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同悲悄悄凑在宋碎耳边低语:“你有没有觉得,她那诗拼装的还挺好?”
我寄胭脂笑客轻。
宋碎点点头。
绕过一个又一个白墙瓦黛,卫席带他们来到村中一座古朴的小院。院门半掩,檐下挂着几串风铃,在微风中发出清脆的声响。
卫席推开门,回眸一笑:“两位公子,暂且在此歇息吧。”
宋碎和李同悲对视一眼,迈步踏入。
院中依旧栽着一株桃树,树下摆着一张石桌,桌上放着一壶茶,茶香袅袅,与满村的胭脂气截然不同,仿佛真的有那种世外桃源的意蕴了。
卫席拂袖坐下,示意二人也落座。她斟了两杯茶,推至他们面前,笑意盈盈:“尝尝?”
宋碎迟疑片刻,见她神色无异,还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汤入口微苦,而后回甘,令人不自觉放松下来。李同悲见状,也试探着喝了一口,眼睛一亮:“好茶!”
卫席轻笑:“喜欢就好。”
卫席没有多说,多看了李同悲几眼便抬步出了院门。
“这地方…倒真有些意思。”李同悲低声对宋碎道,眼睛还望着卫席离去的院门方向,“只是那姑娘,十有**是不对劲的。”
宋碎没立刻答话。他指尖摩挲着微凉的杯壁,方才饮茶时那片刻的轻松,在卫席离开后,反而被一种更深的、难以言喻的异样取代。
茶是好茶,这景是好景,要比村外那些浓得发腻的胭脂气要顺心千百万倍,可偏偏就是这份刻意的顺心,却处处透着不协调。
胭脂村里总共不过二十几户人家,宋碎约莫着在全村逛了个遍,也不曾见到一个妇孺,竟还真全是大老爷们,看宋碎对眼神很清奇,倒也不是鄙夷他不是类似自身这样浓妆艳抹,更像是歆慕、渴求。
等等。
渴求?
宋碎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偏李同悲不愿陪他在这里逛,自己在院子里陪着小黑大玩特玩了。
几天过去,除了挥之不去的胭脂味,确实没有什么异样。可最烧脑的,却是先前系统的“或许”二字,且不说那些人,这里无非就是一个正常的村落,和蚀心雾半分没有关系。
他曾拿着宋碎的引子寻蚀心雾的痕迹,也一次次落空。
这日,宋碎刚从村后的河边捉了几只鱼,正想给小黑加个餐,系统突然跳出来,嗓音里带了点急切:“李同悲呼叫!李同悲呼叫!”
宋碎刚到手的小鱼被他这一嗓子吓得又滑出了手心,水花溅他一脸。宋碎抹了把脸上的水,指尖还沾着河泥的腥气,心头猛地一沉。这东西自打他们入村就没怎么出声,此刻急得像被火烧到了屁股,必是出了大事。
刚拐过那道熟悉的白墙,远远就看见小院门口飘着几缕粉红色的绸带,檐下的风铃不知被谁调了音般,叮铃铃唱着愉悦的调子,像是娶亲时的喜乐,宋碎脚步一顿
——这阵仗,怎么看都不对劲。
他悄悄扒着院门往里探,眼前景象让他差点石化在地上。
院里的石桌上铺了块月白色的桌布,上面摆着两碟精致点心,一碟桃花酥,一碟蜜饯,旁边还放着个白瓷瓶,插着几枝新开的桃花。
李同悲正襟危坐,手里捏着个没咬过的桃花酥,嘴角扯着比哭还难看的笑:“卫姑娘,我对甜品过敏……”
什么对甜品过敏,其实就是不想吃。
卫席坐在他对面,鬓边诡异地别了朵桃花,脸上貌似带着妆,手里拿着支玉笛,正眉眼弯弯地望着李同悲:“李公子方才说,喜欢听《攀花》?我吹给你听好不好?”
当然不好!他没说!
李同悲的喉结滚了滚,眼睛一个劲儿地往门口瞟,余光瞥见扒着门的宋碎,瞬间像见了救星,眼神里的求救信号快溢出来了,嘴角还得维持着微笑,含糊道:“啊……好、好啊,您请……您请……”
“不妨事的。”
卫席拿起玉笛,指尖在笛孔上轻点,眼波流转间全是笑意,“公子只需听着便是,这曲子,我许久没给人吹过了。”
她刚要凑到唇边,李同悲突然“哎哟”一声,手一抖,桃花酥掉在桌布上,他弯腰去捡,趁机对着门口挤眉弄眼,嘴型无声地喊:救我!
