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缝纫线(4)

后面的几天,日子似乎过得比先前两个月快了一些。课程该结束的都结束了,林准也成功在《大学语文》最后一堂课结束之前交上了论文——以他的话来讲,那是他自打上大学以来,写过的最用心的一回课程作业。因为是文化课,他在设计论文目录的时候还颇费了一番心思,把每个大小标题都写成了朗朗上口的七言绝句,目录内容刚好占满一张A4纸。

选修课的成绩出得快,尤其这种不需要试卷考试的科目。冬学期考试周第一天,《军事理论》刚刚考完的那个傍晚,《大学语文》就出了成绩。

那天林准和程溥阳原本约好的六点半青豆见面,但林准早到了半个小时。他点了两杯酸奶水果捞,分别是火龙果和黄桃味儿的,然后并排摆在一起留了张照片——背景依然是被蜜色灯光笼罩的木质方桌,若隐若现的褐色年轮纹理在明暗交织的阴翳里留下温柔的影子。

“你信吗?语文课我被卡在91分,多一分就是4.8的绩点,”@橙砸对@George说道,“小作业的得分不清楚,但最后的论文老师给我打了满分。”

片刻,对面发来一个“老铁,666”的表情。

“小道消息说,我拿了一百多号人的班里唯一一篇满分论文,”@橙砸继续喋喋不休,“讲真,我最近的状态你也知道——自从我开始吃药,一直就不怎么专注得下去,所以论文内容其实也是胡拼八凑,词不达意……也只有文题能勉强入眼。”

过了几秒钟,程溥阳回话:“所以你是高兴呢,还是不高兴呢?”

林准心里嘀咕:“废话,当然高兴!”

但他没有说出来,只是把手机锁了屏,翻开课本继续复习明天一早就要考试的《医学微生物学》。

这门课相比《基础医学导论》和《形态学基础实验》而言,对林准来说要稍微简单一些,因为这孩子打小儿生活在农村,什么球菌杆菌支原体、绦虫钩虫血吸虫,就算没亲眼见过,也从家人和乡亲们嘴里听得耳朵磨出了茧子。更添最近复习的时候,他看了一套程溥阳推荐的清华大学的讲解视频,还发挥他文艺小清新的特长,给每种微生物用七言绝句写了总结口诀。

“金胺抗酸分枝杆,异染白喉亚甲蓝;

吉萨红色肺军团,镀银黑褐是特点;

霍乱米泔鱼群散,痢疾血便再尿验;

肠热玫疹白胞少,空肠更有果酱便……”

这是独属于林准的特长,至少在这一年半载的相处过程中,他还没发现第二位拥有他这般相声唱将外加文艺作家范儿的同龄人。他觉得写作并不是一件难事儿,因为当“写下一段文字”这个念头在脑海里灵光乍现的时候,随之而来的总会有一幅色彩绚烂的水彩画——文字和图画从某种意义上讲,是相辅相成的。

可能这也是他钟情文科、能把《大学语文》的万字课程论文完成得游刃有余的原因吧。

《微生物学》的口诀还没重新默念一遍,程溥阳就风风火火地冲进咖啡厅:“准星儿!今天医学院团委的推文你看过没有?!”

林准被这一嗓子整懵了:“啥?”

“团委的推文,新年联欢晚会回顾,”程溥阳一反常态地兴奋,就差把手机贴在林准脸上,“你看你看,特等奖那个微信头像,是不是你?”

林准一瞧——戴着圣诞帽的毒液表情包,不是他是谁。

这头像还是他期中考完试之后,和程溥阳一起连刷《毒液》、《神奇动物在哪里2》之后,一时兴起换上的,程溥阳也换了个相似的头像,为此他俩的“48小时CP”又被周围的吃瓜群众拎出来戏弄了一回。

“特等奖?”林准还是半蒙圈的状态,“是啥?”

“最新版的MacBook,”程溥阳笑道,“256G内存15英寸屏幕,以后你的手绘板就别隐居深山了,赶紧拿出来练画画。”

林准这回听明白了。

他成为了那天晚上的幸运儿,就此拥有了人生中的第一台电脑。

“准星儿,你觉不觉得这些东西都像是刻意安排好的?”

