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有太阳与人心不可直视。
说这话的人是谁,路怀瑾早已忘了。他只记得,那人大抵也是个悲观主义者。正如此刻,面对这扇嵌在书架后的暗门,他没有迟疑,深吸一口气,侧身走入黑暗。
空气凝滞,弥漫着陈腐的霉味,像是旧纸张在潮湿中慢慢腐烂,却又诡异地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化学试剂气息。墙上的开关触感冰凉,啪嗒一声,惨白的灯光瞬间吞噬了这方寸之地。
确实不大。一桌,一椅,一个档案柜。简陋得像一间为了某种仪式而准备的地方。
路宏文绝不会喜欢这个地方——那个男人嗜茶如命,需要宽敞的红木大椅和气派的紫砂壶,这种逼仄的囚笼,只会让他窒息。
路怀瑾拉开档案柜。
第一层,空。
第二层,空。
所有的抽屉,全是空的。
空得让人想笑。
路怀瑾忽然想起路宏文去世后的第七天。深夜,刺鼻的焦糊味钻进卧室。他扒开窗帘一角,看见秦雅独自站在花院的冷风里,面前是一只铁皮桶。火光映着她麻木的侧脸,纸灰像黑色的蝴蝶,盘旋着落进无边的夜色里。
那时他以为是丧礼的余烬。
现在才明白,那是销毁证据的烈火。
口袋里的手机开始疯狂震动,发出令人心烦意乱的嗡鸣。路怀瑾没有看,甚至没有为此停顿一秒。
他太了解路宏文了。那个男人的控制欲渗透在骨子里,绝不会把真正的把柄留在显而易见的地方。秦雅烧掉的,不过是诱饵。
真正的毒,一定藏在更深的地方。
世界陷入死寂。他蹲下身,指尖顺着桌沿一寸寸摸索。木质纹理粗糙而冰冷,直到指腹触碰到一处极其细微的切面——平整、光滑,与周围的粗糙格格不入。
“果然。”
咔哒。
一声极轻的金属咬合声,暗格应声弹开一道缝隙。陈年的灰尘在光束里翻涌,像是从时光的裂缝中被释放出来。
路怀瑾屏息,指尖探入,将深处所有物件尽数取出。
意料之外的,角落里竟嵌着一个金属匣子。冰冷,厚重,毫无锈迹,匣面镶嵌着一个微型表盘——那不是装饰,是一道密码锁。
若是秦雅知晓此物的存在,绝不会留下今日的活口让他有机可乘。
他的视线扫过桌面。
一张合影,几页手稿。
照片是六人的旧影。四男两女,剪裁锋利的西装礼服,标准的笑容。路宏文与顾鸿煊站在中央,秦雅在一旁作陪。那时的路宏文眉眼间尚带少年意气,不见半分日后死亡的阴霾。其余几人面目陌生,但眼底的神色如出一辙——那是一种站在金字塔尖,俯瞰蝼蚁的傲慢。
手稿多为路宏文的笔迹。一张精确到秒的作息规划表,边缘批着几行小字:
“若此表能批量铸造天才,便是真理。”
这就是他从小到大的枷锁。路宏文死后,秦雅依旧像执行教义一般,将这张表刻进他的生活。仿佛只要他按部就班,那个男人就能借尸还魂。
路怀瑾指节泛白,强忍住将这纸屑撕碎的冲动。翻来覆去几遍,除了那令人作呕的狂妄,并无新意。眼前似有几团毛线散落,线头隐约相连,可他手中没有针,理不出贯穿始终的那一根。
他盯着那金属匣子,又看了看照片上那些陌生的面孔。
既然能在手机上查到顾鸿煊,那自然也能查到其他人。
既然敢把这些东西留给他看,就别怪他把这潭水彻底搅浑。
可当他掏出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映入眼帘的却不是搜索引擎的界面,而是来电显示——林晨。
路怀瑾眉头蹙起,一股无名火窜上心头。他此刻像极了一个即将掘开宝藏的盗墓贼,任何打扰都是亵渎。指尖悬在挂断键上片刻,终究还是划过了接听键。
“喂。”
声音冷得像刚从冰窖里捞出来。本以为又是例行询问,谁知电话那头的林晨,语气竟罕见地带着一丝急促。
“路先生,你现在在哪里?顾总从刚才起就在找你,你的手机为什么一直不接?”
“找我?他从外地出差回来了?”
路怀瑾之所以挑这个时间回来,正是因为顾惩这两天不在——不用被对方以各种名义留在身边,照顾其衣食住行。
“是,具体情况不便在电话里说。我需要你立刻回公司,顾总在休息室等你。”
事已至此,林晨没再给他开口的机会,电话□□脆利落地挂断。
路怀瑾盯着屏幕,二十多个未接来电赫然在目。讽刺的是,医院那边静默如死水,反倒是顾惩,像催命般连环夺命打了十几通,中间还夹杂着林晨的。
“不知道这祖宗又发什么疯。”
他啧了一声,将那几张纸和那个沉重的金属匣子塞进背包。此地不宜久留,得回家慢慢拆解。
一小时后,虹膜识别通过,办公室的玻璃门无声滑开。
预想中的质问并未到来。室内空无一人,所有窗帘被拉得密不透风,只有几盏昏暗的辅助光源勾勒出家具的轮廓。恍惚间,路怀瑾甚至觉得自己又跌回了那个密室。
“顾总?我回来了。”
无人应答。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路怀瑾放下背包,朝着里间的休息室走去。还没迈开几步,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从侧面袭来——
不是拥抱,是钳制。
后背狠狠撞上墙壁,脊椎传来的钝痛让他眼前一黑。
“唔!”