宋碎看得嘴抽了抽,正这时,小黑从他腿边钻了出去,摇着尾巴直冲李同悲身边撞。
“哎哎哎……你干嘛去!”
宋碎压着声线低呼,奈何不尽人意,一个没控制好力道向前扑了过去,好在门只是轻微地嘎吱了声,被推开一道小小的缝隙。
李同悲眼睛一亮,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忙道:“小黑!你这小馋猫,我带你去别处吃!”说着就要起身,手腕却被卫席轻轻按住。
李同悲:“……”
谁来救救我。
“李公子急什么?”卫席指尖划过他的手腕,眼角更添笑意:“让它陪着也好,省得冻死咱们了。”她拿起颗蜜饯喂给小黑,又抬眼看向李同悲,“方才说到《攀花》……我这就吹给你听。”
玉笛刚要碰到唇,李同悲突然捂住肚子,“哎哟——卫姑娘恕罪,我、我突然肚子疼,应该是早上喝的茶凉着了……”
“是吗?”
卫席放下玉笛,从袖中摸出个小瓷瓶,倒出颗白色药丸,跟有毒一样,递到他面前,“公子服下便好,耽误了听曲多可惜。”
李同悲看着那颗药丸,脸都白了。
他哪敢吃?只能硬着头皮摆手:“不、不用了……我忍忍就好,不碍事,不碍事……”
“这么坚强……那李公子可要受点苦头了。”卫席冷不丁道。
宋碎在门外看得直捂脸。这借口找的,还不如说自己突然要学狗叫来得可信。他正琢磨着要不要咳嗽两声打断,就见李同悲猛地朝他使眼色,嘴型比刚才更夸张:救!我!出!去!
偏这时卫席像是察觉到什么,突然朝门口望来,宋碎吓得赶紧缩回头,后背贴在院墙上,心脏砰砰直跳。
“外面是谁?”卫席的声音隔着门传过来,带着点笑意。
宋碎一个激灵,硬着头皮进来:“那个……外面河里有一个特别大的鱼,我一个人搞不定,想让他帮帮我……”
说出这话的时候,宋碎是想笑的。因为那条小河深不过五十厘米,能有几条小鱼已经很好了。
院内瞬间安静下来。风铃的叮当声、小黑的吧唧声,甚至李同悲粗重的呼吸声,都在这一刻被放大了。
卫席的目光从李同悲冷汗涔涔的脸上移开,缓缓转向门口,嘴角那抹笑意更深了,有些瘆人。
她没有立刻戳破,只是用那双仿佛盛着春水的眸子,定定地看着宋碎,慢悠悠地重复道:“哦?特别大的鱼?”
卫席的目光在宋碎脸上逡巡片刻,忽然拍了拍手。院门外应声走进来三个壮汉,个个脸上都抹着脂粉,已经被汗水浸得发花,露出底下青黑的胡茬。
“这几位是村里的猎户,最会捉鱼。”卫席笑得温温柔柔,声音却指向宋碎,“你们陪宋公子去河边瞧瞧,若是真有大鱼,可得帮着捉回来,别让宋公子白跑一趟。”
那三个壮汉齐刷刷地应了声“是”,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宋碎。
宋碎心里咯噔一下,这哪是帮忙捉鱼,分明是要押着赶他走。他瞥了眼李同悲,对方脸上的血色都没了,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被卫席递过去的一个眼神咽了回去。
宋碎攥紧了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最后与李同悲对上目光,只能硬着头皮往外走。
卫席的笑声跟着飘出来,声线清脆:“李公子,看来宋公子很忙呢。咱们继续?”
风吹过,屋檐下的风铃还在响,不久便混着悠扬的笛声,饶是宋碎再不懂声乐,可这笛声中的柔情,泛滥了般缠绕,又混着一股烦躁。
宋碎强迫自己冷静,飞快地思考。怎么对付这些壮汉?直接杀是不可能的,他没杀过人,硬闯回去?十分不现实。
卫席既然敢明目张胆把李同悲留下,必定不敢贸然动手,他俩只不过是个偶然路过的客人,再怎么说也不会对他们造成威胁……
想到这里,宋碎暗自松了一口气。
“大哥们脸上的胭脂,看起来甚是好看。”宋碎突然开口,声音放得温和,甚至带了点好奇。
“是卫姑娘给的?”
