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喝了这么多?”
周临被秘书搀扶着回家时,路怀瑾正在吃饭。丈夫一早就打电话说今晚要在外面应酬,而路怀瑾本就是个忙起工作便不知休息的人,碗里的方便面才吃了两口,就放下筷子去开门。
今晚招待的贵宾酒量都十分出众,为了促成合作,周总只能全力奉陪。
周临的秘书平时并不多话,可既然路怀瑾问了,他便没有不说的道理。只是看着路怀瑾眼中因自己这番话泛起的心疼,秘书又觉得刚才不该开口。
“行了,时间也不早了。你回吧,我照顾他。”
“好,路老师。那我就不打扰了。”
路怀瑾从浴室里顺手抓来一条热毛巾,水珠滴滴答答落在干净的居家服上,留下几道深色的水痕。
路怀瑾微微蹙眉,好似落在身上的这些无序的水痕比周临浑身的酒气更让他不适。
“舍命相陪?”
路怀瑾对着秘书离开的背影几不可闻地轻笑一声。
“这演技可真够浮夸的。”
他并非不关心周临,只是更习惯于用一种抽离的、评估的目光审视一切,包括他的婚姻。路怀瑾随手将毛巾扔在门口的鞋柜上,眼中带着无奈地再一次朝周临走过去。
“喝这么多,也不知道悠着点。醉醺醺地回来还得让我照顾。”
他走到沙发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不省人事的丈夫。周临眉头紧锁,似乎连在梦里都在为什么事挣扎。路怀瑾虽然向来不爱做家务,却有洁癖。他皱着眉看着周临身上这件被水渍晕开、还带着些许酒气的天蓝色衬衫,下意识嘟囔了一句。
“脏死了。”
路怀瑾伸出两根手指,捏着周临的领带结,有些嫌弃地将其扯松,动作却流畅利落。
“啧,名牌西装,高级定制衬衫,穿在你身上去演一场舍命陪君子的戏码,成本是不是高了点?”
他熟练地解开衬衫纽扣,并非出于温情,而是纯粹的洁癖无法容忍这件沾染了陌生烟酒气的衣服在客厅多待一秒。
当路怀瑾的指尖例行公事般滑过衬衫内兜时,那个突兀的、坚硬的方形物体让他的动作停顿了。
哦?路怀瑾的眉梢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藏得这么顺手,看来不是第一次收‘纪念品’了。”
路怀瑾几乎是带着一点探究的兴味,将那卡片抽了出来。或许是皮肤突然感受到冷空气,周临开始迷迷糊糊地呼唤路怀瑾的名字。
“怀瑾,我热,想喝水。”
周临断断续续的呼唤并没有引来路怀瑾的任何反应,此刻,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方才从周临口袋里抽出来的那张小小的卡片上。
确切地说,路怀瑾此刻还不能称呼它为房卡。他拿到的,不过是一张纯黑的、没有任何文字说明的卡片,而“房卡”只是路怀瑾下意识的直觉。
可能是等了太久都没有等来想要的东西,周临在沙发上无意识地哼唧了一声,似乎在渴求一点关怀。
路怀瑾的目光从那张纯黑的、不言而喻的卡片上抬起,落在丈夫因醉酒而泛红的脸上。
他没有惊醒周临,只是将卡片在指尖把玩了一下,然后用那张冰冷的黑卡,轻轻拍了拍周临滚烫的脸颊。
“热?”
路怀瑾扯了扯嘴角。
“心里有鬼,当然热。”
他没有像寻常伴侣那样崩溃,或是把周临摇醒质问,只是冷静地站起身,拿出手机,对着那张黑卡和烂醉如泥的周临,找了个最清晰的角度,拍了几张照片。然后,他将卡片重新放回了原位,仿佛从未发现过。
“晚安,我的好丈夫。”
路怀瑾语气轻柔,眼底却结着一层薄冰。
“希望以后你能找到更好的理由把谎撒圆了。”
“路老师,怀瑾?”
