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鸿门宴(1)

近日来,宋碎觉着府内的人都有点奇怪,个个脸上都挂着笑,连平常他注意到的不喜欢笑的人此刻脸上也挂着假笑,实在是诡异。松墨给他上药,话却少了很多,做完他该做的事也不像往常般多留,反倒急匆匆的走了。

府里的气氛从三日前开始变得古怪。这些人的笑里藏着的不是善意,是紧张,是刻意的掩饰。他们像一群排练不好台词的戏子,明明想演得自然,却处处透着生硬。

不对劲,真是太不对劲了。

而这一切的源头,十有**跟赵羡有关。

松墨又一次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收拾好药箱,赔着笑告退:“宋小公子您好生歇着吧!我……我那边还有好些活儿要赶……”话音未落,人已溜到了门边。

宋碎目光扫过窗外。几个小厮正抬着高大的红漆描金屏风匆匆走过,远处隐约传来管事压低声音的催促:“快些!那边的彩绸都挂歪了!仔细你们的皮!”

这般动静,绝非寻常。

他心下冷笑,赵羡又在搞什么鬼名堂?这府里上下,分明是在筹备着什么大事,却个个对他讳莫如深,只拿那种虚假的笑脸搪塞他。

“……那边的灯笼都得换成新的,要有寿字纹的……”

“……宾客名单拟好了吗?”

寿?宾客?

零碎的词句拼凑起来,饶是个神经病也该弄明白了——原来是赵羡要过生日了。

生日?

难怪府中这般兴师动众,人人脸上都挂着紧张又不得不强装出来的喜气。他们不是在对他笑,而是在为即将到来的生日宴做准备,生怕出一丝差错,惹怒了那位心思难测的王爷。

所以,松墨的忙碌,众人的诡异,一切的源头,竟是这个。

赵羡几年几岁,不知道。

柳玉准今年几岁,不知道。

那么这么一来就更难印证他们两个的关系了。

宋碎正思忖着,殿外传来一阵清晰的脚步声,隐隐能看见抹红色身影自廊下左右晃动,最后越来越接近侧殿。容虞越过那些繁琐的礼节,径自来到殿门口,目光松松落在他伤着的右腿上。

“伤的还挺重,怎么回事?我不过几日不在,你怎的把自己搞成这样?”

容虞落坐于宋碎对面的的皇宫椅上,一旁的贴身侍女手忙脚乱的倒茶水,宋碎则在思考编一个什么适合的理由糊弄过去。直接说当时自己精神崩溃了求死?那不能,太丢人了。

看着怀里的小黑猫,宋碎终于有了个点子。他扯出一个看似随意的笑:“不过是前些日子小猫不听话爬院墙上了,我怎么唤它都不肯下来,只好亲自上去捉,没成想一个不小心就……这样了。”

容虞的目光果然被他怀里的小黑猫勾了去,眉眼处染上一丝了然的笑:“如此,便是要小心了。”

宋碎无言一笑。

容虞指尖在茶盏沿轻轻一转,将目光从猫身上收回,落在宋碎脸上时,笑意淡了些,添了几分认真:“说起来,三日后便是献王生日宴。”

宋碎猛然抬眼。看着这些下人的样子,怎么都觉着是在刻意地瞒着他,特别是松墨那个小子,如今容虞一来,便是开门见山地提了这件事?

宋碎微挑眉。他望着容虞,语气里带了点不易察觉的讥诮:“生日宴?府里这些人这几日见了我,眼皮都快掀到天上去了,什么都不肯对我说。”

容虞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窗棂外,廊下两个小厮正踮着脚挂最后一盏寿字灯笼,红绸被风卷得猎猎作响。她收回目光,语气平静:“他们是怕扰了你养伤。殿下前几日吩咐过,你这腿伤得静养,旁的事不必让你烦心。”

“殿下的意思?”宋碎扯了扯嘴角。其实他根本就不在乎,顶多算的是好奇。何况献王的生日,他有什么烦心的?难不成嫉妒赵羡又老了一岁,怕气得自己把腿再摔断?

容虞放下茶盏,动作慢条斯理:“方才我去见殿下,他说,生日宴那日,你得去。”

“我得去?”他重复了一遍,声音里那点刻意维持的松散彻底消失,只剩下自嘲的质疑,“我这条腿连挪下地都钻心地疼。殿下是觉得我该爬着去,还是滚着去?”

