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碎准时出现在柳玉准书房外。
他换上了一身王府护卫的深蓝色劲装,衣服还算合身,只是衬得他脸色更加苍白,眼神空洞,整个人透着一股熟人勿近生人更是滚开的样子。
柳玉准推门出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宋碎像一尊雕塑杵在门口,眼神放空,仿佛周遭一切都与他无关。
柳玉准脚步顿了顿,目光在他脸上扫过,没说什么,只淡淡吩咐:“跟上。”
宋碎像个尾巴一样沉默地跟在柳玉准身后半步的距离。柳玉准处理府务,他便立在角落,但是柳玉准会让他坐下。柳玉准会见属官,他便守在门外,只是眼神始终没有焦距。柳玉准在庭院里赏景,他也亦步亦趋,目光却凝视着天空中的某一点,丝毫不关身外之事。
几次下来,连柳玉准身边其他的护卫都忍不住用眼角余光瞟向宋碎,眼神里带着困惑和一丝不理解——王爷怎么会让这么个半死不活人当近卫?
柳玉准却似乎毫不在意。他甚至没再刻意和宋碎说话,仿佛宋碎真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只是偶尔,在宋碎神游天外时,柳玉准会不经意地侧头看他一眼,那眼神深邃,像是在确认什么。
第二天下午,柳玉准在书房批阅堆积如山的公文。宋碎坐在一旁,眼神却早已飘远。
柳玉准突然出声:“最近没有进食?”
宋碎像是没听见,目光依旧黏在自己衣服边上,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直到柳玉准的声音又沉了几分,带着点命令:“宋碎。”
他这才慢吞吞地转过头,眼神里没什么情绪:“嗯?”
“青竹说,你院里的食盒都原封不动地退回去了。”
宋碎的睫毛颤了颤,没接话。倒不是什么不对味,只是单纯地不想吃罢了,那还不如空着,落个清净。
柳玉准没再多说,只放下笔起身,他没解释去向,只淡淡道:“在这等着。”
宋碎看着他推门出去,没说话。他重新垂下眼,盯着自己的手慢慢揉捏了起来。话说,这几日他回到献王府,不确定那个花妖知不知道,渡悡的事儿,能暂且搁置吗?
不知过了多久,门被轻轻推开。
柳玉准端着个托盘的东西走进来,上面放着只白瓷碗,热气氤氲往上冒,混着淡淡的蛋香,在墨香里漫开。
“过来。”他把托盘放在宋碎面前的矮几上。宋碎抬头时,呼吸顿了顿。碗里是蒸得嫩黄的鸡蛋羹,品相看着不错赵羡竟然亲手动手给他做了顿饭?
宋碎的勺子刚碰到舌尖,眉头就猛地蹙起,脸显而易见地黑了一瞬。
尼玛的这是加了多少盐?齁得他舌尖发麻,差点吐了出来。不行了不行了,实在太难吃了,这个赵羡当厨师肯定没前途,得亏他是个皇室有人伺候,真要吃进去自己的饭不得崩溃死了?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柳玉准。对方已在对面坐了下来,观察自己是不是认真吃了下去。
宋碎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得不怀好意,几日沉闷的心情终于有所好转。他没说话,只舀了一小勺蛋羹,手腕一转,径直递到柳玉准嘴边。
“王爷亲手做的,自己尝尝?”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点刻意的,眼神里没了先前的失神,此刻反倒亮了一瞬间,透着股豁出去的挑衅。
这样可算是以下犯上大不敬加上放肆了。
柳玉准显然没料到他会来这么一出。却是没什么表情,他垂眸看着递到嘴边的勺子,没有立刻做出反应。
周围静得能听见窗外的蝉鸣,宋碎举着勺子的手没动,他赌柳玉准不会接,毕竟是王爷,哪有被下属喂饭的道理,更何况这饭还难吃得要死。
“放肆。”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惯有的威严,尾音却轻轻勾了勾,没什么怒意。
宋碎得逞般一笑,刚要收回手,就见柳玉准微微偏过头,竟真的凑了过来。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手腕,带着龙涎香的冷冽,下一秒,对方的唇轻轻碰到了勺子边缘。
不是?你还真吃?
