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向日葵(4)

除了已经转学的雷冉星和辍学的赵玉童,以及早已不在医学院念书的罗贝贝,剩下的就属程溥阳了。

“你在微信里问问他吧,”寇宇说,“他难得迟到,并且这都几个点了?总觉得不太正常。”

林准只好掏出手机,礼貌性地问了一句。

不料程溥阳居然秒回:“我在校外健身房,打车堵路上了,你们先开会,等我到了医学院再跟你讲,如果散会就算了,如果还没散我也来凑个热闹。”

“大概还有多久?”林准问。

那边“对方正在输入”显示了足足两分钟,程溥阳才回复:“十五分钟吧。”

林准撇撇嘴,看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那算了呗,”寇宇嘴快道,“班会反正也没多大事儿,都是例行公事,装装样子而已。”

林准刚想说句“那可不是嘛”,老白忽然把嗓音提高了几个分贝。

“如果没有其他事情,咱就散会,”他拿出喊麦的架势,“不过在这之前咱来拍张合影——上次拍合影还是年前,时间太久了。”

说罢就要招呼大家去讲台上站队。

说时迟那时快,林准忽然“腾”地站起来,大声说道:“等一等!”

全班同学的动作都定格了。他大步走上讲台,冲老白咧嘴笑了一下,然后凑到了麦克风前:“给大家道个歉,刚才我急着回消息,没听清班长说的啥。”

顿了一顿,他接着说道:“反正还有时间,不如我跟大家唠嗑两句吧!”

大伙儿齐刷刷地把目光投向林准,就连一直埋头打游戏的魏真元也瞪大了眼睛。林准装作若无其事地咧嘴一笑,而后真的滔滔不绝地讲起来。

他能讲什么呢?无非是夸夸这个夸夸那个,变着花样说身边同学怎么帮助他,他心里多少感激——总归都是套话,可说可不说的那种。

显然心不在焉,连声音都是小的。

大伙儿听着听着,又犯起了瞌睡。

“哎,毛小准,”老白忽然打断道,“我听说你画画写文章都贼好来着?要不你也——”

林准摇头:“那不算啥。”

“为什么?”老白怔了怔,“说实在的,连我都羡慕你有这俩样特长……你看我,连个拿得出手的技术都没有。”

“嗨,别说了,不重要。”

林准淡漠得让人心里发毛:“我们是学医的,搞这些歪门邪道成何体统?咱的铁饭碗在课本和医院里,反正不靠画画写文章过活。”

这话说得跟连珠炮似的,顿都没顿一下。

他说完还志得意满地往讲台下扫了一眼,似乎对自己那番说辞颇有自信似的——却不料程溥阳提前两分钟冲进了医综合楼,在会议室门口喘气儿的功夫,刚好把他那几句话尽数听见了。

然后他走进屋里,同样面无表情地环视了一圈,最后选了右侧最靠墙的位置坐下。书包挂在肩上,森兰混白的拼接卫衣上沾着星点水渍;纯白的运动鞋隐隐透着污迹,眼镜片上薄薄地氤氲了一层毛茸茸的水汽。

林准远远地跟他对望了一眼。

那一眼已经把他所有的心思全部坦白了。无须说话,他俩的默契像是与生俱来。

“好了,大家抬起头来准备拍照!”

老白接过麦克风吆喝着,台下的脑袋慢吞吞地一个接一个支楞起来。林准怔怔地站在旁边,忽然觉得鼻尖里一阵儿酸痛。

他的小算盘成功了。他把例行公事的班会成功地拖延了十五分钟,就是为了等着程溥阳回来,为了他能出现在班级合照这种弥足珍贵的记忆里面——可他未必晓得这些。哪怕他俩刚才四目相接,他也未必知道自己鼓足勇气站在讲台上、用颤抖得近乎麻木的手死命攥住麦克风的时候,脑子里想的全是他。

外面还在下雨,像是永远也不会停歇。雨点打在对面实验楼天台的木板地面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聒碎仲秋微杂料峭的长风。

“你拍,还是我拍?”老白歪着脑袋问道。

“啊?”林准打了个愣神,“我、我来吧。”

他接过相机,缓缓挪到眼前,表情呆滞地摆好了架势。老白像个猴儿似的三步两步窜到第一排最中间的位置,伸手嬉皮笑脸地比了个耶。

三、二、一。

咔嚓——

老白咧着嘴露出虎牙儿,魏真元蹿到寇宇身边跟他勾肩搭背;程溥阳的方框眼镜反射着灿灿的光,双手交叠微笑望着镜头。那张照片泊会议室的暖色灯里,昭示着年少的情怀虽经沧桑岁月依然不改。

唯独可惜的是,林准不在里面。

那是他最后一次站在临八班会的讲台上。

-

程溥阳果真不知道林准的心思。

后来林准再也没在他面前提起过这件事儿。他知道程溥阳不会在乎的,毕竟他从来也没有在乎过自己那些情愫。事后林准好几次回想起来,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儿——为啥自己一定要等他?两人现在充其量也不过只是普通同学,何必一厢情愿地自导自演呢?

