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an you hear me,can you hear me?”
“Through the dark night far away.”
“I am dying,forever crying.”
“To be near you,to be free.”
手机里单曲循环的仍然是《Sailing》——压抑顿挫的曲调当是久违了,却分明并未久违。林准把耳机松松垮垮地挂着,白色的耳机线缠着碎发一路延伸到风衣口袋。他低头慢吞吞地走,路过一家烘焙屋,港式菠萝油和鸡蛋烤布蕾的香味犹若飓风乍然袭来。她脚下略微一顿,慵懒地掀了掀眼皮,然后继续向着人海更深处一步一个脚印。
清癯的背影很快隐没在攒动的人影里,霎时便不见踪迹。
机场里开着空调,温度有些偏低。林准罩着他那件老旧的黑色风衣,只扣领口的扣子,往下便敞着怀。他双手插进口袋里,拳头攥了一会儿,和着汗湿掏出来一只口罩。
很快口罩也浸了汗水,挂线在手指之间被搓得毛糙。
他慢吞吞地走,心里像打翻了酱油瓶似的五味杂陈。
这番把戏演得惟妙惟肖,但他仍是一败涂地了。他原以为自己已经成功地骗过了自己,因为十来天里她再没和程浦阳有过丝毫逾越“一般同学关系”之外的交集。诚惶诚恐斟酌言辞,一举一动小心翼翼,这都是他主动去做的。她甚至以为只要能长久地保持下去,总有一天,他会彻头彻尾地忘记那个铅华尽染的冬天,总有一天他会在一厢情愿这道字谜上放过自己——
可惜,程浦阳就是他林准情愫的泥沼泽、宿命的审判长。
是他恐怕这辈子都无法逾越的、近在咫尺又触之不及的沟渠之月。
落地窗外,阳光正晃得刺眼。飞机的轰鸣声在雪白刷漆的跑道上如雷贯耳。林准在一处视野开阔的落地窗前站住,目光投向窗外,神色有些麻木的怅惘。
“歘”地一声拖着冗长的余调,愈来愈响的轰鸣犹若琵琶声促惊蛰雷催,大有嘈如急雨的浩瀚气势。而后闪电似的折光陡亮,定睛看时,漫天浓云若三九天的鹅毛大雪定格在排山倒海的刹那,缟素狂狷的背景之下只有一道毛绒模糊的飞白。
也就在同一时间,好似久经桎梏的飞鸟归林,万千往事顷刻间撞入脑海。
他突然想起了那些零碎的时光——在漆黑的雨夜,在北街清幽的白色路灯下,在提琴曲和卡布奇诺香浸渍的蜜色光影里,在红灯笼的光影泛滥成灾的河坊街头。那是独属于他的难以忘怀的故事。过去无数日夜里未曾荒芜的记忆,在时光的大浪淘洗之后,一切竟然依旧如同昨日那般年轻而鲜活。
他绷了绷嘴唇,鼻尖一酸,眼泪跟着流了下来。
事已至此,他不得不承认,即便咬牙切齿地许下过多么狠毒决绝的誓言,他终究还是忘不了程浦阳曾经带给他的无数感动与悸动。那些印象如同味蕾的记忆一样,出于存在的本能,根植在骨髓深处,虽然可以隐没于平庸的岁月,亦可吞噬于沉默的季节——却在触及某些笃定的影像之后便怒涛汹涌,一发而不可收。
但他似乎没有回头。
他似乎从来都没有回头。
林准下意识地打开微信,刷了很久才找到程浦阳的聊天窗口——上一次发消息已经是十天之前了,那会儿他俩下课之后在小镇里逛着玩儿,程浦阳钻进一家纪念品商店买了一件带有“Cambridge”字样印花的卫衣,但是信用卡在林准身上,于是为了招呼小毛头到收银台去,便给他发了个猫咪表情包。
分别真是一件容易的事儿。
林准苦笑着想,狂欢后的分别其实都大同小异。他挥一挥手,就算是告辞;多少美好与难以启齿的温柔,也藏匿在他的衣袖,转瞬而散。
十字路口,咫尺天涯,我们彼此孤单地在人海川流。那些浸没在卡布奇诺的馥郁馨香里的日子,笑纸鸢戏风、尝淡月煮梅的往事,和对座之人碰杯后假装洋气地喊一声“cheers”,末了漫无目的地聊天儿——它们承载着年少时最单纯最炽热的骄傲,曾经触手可及、真实得令人心慌。
此时到底一去不复返了。
林准忍不住抽噎了一下。
“哎——毛小准!咋在这傻站着呢?”
老白小跑着过来:“九缺一,狼人杀玩不玩?”