“难吃。”柳玉准蹙了蹙眉,显然也尝到了那股齁咸,却没吐。
宋碎收手,嘲讽:“知道难吃还做?”
宋碎撇撇嘴,把勺子重重搁回碗里:“殿下还是安心批公文吧,厨房这种地方,不适合您。”
柳玉准没接他的话,目光落在那碗几乎没动的蛋羹上,忽然道:“那你做。”
“啊?”宋碎怀疑自己听错了,“我?”
“嗯。”柳玉准抬眼,眼底浮着点浅淡的笑意,不像命令,倒像商量,“我记得,你从前在府里做的鸡蛋羹,蒸得比这好。”
这话戳得宋碎心头一跳。他那次给丞相和容虞都做过鸡蛋羹,但是却不想让这人如愿。他张了张嘴,想怼回去说“属下如今是护卫,不是厨子”,却见柳玉准已起身,走到案边重新拿起笔,语气平淡:“晚膳就当你谢罪了。以下犯上,总该有点表示。”
宋碎:“……”
去你的。
偏不如你的意,宋碎准备晚膳时,并没有选择把鸡蛋羹加入这一行列,反倒做了些他先前会做的那些,有荤有素,也算说的过去。
等提着食盒回书房,暮色已经漫进墨楚。柳玉准刚批完最后一本卷宗,正抬手按揉眉心,听见脚步声,抬眼看向食盒,目光在里面扫了一圈,没看到预想中的白瓷碗,眉峰微挑,却没说什么。
“谢罪礼。”宋碎把食盒往案上一放,语气算不上好,像在赌气。“凑活吃。”宋碎没回头,声音闷闷的,“谢罪而已,别指望多好吃。”
柳玉准看了眼他,如今情景相似,只是宋碎换了身护卫劲装,眉眼间多了些沉郁,却还是一样的嘴硬。
“坐下一起吃。”柳玉准把另一双筷子推过去,“总不能让谢罪的人饿着。”
宋碎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拉过凳坐下,拿起筷子扒饭,却刻意避开柳玉准夹过的盘子,专挑自己面前的吃。
饭后,小厮进来收拾碗筷时,烛火燃得旺了些,宋碎刚要起身,柳玉准却抬手按住他的肩:“坐着吧,让他们来。”
温热的掌心压在肩头,隔着深蓝色的劲装布料,也能感觉到那点不容拒绝的力道。宋碎僵了僵,终究还是没动,只垂着眼,又恢复过白日里那种忧郁的神色来
等人都退出去,书房里只剩两人的呼吸声。柳玉准忽然起身,走到书架旁,指尖在一排书册后摸索片刻,竟抽出个酒坛来。
“喝过酒么?”他转身时,酒坛在手里轻轻晃,声音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
宋碎抬头,撞进他带笑的眼,愣了愣:“偶尔。”他在现代时喝过啤酒,到了这里却没碰过酒,总觉得这时代的酒水太烈,烧心。
等等,他这是什么意思?想灌醉我?
柳玉准低笑一声,把酒坛放在案上,又取了两只白瓷杯倒酒。
他把一杯推过来,杯沿沾了点酒珠:“尝尝这个,去年青梅熟时酿的,埋在树下陈了一年,不烈。”
宋碎捏着杯子,指尖微凉。他本想推拒,可柳玉准已经端起自己那杯,浅啜了一口,看起来倒比白日里的清冷模样柔和了许多。“放心,本王还不至于灌醉自己的近卫。”
宋碎轻哼一声。你当然至于,你还想杀了我。
他犹豫了一下,终是举杯凑到唇边,浅尝了一口。
“怎么样?”柳玉准看着他,眼底的笑意漫出来,“比你想的强?”
