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
林准浑身猛然一颤。
“期间,学院网站上会上传临床衔接课程的授课视频,以及实践技能操作的规范讲解,”老白开启了全员禁言,继续在群里讲着,“各视频开放时间为二月二十四日,请大家自行学习,六月返校后准备阶段考试。”
林准目光呆滞,抖抖索索地站起来,脚跟不稳,突然向后猛地打了个趔趄。
鞋板踢到椅子腿儿,“吱”地一声惨叫把空气撕破口子,吓得对床魏真元一个激灵坐起来。
“怎么了?”他睡眼惺忪地问,“还不睡。”
林准咽了口唾沫,喉咙已经发不出声音。
“没事儿,”他用气声说道,“抱歉打扰。”
而后蹑手蹑脚地把椅子放回原位,再缓缓地坐下。脸上的泪痕本来已经风干,却在身子坐稳的瞬间忽然又变得滚烫滚烫。
一月十七到五月底,整整一百四十天呐。这哪是放假,这分明是要断了他勇敢告白的后路啊。
两月不见,他俩尚且僵到如此地步;一百四十天不见,他林准就算能上天入地,恐怕也不敢再在程溥阳面前轻提那些小家碧玉的情愫了。
林准觉得自己额角沁汗,越攥越紧的拳头咯咯作响,关节几乎要被生猛的力道拧碎;手心里汗湿潮热,不知哪里多了伤口,汗涂在上面,痛得钻心。
真的……没有机会了吗?
程溥阳,我还有很多很多话没有对你讲呢。
你看到了我这学期的认真和癫狂,在你眼里我好像钟表里的分针秒针,永远走不出白底黑字的小小圆圈。你知道我努力了上进了,可你知不知道,我的努力上进是希望自己有朝一日能摒弃卑微与你并排?你知不知道,哪怕我癫狂至此,绝无仅有的几次情绪起伏恰恰都是因为你?
我还能再做什么呢?
我什么也不敢做了。
我害怕。我害怕时间真的会冲淡曾经的刻骨铭心,我害怕新年会送走旧爱,过了这个冗长的寒假我会再次失去和你讲话的勇气……我害怕在不远的未来,某天我们在筵席里乍然重逢,会像无数个匆匆擦肩走过场的陌生人那样,谈起大学时候同班念书一块玩闹的往事,然后会心一笑——
也只能会心一笑。
第三个寒假,林准仍然回不了家。
林家村现在是什么模样,他不知道。他唯一可以得知只言片语的地方是网络搜索引擎,可惜关于那座江北小城的报道寥寥无几,而况靠种大蒜发家致富也没多少技术含量,前两年还让人另眼相看,后来热度退散,相关的新闻便石沉大海了。
魏真元和寇宇也回家了,寝室宿舍楼乃至整个校园都变得分外冷清。林准在寒假的第一天就收拾东西回到了望月公寓。进门的时候刘蕾还没睡醒,身上的棉袄腰背开了线,露出一团被揉皱起球的素色棉花。
“回来了?”
“嗯。”
林准抬头看了看天花板上的白炽灯,声音有些沙哑:“妈,灯……年前就赶紧换掉吧,除夕夜家里还黑咕隆咚的,不吉利。”
刘蕾点点头,干涩的嘴唇一蹭:“好。”
声音和神色都与先前无数次如出一辙。
林准努力扯高嘴角勉强挤出笑容,然后便彻底松懈了周身神经,把书包懒散地往床头角落里一撇,趿拉两步一屁股坐在床沿上,刚跑完万米比赛似的费劲儿地做了几个深呼吸,而后像烧软的焦糖麻薯一般,软趴趴地瘫在了床板上。
刘蕾从柜子里摸出围裙,不管正反便囫囵系在腰间——其实那只围裙早就该住进垃圾回收站颐养天年了,正反已经辨别不出,边角开了线又被笨拙地缝补,原本的四角方方早就变了形状。
她一脚迈进逼仄的厨房,目光茫然地环视一遭,竟像个孩子似的不知所措。
半晌儿,喉咙里才讪讪地挤出一句:“准……想吃点啥?妈给你做。”
林准还是懒懒的,连眼皮都没掀起来:“不用了,不饿。”
刘蕾便更加不知所措了,两手十指交叉来回对搓,直搓得皮肤发红。
“考完试啦?”又过了片刻,她才开口。声音里满盈着过分的小心翼翼,仿佛两人不是母子血亲,反倒像目中无人地纨绔少爷和卑躬屈膝的全职保姆了。
林准闭着嘴,从鼻子里道出一句“嗯”。
“除了各论之外都很简单,”他翻了个身,又断续含糊地补充道,“平时分基本上都拿满了,考试也不在话下,这学期均绩过四小菜一碟,甚至更高都有可能。”
刘蕾登时笑出了梨涡和鱼尾纹:“妈不太懂,这个什么四,有啥用嘞?”