身下是自家柔软的床,身上的衣服也被换成了轻便舒适的睡衣。周临在床头柜上摸到手机,看了一眼时间,而后叹了口气。
早上十点,他本以为可以温存的对象此刻应该已经站在讲台上开始今日的授课了。周临掀开身上的空调被,将房中仍在运转的冷气关掉,推开门向外走。
客厅没有开空调,路怀瑾一向怕冷,再加上他本就身形纤细,哪怕是最热的时候也只爱吹风扇。想到这里,周临的眼中闪过些暖意。在他心中,始终坚信爱人需要放弃一部分自我以适应对方。即便路怀瑾未能扮演好传统意义上贤良淑德的“妻子”角色,他依然感激对方昨晚所做的一切。
餐桌上摆放着只需简单加热即可享用的早餐,周临原本期待看到路怀瑾留下的便条,但目光却意外地落在了被随意扔在沙发上的衬衫上。他不禁宠溺地微笑,似乎对这种情景早已习以为常。周临正准备将衣服放入洗衣机,然而在指尖轻触衣物的那一刻,一些他以为已经淡忘的记忆突然间又涌现心头。
“周总,我呢,也没别的爱好。就是看上了你这张脸。”
阴鸷的表情、冷淡的语气以及那人漫不经心却又带着玩弄意味的眼神,就像一道魅影一般突然闯进周临的大脑。
“让我好好睡一觉,你公司的所有问题就能解决了。”
周临的身体突然一震,随着记忆在脑海中逐渐清晰,他回想起那位名叫赵启明的投资商在离开时,向自己的西装外套口袋里悄悄放了一张意义不言而喻的卡片。
“明晚八点,丽豪会所,我等你。”
而那张卡,在周临目送醉意朦胧的秘书被扶上车后,凭借他仅存的些清醒意识,塞进了衬衫的内兜。此刻,周临近乎疯狂地再次伸手进衬衣的内兜,试图找到他昨晚极力隐藏的东西。
“还好,东西还在。”
黑色卡片犹如烫手的山芋,一到手中便被周临随手丢在桌上。此刻,他深感庆幸,因为路怀瑾向来对家务不太在意,可能自脱下之后,就未曾再触碰过这件沾染了酒气的脏衣服。正当周临以为自己躲过一劫,准备给路怀瑾发微信时,秘书的电话突然响起。
“周总,银行那边又来催了,问咱们什么时候还钱。”
秘书的电话像一把冰锥,瞬间刺破了周临短暂的庆幸。银行催债的冰冷话语让他头皮发麻。
“钱钱钱!我他妈哪还有钱!”
周临对着电话低吼,失控的情绪让他口不择言。
“我要是有钱,昨晚至于去陪赵启明那个变态?至于被他当狗一样耍!”
话一出口,周临自己都愣住了,一种巨大的屈辱感淹没了他。他不仅仅是生意失败,连作为男人的尊严都押上去赌了,却发现自己连上牌桌的资格都被幕后的人操控着。他感觉自己像被困在一张越收越紧的网里,而织网的人,甚至不屑于露面。
“那周总,您的意思是赵总那边也不肯帮您?”
秘书自动忽略了周临情绪性的发泄,只挑关键的信息追问。
“不应该啊,赵总的秘书和我接洽的时候态度非常好,我还以为您是谈成了,昨天才喝得那么痛快。”
周临无法轻易回应他的问题,因为赵启明已经明确表示,若想获得帮助,周临必须先支付他所期望的报酬。对周临而言,条件很简单——以身体作为交换。
即便在那时,周临已经感到醉意朦胧,迷失了方向,无法辨认回家的路,他依然能够领悟赵启明的言外之意。
如果要做,周临只能当被操控的一方。
尽管周临外表文雅、气质温润俊朗,可在日常生活中,他始终保持着主导地位。无论他对路怀瑾的爱有多深,也从不考虑成为他人身下的那一位。
而现在,赵启明显然是有意羞辱他,践踏他的尊严。
“对不起,我不是冲你发火。我也知道你是想帮我,但有些好意背后的代价,我付不起第二次。”
周临声音沙哑,充满了无力感。这句话里透出的不仅仅是生意上的绝望,更有一种人格被碾碎的脆弱。
“周总,您可得赶紧想个办法了。就算我们能暂时稳住银行那边,可眼看发薪日就要到了……”
“行了行了,你也别催了。让我再好好想想。”
周临把电话挂断,看着桌子上那张黑卡,陷入了被焦虑和不安填满的沉思中。
“怎么今晚还有应酬?”