宋碎没说话,又喝了一口,这次没再小口小口喝,仰头灌了半杯。味道还不错,宋碎越喝越放松,杯里的酒空了又被柳玉准满上,不知不觉间,那坛酒竟见了底。
烛火晃了晃,宋碎的眼神开始发飘,面上也变成醉酒的红色,手也稳不住了,杯沿磕在案上发出轻响,他想坐直些,身子却晃了晃,差点从凳上滑下去。
“醉了?”柳玉准伸手扶了他一把,温柔的力道稳住了他的身子。
宋碎抬起迷蒙的眼,看了柳玉准半晌,才慢吞吞地“嗯”了一声,嘴上还逞着强:“没…醉。”可话音刚落,脑袋就往前一栽,差点磕在桌上,又被柳玉准伸手捞住。
站稳后,宋碎看定扶着自己的人,眼神迷离,脸颊红的要烧起来,手指在脑后胡乱抓了把,竟把束发的带子扯了下来。
乌黑的头发散下来,垂在颊边,衬得他本就苍白的脸多了几分脆弱的艳。他捏着那根蓝色色发带,像得了什么宝贝,嘿嘿笑了两声,眼神直勾勾地盯住柳玉准。
柳玉准看准他的意图,只好扶着宋碎往榻边挪,对方脚下虚浮,走的不稳,嘴里还胡乱嚷嚷着“没醉”,身子却一个劲往他怀里倒。乌黑的头发扫过柳玉准的颈侧,挠得柳玉准心里发痒。
“坐好。”柳玉准的声音沉了些,带着不容置疑的温柔,轻轻将他按坐在榻上。
他低头,捡起落在榻边的蓝色发带,捏着发带两端,轻轻绕过宋碎的手腕,松松地缠了两圈,打了个不紧不松的结,一来既不会勒疼他,又让他没法随意挣开。
“你……你绑我?”宋碎瞪圆了眼,眼神却依旧迷蒙,挣扎了两下,反倒让他没了力气,只能瞪着柳玉准。
柳玉准在他身边坐下,烛火的光落在他脸上,一半明一半暗。他没碰那发带,只看着宋碎散着的头发,和眼底那点藏不住的怒意,声音放得极轻:“宋碎,看着我。”
宋碎被他看得不自在,别过脸,却被柳玉准伸手轻轻转了回来,指腹擦过他泛红的脸颊,“最近总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到底在想什么?”
宋碎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浓重的鼻音,“我……我没有很伤心啊……我就是……就是觉得这里好没意思……李同悲也走了……”
他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醉意让他的声音含糊不清,却透着一股深切的失落:“……没有手机,没有WIFI……连个能好好说话的人都没有……想回……也回不去了……”最后几个字,几乎淹没在唇齿间,带着难以言喻的绝望。
“李同悲是我难得能说的上话的人!我和他不用混就很熟了……他走了……还是因为我……”
“我就是……就是想他……”
“想他?”
柳玉准的声音突然降了个温度,冷得发沉。猝不及防点燃了他积存好久的醉意,竟抚上那人的脸颊,不等宋碎反应过来,忽然倾身在宋碎柔软的唇瓣上贴了一下。
浅尝辄止,宋碎似乎根本没在乎,只是低下了头,仿佛刚才那个吻不存在般,自顾自地拨弄缠在手腕上的发带,一边嘟囔着:
“绑这么松……跟没绑有什么区别……”
柳玉准盯着宋碎低垂的眼,对方正专注地拨弄着腕间的蓝色发带,指尖无意识地绕着那松松的结,仿佛刚才那一下浅吻真的只是风拂过一般,没在对方心里留下半点痕迹。
柳玉准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他原以为至少能换宋碎一句怒斥,或是一个震惊的眼神,却没想这人竟迟钝到这种地步。还是说,在他心里,自己的触碰就这么不值一提?
他还想再说些什么,想逼他给出个像样的反应,哪怕是生气也好,可宋碎的头已经开始往下栽,往自己肩上靠了靠,寻了个舒服的角度,眼睛半眯着,“困……你别吵了……”
柳玉准的动作顿住了。他低头,看见宋碎的眼已经闭上了,眉头却还微微蹙着。追问的话堵在心里里,终究没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