程溥阳在林准对面坐下,嗓音平和许多:“还有一个比较劲爆的新闻——上次汪姐跳楼自杀的调查总算有了头绪——她先前参与过一起贩毒的案子,是个地下团伙毒枭包养的线人。”

林准咽了口唾沫:“我都懒得理会这事儿了,这时候还能被翻出来。”

“你猜怎么着,后来那个团伙想跨国贩毒赚差价,让汪姐做过一段时间卧底,”程溥阳继续说,“交易的对面是另一个贩毒团伙,不过大本营在国外。”

“她一个弱女子能干啥?”林准少气懒言道。

“酒吧坐台呗,具体搞什么鬼我没继续了解,也可能是仙人跳,或者只是单纯的打听风声。”

程溥阳叹了口气,把手里的中性笔转了个圈儿:“后来一笔交易黑吃黑了,事情暴露,毒枭估计是舍不得,就把她放了——或者没有,谁知道呢?”

“那跟她跳楼自杀有啥关系?”

“关系就是——”程溥阳凑近了些,又把声音放低了不少,“就是宋锋也是这个团伙的成员,虽然只是个不起眼的打杂小喽啰。”

林准大吃一惊:“我靠!”

“至于他俩有啥恩怨,我也打听不清了,反正事实是——宋锋玷污了她,她跳楼死了,本来没留下更多的物证,结果赵玉童人往局子里一坐,把事儿彻底捅透明了。”

“如果我算不错,这两天他就该被正式通缉了。”程溥阳像模像样地掰了掰手指头。

“开什么玩笑?”林准咋舌,“他俩不是好哥们儿么?”

“讲真,我从来就没觉得他俩是什么‘好哥们’,”程溥阳认真道,“说到底还得感谢魏真元,要不是他采口供的时候把宋锋带出来,我还没地儿给赵玉童伸冤呢。”

话音刚落,立刻噤了声。

“什么?你?”林准哑然。

“唔……是我,”程溥阳一看水都泼出去了,干脆大方承认,“是我,我其实一直就觉得宋锋那家伙不像个一心一意扑在电竞上的正经人——就像你一直挂在嘴边的——第六感吧。”

“所以你——”

“所以我花了整整三个晚上,废了三斤口水才跟赵玉童讲清楚其中利弊,让他自己权衡,因为有些事情一旦开始,就回不了头了。”

程溥阳顿了顿,兀自笑道:“我们吵归吵,打架归打架,说到底都是一时生气……大家都是天团的朋友,今后要一起走的时间少则三年,多则六年,倘若今后在医院里做了同事,可能这辈子都抬头不见低头见了。”

林准也跟着笑:“你倒是真的理智。”

“理智?不见得,只是嘴上会讲大道理罢了,”程溥阳摊手,“真的遇上让我生气的事儿,我就把理智丢到九霄云外去了。”

林准“扑哧”一声笑了:“能讲大道理,也算人外之人啊。”

“少拍马屁啦,”程溥阳用手指关节敲敲桌面,“我还没讲完呢——赵玉童后来估计是想通了,他和宋锋怎么两断的,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只是进局子喝了杯茶,不但没拘留,连学校里记过都没有。”

“怎么会?”林准吃惊,“可是皮……”

“早就跟你说了,魏真元那点皮肉伤能被他演得跟要命似的,我要是精神科大夫,我都得给他诊断个癔症,”程溥阳笑道,“司法鉴定,勉勉强强算个轻微伤,何况摄像调出来一看,那压根儿就不是赵玉童捅的他,是他自己往刀刃上撞,还怪谁呢。”

林准总算松了一口气:“那就好啊。”

“所以到今天为止,这事儿算是彻底告一段落了,”程溥阳说,手指插进瓷杯的把手里,把那杯火龙果酸奶水果捞举到林准面前,“干杯!”

林准讷讷地跟他碰了个杯。

清脆一声,余音还没断干净的当儿,紧贴着程溥阳的后脑勺,一个同样被刻意压低的声音忽然响起来:“告一段落?你还差了点最新进展。”

程溥阳心头一紧,回头却见身后的沙发座上坐着一个穿卡其色冲锋衣的家伙,头上扣着连衣帽子,脸完全隐没在阴影底下。

他不失礼节地拍了拍巴掌:“不错,不错,故事讲得逻辑清晰、言简意赅,我都用不着补充啥了。”

程溥阳把脸色一沉:“浴桶,有话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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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糖葫芦
连载中三爵Sanju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