一只手死死扼住了他的咽喉。
顾惩的气息铺天盖地压下来,混杂着浓重的酒气和某种铁锈般的血腥味。那双平日里深不见底的眸子此刻赤红一片,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困兽。
“路怀瑾,你敢玩消失?”
顾惩的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拿着我的钱,签了我的卖身契,你想逃到哪里去?嗯?”
窒息感淹没了神经。路怀瑾的脸因缺氧而涨红,喉结在顾惩掌心下艰难地滚动,连踢腿反抗的力气都被这股蛮力封死了。
“顾……总……”
路怀瑾挤出破碎的气音。
“松……手。”
“你还知道我是你上司?”
顾惩非但没有松手,反而凑得更近,鼻尖几乎蹭过他的脸颊,语气里带着一种令人胆寒的阴鸷。
“既然知道,还敢明知故犯?”
路怀瑾大脑一片空白,剧痛与缺氧让他无法思考。好在这一秒,顾惩像是终于确认了他的顺从,手上的力道略微松懈。
新鲜空气涌入肺腑,路怀瑾剧烈地咳嗽起来,眼角呛出生理性的泪花。他单手撑着冰凉的墙面,抬眼看向顾惩,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尾音却不受控地发着颤。
“顾总,今天是周末。我去哪,是我的自由。”
“自由。”
顾惩重复着这个词,唇角勾起一个极其古怪的弧度。那笑容不像属于一个精英商人,倒像是某个早已死去的幽灵借尸还魂。未等路怀瑾反应,那具高大的身躯已带着沉沉阴影压了下来。
这不是吻,是一场处刑。
唇齿相撞的瞬间,铁锈味在口腔里爆开。路怀瑾尝到了血的腥气,紧接着是尖锐的剧痛——顾惩咬了他,毫不留情地碾磨着他的下唇,直到尝到新鲜的血液才稍稍退开。
为什么?
路怀瑾的大脑一片空白。为什么吻他?又为什么咬他?
“专心。”
顾惩察觉到了他的游离,捏住他的下颌,再度覆了上来。这一次的入侵更加暴戾,舌尖被牙齿恶意地碾磨,氧气被寸寸剥夺。路怀瑾像一条被抛上岸的鱼,在濒临窒息的前一秒,终于被甩落在地。
顾惩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指尖漫不经心地擦过路怀瑾破损的嘴角,随后竟毫无预兆地撬开了他的齿关。
那根手指在口腔里肆意翻搅,模仿着某种令人作呕的侵入姿态。另一只手掌则顺着脸颊滑落,在路怀瑾僵硬的躯体上逡巡。衣料摩擦发出窸窣的声响,短袖被推至胸口,微凉的空气贴上皮肤,激起一阵战栗。
“你……”
话语被口中的异物堵回,只剩下破碎的气音。
“要守规矩,要听话。”
顾惩俯身,气息喷在他的耳廓,语调平静得可怕。
“只有献上自己的一切,才能成为更好的人。”
献上一切。
成为更好的人。
这两个短句像一道惊雷劈进路怀瑾的脑海。血液瞬间倒流,他浑身剧烈地抖起来,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这熟悉的句式——这根本不是顾惩会说的话,而是某种规则。
而同样的话,他刚刚还在路宏文的手稿里见过。
那是被反复涂抹、又反复描黑的一行字。
“顾鸿煊说得对,不听话的孩子,就该好好惩戒。”
“我现在就给他打电话。让他教教你,什么叫真正的规矩。”
路宏文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不知为何,格外清晰。路怀瑾仰着头,视线因缺氧而模糊,他死死盯着顾惩,一个比死亡更黑暗的猜想猛地攥住了他的心脏。
路宏文与顾鸿煊的那张合照,以及他本想把路怀瑾送去的地方。
如果不是因为心梗猝死,这件事不会不了了之,那个能够执行惩戒命令、改造人性的地方,便是关押路怀瑾的地狱。
可为什么,顾惩会知道这句话?
难道……
被送进去的人,是他?
所以当年顾惩不是消失,而是被关进了那样一个地方么?是因为他的指认,所以他从学校离开,去的根本不是派出所,而是...
想到这里,路怀瑾的身体止不住颤抖。他的胃部传来痉挛般的痛感,想呕吐,可那几根手指却依旧不肯放过他。
“这么快就放弃抵抗了?”
顾惩的指腹擦过他微颤的睫毛,声音低得像贴着耳骨的私语。
“我还以为,你的骨头很硬。”
路怀瑾身上的火灭了。那种骤然的死寂,比任何激烈的反抗都更令顾惩兴奋。他抽回手,却不是为了停止,而是为了更深地潜入。指尖沿着脊线下滑,掠过腰窝,最终停在陌生的领地边缘,带着一种检视所有物的傲慢。
吻落下来时,路怀瑾没躲。直到肩头传来刺痛,他才泄出一丝颤抖,泪水无声地滑进鬓角。他像被抽走了脊椎,全靠身后那具滚烫的躯体支撑。冷空气贴上皮肤,而顾惩的手却像烙铁,在大腿内侧寸寸灼烧。
“你到底……”
路怀瑾的喘息破碎得不成句子。
顾惩低笑一声,齿尖抵着他跳动的颈动脉。
“别装了,十年前你就说过这话。可那个时候,你明明知道我要做什么。”
最后一道防线溃堤。顾惩不再是试探的兽,而是彻底撕开伪装的掠食者,将身前的路怀瑾狠狠按进了沙发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