林准立刻就止住了眼泪,表情僵硬了很久,而后目光呆滞地转头:“嗯。”
“你见着小太阳了没?”老白问,“看你好像不高兴哎。”
“哪里……”林准支吾着回答,“算是见着了,回头再报平安。”
老白听了,咧嘴笑道:“我就说嘛。你俩该好好道声别!医学院三百多个同学,俺还是头一回见像你俩这样玩得来的铁哥们儿。”
林准应和着点头,又悄悄咬了咬舌头。
“我知道,他之前有段时间帮过你的大忙。”
快到大部队的候机室时,老白忽然说:“其实他说的是对的。”
林准一愣:“什么……是对的?”
老白笑了,这回笑容不似方才那般夸张滑稽。他甩了甩十年如一的斜刘海儿,在林准肩头“啪啪”落下两巴掌:“你能成就的远不止现在而已。”
说完他三步并作两步跑开了,留下林准怔怔地望着他的背影发愣。
他再次下意识地扭头望向窗外——偌大的落地窗,让整个机场哈那件清爽明快许多;湛蓝的天空薄云交叠,阳光一如既往地明媚着;某架飞机在空旷的跑道尽头转弯,机翼折射的光束再一次陡然闪入视野。
他咽了口唾沫,忽然觉得四下里一片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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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知道自己注定做不了苗圃里万人瞩目的玫瑰,那就请你也不要卑躬屈膝地做衬托它的绿叶,你要变成一颗蒲公英的种子,飞到更远的山头,开一朵波斯菊或者酢浆草,在方寸绚烂里独占鳌头。”
“你能成就的远不止现在而已。”
林准趴在课桌前,把一串儿文字工整地抄在崭新的笔记本扉页。
末了看着墙上的挂历——今天是九月的第一个星期天,翌日便是大三伊始。
自打回到杭州之后,周遭人就说林准出门见了一趟世面,整个人焕发的气质已经不似从前了。最先这么说的是亲妈刘蕾。她说:“你是不是挨了欺负?”
“别开玩笑了,妈,”林准笑道,“都是奔三的人了,还欺负这欺负那的。”
刘蕾停下手里的活儿,把沾满油渍的手在围裙两侧使劲儿抹了抹,然后把围裙解下来,规规矩矩地叠成方块,塞进油烟机旁崭新的矮柜子里。
“你小子胡说!”她把儿子从头到脚打量一番,说,“老实交代!”
林准欲哭无泪,最后灵机一动,干脆把在香港画的画、写的文章翻出来递到刘蕾面前:“前阵子不是遇上台风了么?我要是挨了欺负,还有心思搞这些?”
文章是阳春白雪的东西,刘蕾豆大的字不识一箩筐,根本看不懂;但那几张画儿倒是格外夺人眼球。其中一张颜色鲜艳的是米勒《拾穗者》的临摹,无论是调色抑或构图都尽量贴近原作,唯一可惜的是颜色过于鲜艳了点儿。
“没办法,电脑板绘和真枪实弹的油画还是有区别的,”林准解释道,“这画刚画完的时候我恰好闹肚子。您知道吗?尴尬死人!那天我们正在举行烛光晚宴。我蹲厕所的时候餐厅里在颁发结课证书,念到我的名字,念了三遍没人招呼,不知道哪个龟孙说我淡泊名利视证书如粪土,把人家剑桥的老教授都笑到飙泪了。”
刘蕾虽然听不太懂,还是跟着笑,眼角的鱼尾纹被灯光凹得深陷。
“我准备回学校了,”林准说着,把课桌上的数位板和笔记本一股脑儿塞进书包,“下个学期课程紧张任务重,何况像我这样基础差得一批的。所以就不经常来这儿住了,您多保重。”
“保重什么呀,来回一趟你一个课间都用不清!”
刘蕾抬手在他脊背上撂下一掌:“麻溜回去!”
林准刚走到门口,余光里忽然瞥见了那只崭新的矮柜子。
“咦,这是——”他指着它,“最近新添家具了?”
“没有,你程房东送的,”刘蕾漫不经心地说,“他们一家准备搬回四川做生意去了,望月这儿的住家也租给了一对小青年,据说是进城打工的手艺人……具体做什么,俺也不晓得。”
“啥?”林准动作一僵,“那笑笑呢?小天呢?”
“这不,你不在这俩周人家就办了转学,”刘蕾说,顺便从玄关的门厅柜里摸出一沓儿色彩缤纷的卡纸,“你不提我还差点儿忘了。喏,这是那姐弟俩留给你的,城里小孩子画的东西俺乡巴佬也看不出啥,你一块儿带学校去吧。”
“以后……见不到了,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