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听雨(2)

宋宛少见地皱了眉:“去献王府?”她顿了一下:“还偷偷去?你把我当什么人?”

屋内陈设很简单,一张木桌长案,案上堆着半尺高的卷宗,满屋混着极浓重的墨香味,跟赵羡的书房有的一拼。

宋宛在案后坐下,指尖叩了叩案角:“赵羡是什么性子,你该比我清楚。献王府的门,不是谁想进就能进的。”

“我知道。”宋碎站在案前,声音压低了些,“但我必须找他。关于听雨节,关于容贞……老太太说容贞让她往雨中跑,这里面肯定有问题,赵羡书房里有本讲听雨节的书,或许能找到线索。”

“不。”宋宛的声音阻断他。

“我的意思是,旁人进不了,我未必。”

宋碎疑惑:“所以你还是打算跟我翻墙?”

宋宛唇角似乎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却又在瞬间隐去,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目光落在宋碎的脸上,声音轻而稳,“翻墙?”她微微摇头,“那太容易惊动巡夜的府兵,也配不上献王府的门。”

她猛地站起身,吓了宋碎一跳,往后缩了缩。“借本书而已,犯不着做那种事,我们大可以直接进去。”

宋碎一头雾水:“走、走正门啊?”

宋宛看起来无所谓:“找个由头拜访他,总不会拂了我的面子。”

夜来的不早也不晚,恰到好处地漫过街角的人影,宋宛没换繁杂的衣裙,只一件月白束腰裰衣,头发松松挽成个髻,倒比白日的官服多了几分素净。

宋碎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手心莫名地冒出些汗来。她看着宋宛的素色衣裙,总觉得这个阵仗还是过于轻描淡写,很像是去串门。

献王府果真灯火通明,两排持戟侍卫伫立,。巨大的门扉紧闭,显得格外威严。门檐下,值夜的王府管事正拢着手,看见有人径直走来,眉头立刻皱起,正要呵斥宵禁后还敢靠近王府者。

然而,当宋宛的身影清晰地步入灯光中时,那管事脸上的不耐烦瞬间凝固,随即化为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愕。他认得这身月白裰衣的主人,那张在刑部卷宗里、甚至在朝堂中都令人不敢小觑的脸。刑部宋宛,一个女子手握实权,手段凌厉。

“宋……宋大人?”管事的声音带着点惊疑,快步迎下台阶,躬身行礼,“您这是?”

宋宛停下脚步,目光平静地掠过管事,投向那紧闭的朱漆大门:“有劳通禀献王殿下,刑部宋宛要面见。”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而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既无深夜叨扰的愧疚,也无寻常访客的阿谀逢迎,因为她不需要。

管事明显愣了一下。深夜求见王爷?这……不太合常理。但眼前这位的身份和气势,让他那句“王爷已歇息”的托词卡在喉咙里。

他飞快地权衡了一下:“宋大人,王爷先前已经通知到深夜不见客了,不如您先回去……”

宋宛不耐烦:“回你妹!告诉赵羡,今夜他若是不见我,我就把他的那些东西都抖出去!”

管事被这声怒喝吓得一哆嗦,冷汗瞬间冒了出来。他伺候献王多年,见惯了朝堂上的文臣武将,却没见过哪个敢在王府门口如此直白地怼人——还是个女子。

“宋大人息怒!”他慌忙躬身,腰弯得更低,“小的这就去通禀!这就去!”

宋碎在一旁看得惊叹,他知道宋宛厉害,却不见她这般不留情面,尤其是在献王府这种地方。

夜风吹得廊下的灯影晃了晃,宋宛抬手理了理袖口,目光落在门扉上的铜环上,在月光下隐射冷光。不过片刻,门内传来脚步声,不是管事,是个穿灰衫的内侍,脚步轻快,见了宋宛便躬身:“宋大人,王爷请您进去。”

朱漆大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半扇,露出里面幽深的庭院。宋宛抬脚迈进去,宋碎赶紧跟上,刚过门槛,就听见身后门被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面的夜色。

“王爷在书房候着。”内侍在前头引路,“让小的给您掌灯。”

宋宛没应,只径直往前走,穿廊过院。宋碎盯着她的背影,忽然发现她走路的姿势跟白日在刑部时不同,少了些官场上的规矩,多了点随意,仿佛这王府的路她闭着眼都能走。

宋碎对献王府的路不算陌生,特别是书房,可此时却找不到熟悉的感觉。

书房的灯亮得最暖,临窗而立出一个人影。内侍在外头停步:“王爷,宋大人到了。”

“进。”赵羡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听不出情绪。

宋宛推门进去,宋碎深吸一口气,跟着她迈过门槛,抬眼就撞进赵羡看过来的目光里。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疏离的眉目,在瞧见宋宛时,明显顿了一下,随即落在她身后的宋碎身上,眉头一皱。

“稀客。”他放下笔,指尖在砚台上轻轻点了点。

宋宛坐在他对面,没等赵羡发问,直接说明来意:“深夜造访,我需要借用殿下的一本书。”

赵羡像是猜到了什么,嘴角勾起一道浅淡的笑“借书?宋姑娘大半夜闯我的王府,就为了本书?”

