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雪月花(3)

孙鑫这一激动像凭空在装满的火药桶上抖了一粒火星,林准立刻像串大地红爆竹似的噼里啪啦烧起来了,眼睛里爬满血丝:“你脑子里进水了?!我喜欢谁关你屁事?你把人想得太狭隘了呗!”

“林准,你……”

孙鑫没想到林准会突然发火,并且一向笑脸示人的他居然一反常态地在光天化日之下冲他发脾气,惹得路边三五人站住了脚,一边往这儿瞧一边窃窃私语。

“孙鑫我警告你别逼我,我现在是真的忍无可忍了,”林准气势不减,站在五步开外继续厉声道,“要怪就怪你胡搅蛮缠,我从今天开始不在奉陪,告辞!”

说完,赌气似的转身走了。鞋板摩擦柏油路面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嘶声,步速飞快,眨眼功夫便消失在夜色和路灯深处。

孙鑫一个人默不作声地站在稀疏的灯光里,脚下是被夜色涂成鲸灰的柏油路。他穿着白球鞋和白色衬衫,一如往日的普通学生装扮此刻竟显得与其他人格格不入。他就那样静默地站着,小角度低着头,衣角和身边的法桐与银杏的枝叶一起,被风撩着向同一个方向飞扬。

围观的学生有说有笑地散了伙。不知什么时候,教育超市的灯熄灭了,周遭的路灯和宿舍楼里的台灯陡然显得格外醒目。

孙鑫望了一眼兰楼的方向——临床八年制学生的宿舍几乎都集中在那幢七层高的宿舍楼里。可惜直到现在楼道还没有安装电梯,六班的大部分学生每天都要上下五六层楼,来回折腾几趟,就算是体委也该累得腰酸腿痛了。

他忽然自顾自地笑了笑。

一厢情愿,到底是一厢情愿啊。

他自己曾经败给了一厢情愿,没想到几年之后,当初的疼痛逐渐消散,他遇到了林准,心里那棵自以为已经枯死的铁树再度开花,然后毫无悬念地,他又一次败给了一见钟情。

林准那颗心已经被牢牢地锁死在了程溥阳身上,无论他俩再怎么误会再怎么闹翻,无论程溥阳多久不跟他讲一句话,那份冥冥之中似有命中注定的羁绊都将会一如既往地剪不断理还乱。这不是他孙鑫一己之力能够改变的事实。

就连林准和程溥阳他们自己也改变不了。

“问天下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

古人诚不欺我——孙鑫一边想,一边沿着马路牙子慢吞吞地走着。还能怎么样呢?见证了一对欢喜冤家分分合合倒也不亏,只是可怜他们都是男孩子,故而在世俗眼光的束缚之下,有些情愫注定要坎坷艰辛。

纠结许久,孙鑫终于决定在那年的除夕夜再找林准一回。

他在堕落街选了一家咖啡馆,是新开业的店铺。里面的饮品和甜点全部做工精致价格实惠,店主是对打工夫妇,因为自己手艺在身,想要靠小本经营薄利多销发家致富——事实也的确如其所愿,新店没开业几天,晚饭时间一过便已经门庭若市,以至于后来不得不立告示牌声明晚间座位不接受无预定的点单。

“啥事儿?”林准问,顺带着瞟了一眼门外,又饶有兴致地打趣道,“这堕落街的店铺更新换代倒是真快,这不,隔壁的烧烤店是啥时候开的?学期初还没见过呢。”

烧烤店里飘来一阵胡椒粉的香气,闻着的确香,还辣得人眼睛流泪。

“不见其烧烤,先问其味道,”孙鑫笑道,“这是人家店里的招牌。”

林准端起杯子凑到嘴边抿了一口卡布奇诺,又甜又苦的怪异味道令人神经兴奋:“走着瞧吧,一般这些靠刺激感官当噱头的杂牌店铺都营业不久,毕竟肚子里没有真材实料,挨不到年底就得关门大吉。”

孙鑫低头略一莞尔:“唔,有道理。”

“哎,话说回来,你喊我出来打算干啥?”

又过了一会儿,学校里的跨年演出已经到了白热化阶段,灯光璀璨声如雷震的时候,林准终于问出了这句。

“没什么,就是想告诉你一件事儿。”

出乎意料地,孙鑫这回却显得十分从容:“先前不是跟你说程溥阳他老姨给他安排相亲的事儿么?我其实知道实情,如果你不介意,我就跟你讲吧。”

林准一怔,旋即扯高嘴角哂笑:“他答应了人家女孩子?”