“评奖评优呗,高人一等,”林准打起了三分精神,“再往远点说可能跟保研有关,不过我懒得管那些,我就是要让他们走着瞧,明年秋天我一定亮瞎他们的纯金狗眼,让他们一个个的叫爸爸喊爷爷。”
“他们?”刘蕾试探着问,“谁?”
“之前瞧不起我的那些混账,”林准说,旋即话锋一转,“妈,这些您就甭管了,我向您保证过一定要让您脸上有光,我说到做到。”
刘蕾又笑了笑,这回没有显出梨涡和鱼尾纹。
“妈不是跟你说过么?妈一直都很骄傲。”
她缓缓地走过来,像放慢动作一样轻轻地坐在床沿上:“妈知道你是个好胜心强的娃儿,不然也不会从咱村那山沟沟里考到这儿,是不是?妈打心底里佩服你,因为你不仅好胜认学,而且画画还那么棒……哎,最近又画啥新画儿了没?”
林准又翻了个身,把脸压在下面:“没有。”
“没时间也不想画,”他咕哝道,“浪费时间。”
“怎么叫浪费时间呢?”刘蕾有些惊讶,“妈记得你以前最爱画画了,随便动动笔都算艺术品,先前住咱隔壁的老张家跟俺说过很多次——”
“哎呀,真的浪费时间,有那闲工夫不如多背书多刷题,”林准忽然着急上火,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声音提高了几个分贝,“我要是还画画我能考这么顺利吗?我的奖学金还要不要了?还让我在人前抬起头来吗?我现在算是懂了,管它是中学大学,唯成绩论就是真理,没成绩只会这些幺蛾子,还不是到哪儿都得看人脸色!”
刘蕾被他这番连珠炮噎得够呛。
“你的那个画画板呢?”她问。
“学校里,”林准没好气道,“过完年准备卖了,二手的还能卖几百块。”
“以后不打算继续画啦?”
“不画了,屁用没有。”
“可是你之前说,你喜欢——”
“那是之前!之前我还隔三差五挨人欺负呢,您知道我做梦都恨不得拿拳头狠狠砸烂他们的脑袋吗?!”林准这会儿就是个胀满的火药桶,就差一粒火星来引爆了,“妈我说您是憋疯了还是老年痴呆了?!跟您说过多少遍,我要的是分数要的是成绩要的是期末评优!!!画它姑老爷的画,我要是再画一笔,我就自己废了自己的狗爪子!”
最后那句是咬着牙说出来的,说完眼角还应景地挤出了两颗泪珠。
刘蕾便沉默了。她不知道林准为啥会突然变成这样。印象里,仅仅是几个月前,她的宝贝儿子还是那个能写会画的少年,他热爱绘画胜过一切。
可他现在不是了,并且似乎永远都不再是了。
刚才那一瞬间她看到了他眼里的血丝,她不知道那些狰狞的殷红代表着什么。残山剩水的热忱吗?烧成灰渣的报复心吗?或者说那真的意味着某种程度的长大,让他这个在大城市里摸爬滚打的山娃子终于懂得成人世界的游戏规则了呢?
