。”

赵羡闻言,手中动作微微一顿,侧目看向宋宛,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地牢的光线在她脸上投下浅淡的阴影,让她平静的神情显得有些捉摸不透。

赵羡收回视线:“好,依你。”

那侍卫原本听到“杀”字时已然乖乖闭目待死,此刻听闻似乎有一线生机,猛地睁开眼,眼中爆发出强烈的求生欲,挣扎着想要开口说什么,却被宋宛一块布料堵进嘴里。

赵羡暗嗤笑一声,柳玉准审人倒是有法子,就是太费刑具。地牢里的东西经久不用,刚换了新的,别被他折腾得只剩半口气了。

他摆了摆手,显得意兴阑珊,扬声:“松墨!”

守在外面的松墨立刻推门而入:“殿下。”

赵羡淡淡道:“看好他,别让他寻死。明日把人交给柳玉准,也告诉他别轻易把人弄死了。”

“是。”松墨应声,上前利落地解开绳索,将人拖了下来。侍卫听到自己暂时逃过一死,身体一软,被松墨拖着往外走,经过宋宛身边时,他艰难地抬起眼皮,眼睛里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祈求。

宋宛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赵羡并未停下脚步,也未再看宋宛一眼,只信步朝王府深处走去。宋宛略一迟疑,无声跟上。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几重月亮门,绕过假山曲水,行至一处隐蔽凉亭。

赵羡随意地坐下,示意宋宛也坐。

“人,暂且留着了。”他开口,声音在地牢中显得格外清晰,“那么宋大人,接下来关于薛尚书……你待如何?”

宋宛依言坐下,却没规规矩矩地正坐,反倒斜倚在凉亭的美人靠上。夜风拂过她鬓边的碎发,方才在地牢里的冷酷褪去许多,倒添了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

“杀了薛长衣,你做得到么?”

她抬眼看向赵羡,声音不高,看似只是平常的一问。

赵羡指尖正捻着石桌上一颗石子,闻言指尖一顿,唇边勾出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宋大人这话问得怪。本王要杀谁,何时需问做不做得到?”

赵羡认真盯着宋宛的神色,不肯放过一点细节:“何况他在本王府里安插眼线,挑拨本王同岁平王的关系,内心深处怕不是要上头的位子?你说,他该杀不该杀?”

“该杀。”

宋宛回答得没有半分犹豫,声音清晰平静。

她甚至微微调整了一下倚靠的姿势,让自己更舒适些,“单凭安插眼线、窥探亲王行止、意图挑起宗室内斗这几条,足够他死上几次。”

夜风拂过,带来远处隐约的花香。

“但是殿下。”宋宛话锋一转。

“杀一个薛长衣容易,后续可能的事端却难平息。他是你亲手提拔的刑部尚书,在朝中并非无根之木。骤然暴毙,且死于非命,陛下岂会不追问?朝堂之上,那些与他交好、或是本就对殿下心存疑虑之人,又会借此生出多少事?”

她微微前倾,眸中映出一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光泽:“届时,殿下是承认自己识人不明,引狼入室,还是另寻一套说辞,将弑杀大臣之事遮掩过去?无论哪种,于殿下而言,声威皆有损。”

赵羡听着宋宛的分析,指尖那枚石子不知何时已停止了转动。他忽然低笑出声,笑声在寂静的凉亭里显得有些突兀,带着几分玩味和一丝清楚的冷嘲。

“宋大人思虑得是周全,”他慢条斯理地开口,目光却并未看宋宛,而是投向亭外沉沉的夜色,“皇帝的心思,确实难测。他虽疏于朝政,却侍奉苍生神明,但也正因如此……”

他话锋一转,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不寒而栗的意味:“有些罪名,在他眼中,反倒比结党营私、窥探亲王……更为致命。”

宋宛眸光微凝,看向赵羡。赵羡的话音落在最后几个字上,带着意味深长的余韵,散在亭外的夜风里。

有些罪名,比结党营私、窥探亲王更为致命。

宋宛立刻就明白了赵羡的暗示。

在这信奉百姓苍生神至上的玄国,还有什么比亵渎神明、触犯神谕更不可饶恕的罪过?若将这样的罪名扣在薛长衣头上,莫说皇帝绝不会姑息,便是朝野上下,也无一人敢为其辩驳半分。那将是真正的万劫不复,比任何政治斗争中的失败都更彻底。

她的指尖在微凉的玉石栏杆上轻轻叩击了一下,发出极轻微的一声脆响。亭内陷入短暂的沉寂,只闻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

“殿下的意思是……”宋宛缓缓开口,声音更加沉静,“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尤其这罪……关乎神谕。”

赵羡终于将目光收回,落回到宋宛脸上。他眼底深沉,看不出什么情绪,“薛长衣能做到刑部尚书,并非蠢人。安插眼线之事,他定然做得极为隐秘,即便这侍卫指认,他也有的是法子脱罪,甚至反咬一口。寻常罪证,动不了他的根本。”

他顿了顿,指尖那枚石子被轻轻抛起,又稳稳接住。

“但若他言行失德,于公开场合非议神明,或是其家仆亲信被查出曾毁损神像……哪怕只是些微末小事,只要与不敬二字沾上边,在眼下这个时节,便是足够烧身。”

宋宛沉默着。她知道赵羡说的是事实。新帝登基以来格外沉溺于对苍生神的供奉,定然对任何疑似不敬的行为都极为敏感。薛长衣若被扣上这样的屎盆子,绝无生路。

而赵羡,显然已经动了以此为由,彻底清除薛长衣的心思。

七夕快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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秉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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