若是这般模样去了,便是给赵羡的生日宴添上最为别致的一景,他为的……就是想看这个么?。

他慢慢扯动嘴角,勾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容虞只抬手示意侍女:“去把廊下那架紫檀木软轿的垫子再加厚些,铺上新晒的棉絮。”侍女应声退下,她这才转回头,目光落在宋碎腿上,语气清淡:“不必爬,也不必滚。软轿从侧门直抬到正厅偏廊,离席面不过三步路,我让人扶你过去便是。”

宋碎望着容虞平静的眉眼,指尖无意识地掐进掌心。

那夜一个轻如羽毛般的吻落在献王的脸上,和那句带着警告意味的“您有妻”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容虞是赵羡的妻子。宋碎突然觉着脸颊发烫,尽管那个吻只是为了试探献王是不是柳玉准,如今想起来依旧觉得荒谬。

他垂着眼,像是随口提起般:“说起来,王妃与殿下……平日里相处得,该是和睦的吧?”话出口的瞬间,他感觉到容虞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那目光不重,却带着一种洞悉的平静,像是早料到他会有此一问。

容虞的手顿了顿,像是在思考怎么回答才合适,半晌才淡淡开口:“殿下是王爷,我是王妃,各司其职罢了。”

“各司其职?”宋碎抬眼,嘴角噙着点若有似无的笑,这话说得倒像朝堂上的同僚。

“各司其职。”她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话,目光坦然地看着他,没有丝毫闪避,“我是先帝赐婚、名正言顺的献王妃,他是献王。这重身份,于彼此都最是便利。我不喜欢他,他也不喜欢我。”她甚至轻轻笑了一下,指尖掠过袖口繁盛绣纹,“我们结为夫妻,不过是为了让一些事情办起来更名正言顺,让一些合作牢不可破罢了。所以他喜欢谁,与我无关,我要喜欢谁,与他也无关。你也不必觉得有什么不妥。”

她抬眼,目光清凌地落在宋碎骤然凝住的脸上,“你不必用那种揣测的眼神看我,大家相安无事便是好。”她站起身,红衣曳地,姿态依旧从容。“好好养你的腿,三日后,准时赴宴。”她最后留下这句话,转身离去,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宋碎心里不由得掀起惊涛骇浪来。

夫妻?赵羡果然不在乎那个。两人谁也不喜欢谁,却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玩着角色扮演。亏的他先前还以为赵羡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两人成婚多年不见得有个孩子,归根结底只是个战略合作伙伴。

不对,那就更不行了!既然赵羡与容虞没那么多夫妻情分,万一赵羡之后又要犯病杀自己,恐怕是连找容虞救命的机会都没有了。宋碎猛地从榻上坐直,右腿的伤被牵扯得一阵低痛,他却浑然不觉般。

不对,这太不对了。

他先前还隐隐觉得,容虞既是赵羡的王妃,哪怕夫妻情分淡,总归是王府的主母,赵羡若真要对他做什么,多少会顾及几分她的脸面。可现在容虞明明白白说了——“他喜欢谁,与我无关,我要喜欢谁,与他也无关”。

这意思再清楚不过:他们是合作关系,各管一摊,互不干涉。他的死活,自然也不在容虞的管辖范围内。朋友呢?

赵羡那人强要他去生日宴。这本就透着诡异,万一赵羡对他那日的试探动了真怒,先前的容忍不过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呢?生日宴上人多眼杂,若是借故意外,或是栽赃个什么罪名,岂不是易如反掌?

“啧。”宋碎低低骂了一声,抬手按在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上。先前还琢磨着赵羡和柳玉准的关系,现在倒好,先得琢磨自己能不能活到生日宴结束了。

这三日过得格外慢。

白日里,总能听见窗外传来的忙碌声——搬东西的磕碰声,管事的呵斥,乐器的咿呀声。他甚至想过,要不要偷偷藏点什么防身的东西。可摸遍了整个侧殿,除了案上的砚台,竟找不出一件称手的物件。

第三日生日宴当日,王府便陷入一种极致的、近乎沸腾的忙碌之中。

酉时过后

“宋小公子,王妃让奴婢来伺候您更衣。”是容虞身边的贴身侍女,声音温婉,却带着恭敬。宋碎挣扎着坐起身,右腿落地时,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侍女连忙上前扶他,动作轻柔:“小公子慢些,王妃特意让人备了软鞋,说是合脚。”

宋碎心头一阵尴尬,怎么是个小姑娘?