刘蕾不知道。
“唯成绩论”是什么?一张纸和一串儿看不懂的数字到底有多重要?为啥它能在短短百天时间就占据他的整个大脑?刘蕾想不明白。她只是觉得奇怪,奇怪之余还有些似有似无的惋惜。现在躺在她旁边的这个男孩似乎不再是她熟悉的林准了。他的态度变了,他不再热爱曾经豁出一切热爱的东西,他说话的语气里带着致人于死地的戾气——她实在想不明白,究竟是自己太墨守成规还是林准经历了所谓的“成长”,这道天外鸿沟怎么就能平地起高楼呢?
她什么都不知道。但她谙熟林准的要强,这小家伙脾气倔得像老黄牛,但凡他咬紧牙关也要拼来的东西,他一旦红了眼就不会放弃。所以多说无益,他似乎已经铁了心不走回头路了。
想到这儿,她长长地叹了口气。
“不聊这些了,好不容易考完试,好好歇着,”刘蕾说,“你室友们都回家了吗?”
林准又瘫回了床上:“嗯。”
“雷冉星转学了,”他含糊不清地说,“学期初就走了,去广东。我没跟您讲过。”
“是那个门门都考满分的?”
“对,”林准皱皱眉头,“连您都知道,看来大B哥声名远扬,估计家长群里没少提起他来。”
“家长什么?”刘蕾愣了一下。
“家长群……算了,高科技,您不用知道,”林准有些不耐烦地摆摆手,抬胳膊的动作都有些莫名费劲儿,“总之就是以后很少碰头了。哦对,还有那个叫寇宇的小黄毛,他明年夏天也走。”
“去哪儿?”刘蕾诧异,“也转学?”
“去伦敦,国籍也转过去,”林准打了个哈欠,声音越来越小,“他爹要带他走,不从不行。”
刘蕾便不再多问了。
她又在床沿上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去了里屋。林准独自躺着,呼吸微弱而缓慢。床头的手机隔十几分钟就不厌其烦地“呜”一声,开始他还会不耐烦地摸出来看,后面干脆连看都不想看了。
林准迷迷糊糊地躺着,半梦半醒地,也不知躺了多久。等他下次醒过来,四下里已经万籁俱寂。望月公寓的深夜和北街一样清冷,白色冷光灯让人觉得仿佛置身虚空。
林准醒了,背后满是冷汗。
他心里一惊,猛然坐起身来,登时便觉得天旋地转,眼前发黑的同时,冷汗像泄洪似的冒得更快。他本能地站起来,低着头闭着眼睛,手紧紧扶着床沿和墙壁,在狭窄逼仄的空间里迈小碎步。
“妈?我……”
他想喊刘蕾,但旋即又忍住了。
他不想让她知道自己身体出了问题,而况连医学生都诊断不了的疑难杂症,也不是刘蕾这位大半辈子没走出山坳的村妇能够理解的。她已经很辛苦了,他不想给她平添烦恼。
可恶,这到底是什么毛病?
林准趔趄着又晕乎乎地坐回了床边,喘息了好一阵儿,才慢慢地缓过劲来。他想起书包里还有一块肉松面包,是各论考试之前买的,结果太紧张便忘记吃了。于是他摸黑把它翻出来,往嘴里胡乱塞了两口,又用手背抹了抹下巴。
这才听见里屋传来的隐约鼾声。刘蕾大概已经睡着了。
林准看了一眼手机,已经是凌晨三点——哦,又是这个该死的时间,现在它已经成了某种禁区,它让他感到莫名的害怕。
不过现在似乎没关系了,因为那些情愫已经戛然而止,就算相册还值得回忆,那也不过是用作留念的只言片语,像张爱玲书中的文字制作的卡片,夹在同样的纸浆气味和白底黑字里,久而久之也就只是一枚书签了。
林准勉强笑了一下,然后打开了校医院的线上挂号通道。
他打算找时间去医院看看这个难缠的低血糖。
可惜校医院寒暑假不开放预约挂号,林准碰了一鼻子灰,转念一想又去翻找邵逸夫医院的消息——却在刚刚打开搜索引擎的当儿,被寇宇的一个小红点搅黄了。
“我等不到夏天了,”他说,“我四月底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