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准这么想着,转身就准备走。却在迈出两步之后,身后的木门忽然“吱呀”开了,一股更加浓郁的大闸蟹味儿排山倒海地涌过来。
林准站住脚,不转身。
“毛……”嗓音刚响,就黯淡得听不真切。
“林准,”他改了说法,“过来帮我个忙,行吗?”
“帮啥子忙?”林准把眼珠转到眼角上,双臂环抱,还是岿然不动。
三言两语,已经出卖了身后的人。
程溥阳的声音早就刻在了林准心坎里,现在就算他一个字儿都不说,单是哼哼两声,都能让他一下就辨认出来。
林准一面觉得诧异,一面又故意赌气,心想:好你个程溥阳,我现在跟自己打个赌,要是你能主动跟我道歉然后老老实实让我感受到你的诚心诚意,我就原谅你了,咱俩还是无话不谈的老铁,这回你可给我识相点啊。
“我腾不开手,恒温孵育时间马上到了,”程溥阳隔着口罩含糊不清道,“来帮我把培养皿从孵育箱里拿出来然后数个菌落个数,成不?”
成你大爷。
林准满脸黑线。
“好嘛,还有不到两分钟了,”程溥阳继续卖着萌哀求,“就戴一副手套的时间,反正你现在也没事对不对?来江湖救个急,等着还请你吃大闸蟹。”
不怕猛男秀肌肉,就怕猛男呆蠢萌,这话倒是说得在理。
林准没办法,只能回头,目光还是冷冷的,有种你胆敢让小爷不爽一秒钟,立刻把你丢进启真湖喂鱼的杀气:“成,救完急我马上走,你自个儿享受吧。”
程溥阳嘿嘿一笑,关门的时候顺口调了个皮:“上了贼船还不乖乖听话?”
“嗯?”林准立刻把声音提高了几个分贝,“我听见什么了?再说一句?”
程溥阳笑得更灿烂了。
“你不是回家了吗?”林准一边端着培养皿,一边故意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我十七号中午那会儿给你发消息,你说你都坐上高铁了,我还心想——”
“心想啥?没见我一面过意不去?这可新鲜喽,”程溥阳还是改不了吊儿郎当的不正经,“说来话长。简而言之就是实验室临时喊我修改方案,我就折返回来了。估计回家得再过几天。”
林准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他心头颤了颤,但忍住没表现出来。
“嗨,反正不着急,上网课嘛,在哪都一样,”程溥阳笑道,“哎,有没有很期待临床大课?终于摆脱病理生理微生物了,以后就是耳鼻咽喉内外妇儿,越来越有大夫范儿喽。”
说罢,还摘掉手套在林准肩头撂了一巴掌。
“卧槽,打翻了要!”
林准嗔怒:“还要不要我帮忙?!”
“听说这学期考得不错?”程溥阳的笑容里带着不怀好意的狡黠,“让我猜猜——如果均绩超过四,就请客怎么样?”
看吧,这人就不能闲下来。
一闲下来,嘴皮子就自动犯贱。
“请啥客?大家都回家了,”林准没好气地说,“室友都不在,估计这会儿还留在杭州的,我认识的同学,也就你一个呗。”
“那就请我一个呗。”程溥阳学他的语气。
林准:“……”
“汉堡王,就这么定了,说话算话!”程溥阳啪叽一拍巴掌,“印象城那家,待会儿就去嘛。”
林准心想得亏你还准备投身精神卫生事业,我看你该先去精神病院查查脑子有没有毛病。
气归气,程溥阳的主意他从来没法拒绝。
临近年关,大型购物中心的人流量比往常多了不少,为此印象城一楼还搞了一场舞台促销活动,因为参加的商户主要是生活碎物和文具杂货铺,故而吸引了一群半大的学生娃娃,远远望去歌舞升平,花里胡哨的倒也热闹。
汉堡王瑟缩在角落里,外面门可罗雀。
白日里没有霓虹灯点缀招牌,好像所有的饭店都一个模样。
林准跟着程溥阳走进店里,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了。程溥阳去点单,他就百无聊赖地望着外面的车水马龙发愣——南方的天气总也捉摸不透,头天还是太阳晴好,这会儿偏就乌云密布,估计待会儿要大雨倾盆。
“点好啦,强推招牌款炸鸡柳,夜宵深度中毒人士的必备哦。”
程溥阳一个回旋坐到林准对面,伸手去挡他的视线:“哎,干啥呢?怎么没精打采的?”