三个壮汉的脚步顿了顿。最左边那个抬手摸了摸脸颊,指尖沾上了些从脸上抹掉的脂粉,眼神里竟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像被夸了的宝贝孩子。
甚是诡异。
宋碎心里更有底了。这些人对胭脂的貌似有一种执念,深彻骨髓般,比他想的还要深。
若是……胭脂没了会怎样?
他故意放慢脚步,朝着那些汉子的方向偏了偏,压低声音:“我听说…胭脂中要掺了血才会更加红艳,各位能否为宋某解释这一说法是否真实?”
不知不觉中,四人已至桃林深处的小溪边,溪水清澈见底,溪底各色的石块泛着耀目的光彩,桃花瓣顺着溪流漂远。
三个壮汉的呼吸明显粗重了些。
最右边那个的汉子猛地攥紧拳头,指节泛白,喉结滚动着问:“掺血?真能更艳?”他说话时,脸上的脂粉簌簌往下掉,总体上还是因为汗渍沾在脸上,掉不完。
看这样子,怕不是真的信了?
宋碎故作沉吟,指尖轻点下巴,目光扫过三人的脸庞:“只是听说罢了。据说必须是自己的血,调在胭脂膏里,抹在脸上能艳三天三夜不褪色,风吹日晒都蹭不掉。但是用这种胭脂膏前面部不能有其它脂粉。”
最左边那个眼睛亮得吓人:“卫姑娘的胭脂虽好,可顶多半日就得补……”
“要是真有这法子……”其中一个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神里的渴求几乎要溢出来,竟忘了自己要押着宋碎的差事。
宋碎暗自松了口气,知道这步棋走对了。
但凡有一个聪明的都不成事儿。
宋碎的心脏在胸腔噗通噗通跳,面上却竭力维持着故作高深。他看着三个壮汉眼中几乎要燃烧起来的贪婪和渴望,知道这把火已经点着了。
“是啊。”宋碎的声音放得更轻,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意味,目光在三人脸上来回扫视,“据说效果惊人。只是,这第一步,须得把脸上现有的这些俗物清洗干净,让肌肤彻底透气,方能承受那胭脂的霸道效力。否则,两相冲突,轻则失效,重则烂脸。”
“烂脸”二字像按到了某个控制的按钮,三人面面相觑,即使脸上涂上了厚厚的脂粉也遮不住惊惧。对他们而言,脸面,尤其是涂抹了胭脂的脸面,似乎比命还重要。
“洗……洗掉?”
中间那个壮汉声音发颤,下意识地又摸了一把脸,指尖沾满了混合了汗水的黏腻脂粉。
“对,洗干净。”宋碎指向远处清澈见底的小溪,“这溪水清冽,正好。只是……这法子讲究心诚,需得独自一人,静心净面。若是旁人干扰,恐怕是不灵了。”他刻意强调了独自一人。
让他们好争来斗去。
三个壮汉的眼神在宋碎和溪水之间来回扫视,既挣扎又渴望。
宋碎的谎言漏洞百出,但对这些心智似乎已被某种东西扭曲,对胭脂有着病态执念的人来说,却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大哥……要不……”最其中一个汉子看向另一个,貌似是领头的,他喉结滚动,声音嘶哑:“咱……试试?”
领头壮汉死死盯着宋碎,似乎在判断他话语的真假。
宋碎坦然迎上他的目光,眼神里带着一丝“信不信由你”的淡然,甚至还微微耸了下肩。
他赌的就是他们无法抗拒更艳更持久的诱惑,以及那致命般的威胁。
领头的壮汉喉结滚了滚,突然一把扯住旁边汉子的胳膊:“你俩在这儿盯着他,我去试试!”
“凭啥你先去?”右边的汉子立刻挣开他,“这法子是宋公子说的,该我先试!”
“都别争!”最左边的汉子突然往溪边退了两步,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短刀上,“谁也别想抢!”
三人瞬间剑拔弩张,脸上的脂粉被怒容挤得往下掉,混着汗水在下巴凝成红糊糊的团,看着滑稽而扭曲。宋碎趁机往旁侧挪了半步,压低声音:“心诚则灵,谁先净面谁先得,争是争不来的。”
这添油加醋的话一出,领头的壮汉猛地推了右边的汉子一把,转身就往溪边冲,嘴里还吼着:“我先到的!”