“如你所想——答应是不可能的,”孙鑫说,“他一开始就拒绝了。”

林准仍然哂笑,声音越来越大,以至被邻桌听见,一对情侣一齐把眼珠转到眼角上瞅着他俩。

“他答不答应,跟我有毛线关系?”他说。

孙鑫喝了一口咖啡,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兄弟,听我一句劝,该告白就告白,别在这鸡毛蒜皮的破事儿上面赌气了。”

“我知道你喜欢他,”他顿了一下,又接着补充道,“我还知道,你不是一时头疼脑热才喜欢他的,你从很早以前就对他有好感——”

“很早以前?您是来搞笑呢?!”

林准忽然把声音提高了几个分贝,嗓门简直要和咖啡馆里的背景音乐争势:“我现在明白告诉你,我跟程溥阳从此一别两宽,再也没有丁点儿关系,懂?”

一个字的设问最为可怕,孙鑫立刻噤了声。

他不知道两人之间又发生了啥,也不敢问。

“那你以后——”半晌儿,他终于开了口,声音也是轻轻的,如履薄冰,“那你以后,还会不会和他继续做朋友?”

这话语气虽轻,但听在林准的耳朵里,就像一根锥子。

“普通同学罢了,”林准努力克制着自己,强装笑容道,“学校里碰头当同学一场,哪个不是毕业之后就分道扬镳?”

孙鑫便不再说话了。

那晚学生节的活动一直持续到十二点半,期间跨年倒计时的时候,东西操场上喊声震天,有人带着荧光棒和发光头饰,星星点点的彩色冷光在舞台灯效的映衬下显得格外空灵。

“新的一年,未来可期——”

台上台下一齐喊着,声响震天。

而后节目告终,喧嚣散了,冷光灯还依然亮着。

孙鑫找借口先行离开了。林准一人从同样清冷的堕落街走回学校。他沿着紫金花北路走到了东大门,然后沿着月牙楼和小剧场门前的校园主干道一路向西,刚好在东操场门前和最后一座熄灭的舞台灯的掠影邂逅。

那灯是清幽的蓝色,忽然照在身上,寒气逼人。

那晚也的确冷——杭州的冬天总是冷得离奇。林准忽然就想起了去年的跨年夜,彼时他也是在同样的时间走在同样的路上,只是身边多了一位闲侃的人,脑海里热乎盛着的不是卡布奇诺和烧烤的香味,而是才放映结束的恐怖片。

林准被冷光灯晃得脚步一滞。

就在那一滞的几毫秒时间里,万千记忆忽然冲破桎梏,纷纷朝着他箭一般地射来。

喉咙干涩,他下意识地咳嗽了一下,结果咳着咳着便淌出了眼泪。

奇怪,怎么会……

他感觉自己的意识被突然抽空了,身体像腾云驾雾似的站立不稳。大脑的本能反应是低血糖再次发作,但他很快就否认了,因为他并没有觉得头晕,相反,这会儿脑海倒是格外清晰。一股遏制不住的冲动从中萌生,很快便沿着神经纤维遍布全身各处。

我……这是怎么了?

林准讷讷地想着,表情也变得极不自然。他呆愣地望着东西操场之间的过道,那里的灯光已经尽数熄灭,旁边的网球场便是学生节演出的舞台。篝火燃烧后留下的木屑气味此刻仍在空气里萦绕回环。

他呆愣了很长时间。岁月像被定格似的,周遭的空气凝固成逼真的翡翠。

全神贯注地放空的感觉让林准觉得有些陌生。自打学期初评上二等奖学金之后,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长时间盯着某处发呆了。

他又站了一会儿,旋即从书包侧兜里摸出一本皱巴巴的便签本。

本子是九月买的,那会儿他刚刚得知自己榜上有名,整个人忽然变得癫狂执着,颇有犁地老牛的那股倔劲儿。乘着这股兴致,他跑到北街的文具店买了黑色水笔和便签本,到现在三个多月过去,本子上已经密密麻麻写满了阅后即焚的计划,譬如今晚几点几分要背哪一科的什么部分,明天哪门课需要提前预习什么内容等等。那是课表APP日程之外的补充。

林准一边翻看自己曾经的那些计划,一边回想着这段时间里经历的一切。

是的,倘若单纯以成绩定性,他的确是成功的。在各种不择手段的讨好和客套的包庇下,诸如毛概、生科实验等需要小组合作的课程,他无一例外都是班里绝对的佼佼者。而各论课和比较实验,因为小测试和实验报告得分占比较多,他仍然能够以高超的竞争水准拔得头筹。

换言之,虽然期末考试尚未开始,但大三这半学期的成绩,他铁定是优异的。就算不能和曾经的雷冉星比肩,至少能跟程溥阳一争高下。

从挂科过半到比肩学霸,林准只用了不到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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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糖葫芦
连载中三爵Sanju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