他问过自己很多遍,但没有找到答案。

假期最后一天的晚上,林准再一次来到青豆。

这回他选了靠近落地窗的位置,并且故意把窗帘扯开了一道缝儿。他出乎意料地给自己放了半小时假——恰是日落的那会儿。他一手托腮小角度望着窗外,看天空被灰蓝的云翳和清冷的灯光猝然折角,余晖的绛紫和西边的森兰杂糅交织,宛如一场声势浩大的灯光秀。

然后天光慢慢地黯淡,路灯变得格外扎眼。

背景音乐还是相同的几首,此刻又停留于《What a Wonderful World》舒缓的念白。那些字符在歌唱家的气声里悠扬婉转,流淌在空气中好似薄云拂月烟火煮梅。

林准漫不经心地听着,忽然心头微微一颤。

青豆的蜜色灯光与假花假草、小提琴装饰和墙壁上的手绘,甚至每首歌的每段旋律都已经深深烙印在他的脑海里,伴随着那个冬天的卡布奇诺和漫天飞雪,在骨髓里铸成了笃定的印迹。他不可能忘记它们的,这辈子都不可能。挣扎在黑暗深渊里的人看到的光永远是最清澈最明亮的,那是他二十余年至今最温柔的记忆。

林准忽然想起了程溥阳。

紧接着,脑海里忽然有声音在问——

“你现在,真的已经不再喜欢他了吗?”

他还是你的白月光吗?

程溥阳,那个你一厢情愿地喜欢了将近两年的少年,他现在仍然和你坐在同一间教室,你们仍然念着同一本书祈盼着相同的未来——你真的不再喜欢他了吗?

他被自己的问题吓了一跳,而后下意识地用手臂捂紧了桌上平摊的课本。

眼神怯缩着环顾四周,好在没有人注意这里。

林准长长地吸了口气。他想起自己彼时狂热的念头,发誓等自己度过这段艰难的日子便主动向他告白——可是世殊时异,即便到了现在两相无事的大好时机,他仍然没法亲口坦言。

所以,答案大概是……

大概是肯定的吧。

也就在那一瞬间,林准终于意识到,无论自己和程溥阳惹多少纠纷闹多少矛盾,他心里那只藏着情愫的潘多拉魔盒是不会丢失的。他可以暂时将他忘记,但只是暂时而已。一旦触碰到某个记忆的开关,那些情愫很快就会像归林之鸟一般,呼啦啦争先恐后地蜂涌而出。

林准咬了咬嘴唇。

上次他俩就是在青豆闹翻脸的。林准心里觉得愧疚,他想,倘若再来一次他肯定不会因为对面一句话而大发雷霆。再说了程溥阳也是关心他才那样说的,毕竟后来的事实证明,他就算没得甲亢,这顽固的低血糖也指不定是哪儿出了故障。

咖啡馆前台忽然响起收钱到账的提示音,林准这才想起来自己坐了个半小时还没点单。于是他向服务员要了一份菜单,选来选去,最后买了一杯冰镇美式。

连嗓音和动作都和彼时的程溥阳一模一样。

“老板,一杯冰美式,”他说,“加一份糖包。”

咖啡太苦,甜食能促进多巴胺分泌嘛。

林准这样想着,视线穿过指缝落在桌面上的某处。他不自觉地咬了咬牙。太阳穴蠕动的当儿,心里忽然萌生起一个念头——

既然时光不能往复,为什么要留下遗憾呢?

如果不想留下遗憾,就把想做的事儿,统统都做掉吧。

他这样想着,摸起手机打开了购票软件。可惜最近上映的电影都是些情情爱爱,估计程溥阳下下辈子都不会喜欢的那种。

但林准还是咬咬牙选定了一部,理由是最新上映并且评分相对算高。而后他找到程溥阳的聊天窗口,刚要敲键盘,动作忽然僵住了。

因为他本想这周末约他出门,但突然想起这周该进行实验室课题组的答辩,而程溥阳正好是带队组长——前段时间因为着急向图书馆赶路,半途差点儿和同样着急来教学楼上课的孙鑫撞了车,他俩一对眼发现对方居然是很久不见的老相识,便停在路边闲侃了几句,实验室的事儿也是孙鑫那时候告诉他的。

这周不行,下下周也不行。

下下周是秋学期考试周,虽然林准自己没有考试科目,但不见得程溥阳没有。思忖半天后心里一合计,他在下周末的日程上添了一笔。

十月底,应该是两人最近一次难得的空闲。

林准写完日程,忽然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其实他不能百分之百保证程溥阳一定会答应,毕竟那家伙顾着学习还顾着实验室,最近还听老白他们说,他准备喊着大伙儿组队徒步登山,还念叨着要去北京找高中同学叙叙旧呢。

出乎意料的是,当晚程溥阳就回话了。

“我可能不太喜欢男主角这个演员,”他回复的文字倒是矜持得很,但三秒之后就话风反转,“不过如果你想去看,我陪你去就是。”

林准撇撇嘴,心里却一阵儿窃喜。

反正无论怎么说,他答应了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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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糖葫芦
连载中三爵Sanju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