剩下那人哪肯罢休,立刻追了上去,一时溪边水花四溅,三人互相推搡着往脸上泼水,手忙脚乱地抹掉脂粉,露出底下发黑的胡茬和染红的面颊。
宋碎看他们彻底陷入争执,冷笑:“对了。血也可以是别人的……新鲜的最好哦……”
领头壮汉猛地顿住脚,水花从他发梢滴落,沾着脂粉的脸瞬间扭曲成恶鬼。他转头看向身后追来的两人,眼里的渴望突然变成了凶狠的算计。
与其费劲找自己的血,不如抢别人的更省事。
“你俩站住!”他突然回身,一把揪住离得最近的汉子衣领,满是泥污的手死死掐住对方脖颈,眼神狠厉:“把你的血给我!”
被揪的汉子猝不及防,脸涨得通红,另一只手胡乱抓着腰间的短刀,挣扎着吼:“疯子!那是他骗你的!”
可哪还有人听得进骗字。
最左边的汉子已经拔出短刀,寒光在溪水上一闪,直劈向领头壮汉的后背:“我要血!给我血!!”
水花混着惨叫声炸开。
宋碎转身就跑,身后的打斗咒骂的声音追了他半程,直到被桃林的风声吞没。
直到那些打斗声都消失殆尽,他依旧不见小院的影子。
而自己明明已经跑了很久。
正值正午,桃林里渐渐地起了雾气,不知是不是因为遍野翻桃树,还是宋碎看昏了眼,这雾气竟然是粉白色的。
宋碎抬手抹了把脸,指尖触到一片湿冷,混着那些消不去的胭脂气,竟有了一种被胭脂糊住口鼻的窒息感。
四月,早晨起雾的可能性都很小了,更别说这大中午的。
“李同悲?”他试探着喊了一声,声音撞在桃树树干上,弹回来时已经变了调,像谁在雾里学他说话。
没有回应。他知道不会有。
只有风穿过桃枝的沙沙声,忽远忽近。
宋碎下意识看向那些桃树,花瓣此刻在雾气下开得艳红,部分瓣缘淅沥沥地滴落深粉红色的液体。宋碎不小心拂过一片,液体在他手心散开,透出浓郁的胭脂香气。
竟不是桃花香!
宋碎猛地缩回手,那深红色液体在掌心不到片刻便凝固成了膏状,像极了卫席给村民用的胭脂。
他狠狠在裤腿上蹭了蹭,即使如此也蹭不掉那些诡异的味道。
“这不是桃花……”
他喃喃自语,抬头再看那些桃树,树干上竟隐约浮现出青黑色的纹路,像那些村民们的胡茬。
粉雾越来越浓。
宋碎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这雾气是不是蚀心雾他不敢百分百断定,但绝不是好东西。
“小黑?”他低唤一声,声音夹在风声里。
突然,脚下踢到个硬东西。宋碎弯腰摸索,指尖触到一片冰凉的金属,是把短刀——正是刚才溪边壮汉拔出的那把,刀身上还沾着暗红的血迹,混着半干涸的胭脂膏,在雾里泛着诡异的光。
他握紧短刀,刀柄的温度让他稍定。
刚要起身,耳边突然飘过一句极轻的诗:“我寄胭脂……笑客轻……”
这句话是卫席的拼好诗,带着胭脂气的呼吸扫过颈侧,但此刻却模模糊糊,让人辨不清声音的主人的性别。
宋碎猛地转头,雾里空无一人,只有一株株桃树,花瓣上的深红色液体正一滴滴落在他刚才站的地方,砸出小小的坑。
“装神弄鬼。”他咬着牙,拿定了手中的刀。
远处突然传来声鸟叫声,宋碎边走边观察,直到累的不行了,还不曾走出这雾气的尽头,懒懒地靠在其中一棵树边。
鸟鸣声越来越近,好像就在耳边般。宋碎下意识去摸那些低垂的花瓣,一片温热的触感落在手背,带着细碎羽毛的摩擦感——
鹦鹉正歪着头看他,爪子牢牢扒在他的手上,圆溜溜的黑眼珠里映着周围粉雾的影子。
是岁岁。
宋碎瞳孔骤然收缩,呼吸都漏了半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