宋碎暗笑。不然呢?为了见你的臭脸?

宋宛没接他的话,只定定地看着他:“关于容贞,关于听雨节,我需要它。”

赵羡的笑淡了下去,指尖在案上敲了敲,忽然看向宋碎:“容贞的事,你也掺和了?”

宋碎刚蛐蛐完人,被他这么一点,头皮发麻,刚想说话,却被宋宛抢先:“是我让他来的。”

他没再追问宋碎,只把目光转回宋宛身上,指尖捻着笔杆,转了半圈:“你要的书,是《江湖听雨》?”

宋宛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颔首:“是。”

书房里静了片刻,只有烛火偶尔爆出的噼啪声。赵羡忽然站起身,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扔给宋宛:“拿去吧,看完记得还。”

宋宛接住书,指尖触到书封,抬头看他:“谢了。”

“谢就不必了,”赵羡走到她面前,两人离得极近,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倒是你,宋宛,容贞的事水深,别把自己折进去。”

宋宛抬眸,与他对视:“我知道。”

“你不知道,”赵羡的目光沉了沉。“听雨节,你最好安分点。”

宋宛捏紧了手里的书,淡淡道:“我知道的,比你想的多。”

赵羡没再说话,只转身坐回案前,重新拿起笔,仿佛方才那句警告只是随口一提。

宋宛捏着那本《江湖听雨》,没再多言,转身就走,宋碎赶紧跟上,出门时还听见赵羡低低咳嗽了一声。

宋碎心里诧异,为何今日的赵羡给他的感觉如此的陌生?

引路的内侍还恭敬地候在通向府门的廊口。宋宛看也没看他,只沉声对宋碎道:“走。”

一个字,斩钉截铁。

王府的朱漆大门再次打开,又沉重地合上,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几分凉意。

管事躬身立在门外,脸上堆着小心翼翼的笑:“宋大人慢走。”他显然还心有余悸。

宋宛置若罔闻,径直走向停在街角阴影里的马车。车夫是刑部的人,见他们出来,立刻掀开了车帘。

“夜深了,你也不用回去了,今晚就留在刑部。”

宋碎愣了愣,刚要问为什么,就见宋宛已弯腰钻进马车。

车在刑部衙门外停下,夜风卷着雨丝扑面而来,打湿了宋宛的鬓发。她抬头望了眼天边,云层压得极低,这雨又要开始下了。

宋碎还是觉着不妥:“你我男女授受不亲,若独处一室恐怕……”

宋宛闻言,脚步顿在台阶上,回头看他时,眼底带着几分讥诮,又掺着点无奈:“你当刑部是你家后宅?”她抬手往东侧一指,那里灯火通明,是刑部的文书房,“偏厅有数张案几,你占一张,我在正堂翻卷宗,隔着两重门,算哪门子独处?况且刑部有待客的内室。”

宋碎顿了下,脸上发烫。也是,刑部向来人来人往,便是深夜,值夜的衙役,看守监牢的兵卒也从未断过,根本不会有什么独处一室的机会。

“再者。”宋宛已踏上台阶,声音让人听不出情绪:“你和李同悲一样,都是异世之人,怎的比我还要刻板些?”

宋碎被她的话砸得一脸懵逼,原来李同被早就把自己的身份说了出去,这宋宛还真信了,且不说真不真,她能信这件事是很有魅力的了。

怪不得之前他觉得这个宋宛不对劲,那些话多半是跟着李同悲玩时间长了顺嘴学来的。

文书房内,她将《江湖听雨》摊在最亮的灯底下,灯光映着泛黄的纸面,字迹在灯光下泛着黄色的光,像是被人反复摩擦过。

宋碎却没再有心思想这事,“你知道李同悲他……”

宋宛翻书的手顿了顿:“李同悲在墨楚也算是名门望族,他先前是什么样子我很清楚,臭名昭著喜欢招花惹草的一个小子,突然有这么一个转变我也很惊讶,后来慢慢就接受了。”

宋碎想起李同悲那副样子,想夸一句发现也夸不出来,索性笑笑算了。

“你们交情很深?”他又问。

宋宛忽然笑了:“可能算不上吧,但是和他一起,我感觉很开心。”

宋碎若有所思。

“他总说些没正经的话,”她道,声音里带着点笑意,“前些日子查案被困在山里,他烤糊了野兔,还硬说那是黑兔肯定要黑的,结果半夜闹肚子,哼哼唧唧地,烦死个人。”

宋碎想象着那场景,忍不住笑出声:“听起来确实……挺有意思的。”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小了些,值夜的衙役端来两碗热茶,见两人对着本书出神,识趣地没说话,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宋碎:“那你知道他为什么要找渡悡吗?”

宋宛:“这是他自己的事,我不好说,他能助我对抗蚀心雾,已经很难得了,毕竟那么贪生怕死。”

宋碎瞄了眼宋宛此刻正翻看的那页:“可有什么信息?”

宋宛摇了摇头,“你既说老太太见容贞要她往雨中跑,听信了她的话,岂不是入了虎穴?”

宋碎蹙眉:“你的意思是,蚀心雾会在这场雨中?”

宋宛:“这我倒不确定,不妨明日带着瓶子溜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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秉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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