路怀瑾下课回到办公室的时候,就看到周临发来的微信。他挑了挑眉,随手拨了个电话。
“抱歉,路老师。最近公司来了个大客户,我怕手下人做事不放心,得亲自盯着,好吃好喝把人送走才行。”
周临的语气听起来既诚恳又谦卑,就像一个犯了错的孩子祈求家长原谅那样。路怀瑾见他的话还没说完,赶忙出声打断。
“行了,结婚前不是说好了吗?你不干涉我的工作,我也绝不过问你的事业。”
“对对对,你说得对。那你有没有什么想吃的?晚上我给你带回来?”
周临听路怀瑾这么说,赶忙转移话题。此刻他无比感谢这条互不干涉的婚前协议,哪怕在此之前他曾对路怀瑾提出的这条要求多有埋怨。
“应酬嘛,我理解的。”
电话里,路怀瑾的声音依旧温和,甚至带着些恰到好处的担忧。他顿了顿,语气轻快得像是在开玩笑,但每个字都像精心打磨过的冰针。
“不过,记得让你的秘书把护肝药给你备好。你喝多少我不管,说到底也是为了公司殚精竭虑。”
他的声音压低,带着些不容错辨的占有欲和冰冷的幽默。
“但是别忘了,你这副皮囊的使用权目前暂时还归我所有。要是弄得太难看,我会很烦恼的。”
周临心中泛起愧疚,尽管他隐约察觉到有些事情不对劲,却始终不愿深究。两人又闲聊了片刻,直到路怀瑾因有学生前来询问课后作业的问题,才挂断了电话。
打发走学生后,路怀瑾打开了办公桌前的笔记本电脑。可他刚登录进学校内部的管理系统,一个弹窗就突然跳了出来。
“中病毒了?”
最近几天,路怀瑾的笔记本电脑频频出现各种问题,他联系学校信息技术部的人检查过,却始终没查出具体毛病。幸好他还没开始处理要紧的工作,嗤笑一声后直接拔了电源。屏幕熄灭的瞬间,他瞥见自己映在黑色屏面上的脸——冷漠,带着点厌倦的兴味。
路怀瑾站起身,从锁着的抽屉最底层取出一部旧手机并开机。这部手机和里面的电话卡,对他目前的社交圈来说,其实是不为人知的秘密。让他意外的是,屏幕上弹出一条新通知——是一条来自未知号码的未读信息。
【丽豪会所,顶层总统套房8888,今晚九点,附照片.jpg】
照片虽然有些模糊,但足以辨认出是周临的秘书正恭敬地将他曾见过的那张纯黑卡片递到另一个男人手中,背景是丽豪会所的金色logo。信息发送时间是昨天下午。
“还真是房卡。”
路怀瑾望向窗外,目光锐利如鹰。修长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
“丽豪会所,顶层套房。看来这场戏的导演,胃口真是不小。”
路怀瑾摩挲着冰凉的手机外壳,嘴角那点兴味凝成了冰冷的弧度。
‘去看看吧,就当给这场演了三年的戏,找个谢幕的由头。’
晚上九点,路怀瑾准时出现在丽豪会所的大堂,但他并不像那些“原配气势汹汹打小三”故事里的正室一般,带着怒火迫不及待地要求冲入酒店房间。相反,他在意的是,究竟是谁在促成今晚这场好戏,以及对方的目的是什么。路怀瑾环顾四周,似乎想从中发现些什么,可看来看去,所有人都各司其职,并无异样。
“有意思。”
路怀瑾是个做事目的性极强的人,眼见自己最想达成的事没了指望,便不再继续观察。他拿出手机,拨通了周临的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随即又被挂断,路怀瑾却并不恼火,转身走向服务台。
“你好,我想找人。总统套房,8888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