“一会可能下雨,”林准没收回视线,浑身上下只有嘴皮子在动,“没带伞。”
“旁边就是购物中心,还愁没伞?”程溥阳粲然一笑,“不要紧,我这就去给你买套全新的加大版人形垃圾袋,保证连摔仨跟头都扯不破。”
说完,两人对视了三秒,林准“啪”地一声拍了桌子。
“你丫居然还记得那事儿!”他故意夸张嗔怒。
“怎么不记得?我手机里还有你的写真呢,”程溥阳仍然笑嘻嘻地,一副给脸不要脸的欠揍表情,“等来年秋运会还给你报三级跳,我到时候再亲自求个雨。”
光天化日之下不好动手,林准只能缩回身子,像看智障一样看着他。
程溥阳也小角度抬下巴看着他。如果座椅能变成沙发,他敢当众葛优躺。
等服务员送餐上桌,他俩也闹够了,盘子放稳的刹那,一齐笑出了声。
“憨批,”林准笑着骂道,“你就一长不大的淘气鬼。”
那句话说完,他忽然觉得心里一阵儿坦荡,整个人都清爽了不少。像是有扇铁门的锁扣被突然打开,霎时间那些尘封已久的记忆忽然全部被涂了颜色,然后一个接一个地复活了。
片刻的沉寂让世界失真。
面前坐着的的确是程溥阳,也的确是那个曾经跟他一起无脑疯玩、认真走近过又随时闹矛盾的程溥阳。林准愣愣地坐着,仿佛目光能洞穿时空。他看到了金灿灿的桂花和银杏、凌晨的电影院和路边烧烤摊,看到街头寻常人家的烟火和屋檐下的红灯笼,看到了纷飞的鹅毛大雪,也看到了雪地里并排的一串脚印。
仍然是并肩的两个少年,在蹚过飞雪与长夜之后,站在山巅依旧能会心一笑,然后不约而同地说——
哦,果然是你,幸亏是你。
“好啦,发啥子愣?赶紧吃,不然要凉了。”
程溥阳把炸鸡柳往林准面前一推:“喏。”
林准目光还是直愣愣的,却忽然笑弯了眉眼,惹得程溥阳莫名其妙。
不想刚刚拿起炸鸡柳,手机忽然不合时宜地响了。
“我、我接个电话。”林准有些为难。
他以为是乱七八糟的广告推销,或者压根儿不问自己是谁,上来就殷切道一句“请问是某学生妈妈吗?这儿给您推荐专业初升高……”,刚刚还琢磨着怎么回绝比较霸气,没想到对面刚开口说了两句,他就像木乃伊似的僵住了。
“咋回事?”程溥阳奇怪道,“你表情有点不对头。”
林准没搭话。起初还“嗯”着答应,后来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半晌儿,手臂徐徐落下,眼神仍然笔直且涣散。
“我妈,我妈,”他支吾着,嗓音干涩像搓砂纸,“我……”
出于医学生的本能,程溥阳立刻意识到事情不好,赶紧探身在他松手的刹那接住手机,顺手给对面拨了回去。
“嗯,知道了。在哪家医院?现在就去。”
他说完,又起身挨到林准身边,轻声道:“脑溢血,多亏邻居发现得早,及时治疗不严重的。走,咱去医院里瞧瞧。”
林准颤巍巍地从座位上升起来,嘴里抖索着挤出一个字:“好。”
苏打水味儿。又是熟悉的味道。
一年零三个月前他也闻过同样的苏打水味,那时候他趴在病房的窗边,一边思索着救赎的真谛,一边在黑暗的深渊里苦苦挣扎。
帕罗西汀和舍曲林的酸甜,他一辈子也忘不掉。匆匆治疗再匆匆停药,那场浩劫果真是抑郁症吗?他不知道。现在也无从追究当时的诊断正确与否了。但苏打水的气味却已经在脑海里扎根,像一只隐藏至深的开关似的,无论何时何地,只要稍稍拨响,记忆便抑制不住地汹涌而至。
但邵逸夫的病房不似校医院那般设施简陋。这儿有更宽敞的窗户和更嘈杂的走廊。同科室的病友也多,尤其在神经内科这种老年人扎堆儿的地方。患者大多是血栓抑或脑梗,这些毛病都是广告里为众熟知的常客了。除却一两个瞧着病重生活无法自理的老头老太太之外,绝大多数仍然有说有笑地唠嗑家常。
“隔壁内分泌科也一样,跟老年活动中心似的。”
程溥阳自顾自地打趣:“都是一般毛病,没事儿,放一百个心。”
林准当然不可能放心。他用最快的速度转遍了科室里所有的病房,却没有见到刘蕾的影子。
最后在原地呆愣了三秒,跌跌撞撞地冲向护士站。
“我妈呢?我妈……”他口齿不清,“这么高,五十岁……”
护士听得满头雾水,幸亏旁边坐着一位穿白大褂的年轻医生,一边敲电脑写病历一边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哎?是上午刚送来的急诊吗?”
“对对对,急诊!急诊!”林准连忙答应。
“这才几个点儿?介入治疗室里,还没出来,”护士说,“家属是吗?先来签个字,检查治疗费赶紧交掉,待会儿人出来就安排病房。”
林准倒吸了一口凉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