鞋是月白色的锦缎做的,鞋底垫着厚厚的棉絮,套在脚上,竟真的不怎么磨伤口。更衣时,他才发现容虞让人送来的竟是件浅色蓝白色锦袍,领口绣着细细的银线,料子很软。

“王妃说,小公子穿浅色好看。”侍女一边为他系腰带,一边轻声说,“软轿已经在侧门等着了,王妃让奴婢告诉您,不必紧张,跟着她便是。”

宋碎没说话,任由她们上前,小心翼翼地将他从榻上搀起,挪到软轿上。右腿被移动时依旧疼痛,却不像前些日子的钻心。他咬紧了牙关,没发出一点声音。

软轿被平稳地抬起,沿着抄手游廊而行。越是靠近正厅,空气中的喧闹声、丝竹声、笑语声便越是清晰。红绸锦缎装饰了每一处檐角廊柱,灯笼将夜色照得亮如白昼,宾客的身影在光影间穿梭,衣香鬓影,一时觥筹交错。

软轿从一道侧门悄无声息地进入正厅旁的偏廊,果然如容虞所言,离那喧闹的宴席主位只有短短几步之遥。透过隔扇,他能清晰地看到主位上那个身着玄色金纹亲王常服的身影——柳玉准。

侍女低声:“公子,到了。”

宋碎深吸一口气,借着侍女的搀扶,忍着钻心的疼,极其缓慢地从软轿上站起,几乎将大半重量都压在了搀扶他的手臂上。他站直身体,整理了一下因久坐而微皱的衣袍,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至于太过狼狈。

就在他准备迈出那艰难的三步时,主位上的柳玉准仿佛不经意般,目光扫了过来。

刻意又带着随意。搀扶着宋碎的侍女低声催促:“公子,该入席了。”

宋碎抿紧唇,忍不住回瞪了他一下,随即借着侍女的力,缓慢一步一挪地走向那张为他预留的席位,容虞的位置竟在他身旁,此刻正笑意莹莹地看着他。那里的席位被安排在靠近主位下首的位置,不算偏僻,却也不算核心,恰好处在一个既能被清晰看到,又不易主动参与交谈的微妙地带。

座椅显然是特意换过的,比旁人的更宽大,还加了软垫,甚至贴心地准备了一个搁脚的小凳。

容虞笑着看他,示意:“坐吧。”

宋碎:“……”

宋碎挨着椅边坐下,软垫果然软和,搁脚凳也正好托住伤腿,连角度都贴心得让人“感动”不已,他刚坐稳,容虞就端过一盏温茶递过来:“先喝口水。”

宋碎接过茶水,视线望向对面时,竟看到了许久不见得宋宛。宋宛此刻貌似也注意到了他的腿,眼底闪过讶色,随即朝着他挥挥手。

“噗——”一声,宋碎把那茶水喷吐了出来。

许久不见这样一位朋友,宋碎内心自然是激动万分,更何况……是和李同悲的共同好友。

“宋小公子身子不适?”对面忽然传来宋宛的声音,宴席尚未正式开始,她端着酒杯起身,竟朝着这边走了两步,“方才见你呛着了,可要紧?”

宋宛身边同样跟了个男人,俊美非常,气质上佳。宋碎呛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正用帕子胡乱擦嘴角,冷不防两道影子一起罩过来。接着,两人竟异口同声:“你的腿怎么了?”

宋碎刚要回答,这才注意到问声中多了道他不熟悉的声线,然后带着诧异的目光看向宋宛身边的那个男人。

不是?宋碎并不认识他。怎么还关心上了?

他瞅瞅宋宛,又瞅瞅那陌生男子——后者正微微蹙眉,眼里的关切瞧着竟比宋宛还真几分,仿佛他这条腿断了真的令他心痛不已。

“我……”宋碎张了张嘴,喉结滚了半天没说出整话。他总不能当着陌生人的面说“爬墙捉猫摔的”,更没法说“其实是想不开跳墙摔的”,只好含糊地摆手,“没事没事,小伤,不碍事。”

宋宛忍不住肘击了下身旁的男子。复而关切地问:“难不成,是……赵,额献王打你了?”

宋碎莫名其妙:“……”虽然他的确很想承认。

为什么不说赵羡,因为真的赵羡在她旁边。赵羡知道宋碎这个名字,是在宋碎穿越来的第二个月,那时他做献王,与柳玉准对接身份后,才知道柳玉准对这个小公子有所注意,再后来,就什么都知道了。

今日他是来参加自己的生日宴,倒真白添几分诡异的刺激感呢。

容虞轻咳一声,宋宛意会,拽着身旁的赵羡往自己的座位走。仿佛方才的一切都不曾发生过一般。

宋碎看着两道莫名其妙的背影,忍不住问:“宋宛身旁那位是……”

怎么感觉很奇怪呢。

容虞平静道:“是殿下的挚友,同宋姑娘也有些交情,想来……只是单纯想关心你一下。”

宋碎半信半疑:“哦。”

那声拖长的“哦——”尾音还没完全落下,宴厅内高悬的灯笼便倏地暗下去几盏。原本四下流动的,低声谈笑的宾客们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说笑声戛然而止,都露出了副严肃模样。

丝竹声悄然停歇,一种庄重而期待的寂静迅速弥漫开来。

宴席,要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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秉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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