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阳的夏天,热得绵长。
楼外梧桐枝伸进来,半幅窗帘垂着遮挡掉大半日光。碎光落在空气里,慢悠悠浮着,闷得安静。
清早的风卷着巷口早点铺的热气,擦过床头少年的发梢。
祁释俞睡得不沉。昨夜一点琐事搁在心里,不算烦,却也没法彻底睡熟。眼睫轻轻动了动,人没醒。
楼下忽然响起扩音器的声响,不算刺耳,却足够穿透整栋楼。
林斯晨站在单元门口,举着喇叭,声音清朗朗地飘上来:“祁释俞,起床啦。再晚赶不上早自习。”
床上的人猛地坐直。头发睡得有些乱,眼底还蒙着一层浅倦。看清楼下那人,先是松了口气,随即又拢起一点不耐。
他很快起身,洗漱,随手拎起校服外套,快步下楼。
一声轻响。手掌落在林斯晨后脑。
林斯晨捂着脑袋回头,眼神无辜:“干嘛?”
“你自己清楚。”祁释俞语气平,听不出起伏,只带着一点冷。
“我真没做什么。”林斯晨眨了眨眼,装糊涂的样子,像只刚睡醒的猫。
祁释俞没接话,掏出手机,把屏幕递到他面前。
聊天记录里一行字明晃晃摆在那里——五十块买的微信。
林斯晨脸上的散漫,瞬间僵住。
“胆子挺大。”祁释俞垂着眼,情绪压得很稳,只眼底凝着点愠意。
“别动手别动手。”林斯晨往后退了半步,语气急了些,“我错了,下次不会了。”
风扫过梧桐叶,沙沙响。两个少年的动静散在清晨的巷子里,给沉滞的暑气添了点活气。
闹过这一阵,祁释俞心头那点火气散得七七八八。脸色依旧淡淡的。
林斯晨揉着半边脸蹲在路边,半点不长记性,凑过来道:“打也打过了,请我喝一个月奶茶,这事翻篇。”
话音刚落,肩头又挨了一下。
林斯晨小声嘟囔两句,见对方不理,也便作罢。
祁释俞背上书包,校服搭在臂弯,慢慢往学校走。
港阳中学的清晨总是静的。早自习还没开始,走廊空旷,只有零星几个学生走动。
祁释俞走到靠窗的座位坐下,翻开英语单词本。指尖划过纸面,阳光落在字迹上,周遭安安静静。
不多时,轻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林斯晨蹦到桌边,精神头十足,仿佛方才的争执从未发生。
祁释俞眼皮都没抬,吐出一个字:“滚。”
“林、斯、晨。”
谢念余走过来,语速放得缓,一字一顿念出这个名字。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点不言自明的戏谑。
林斯晨心里咯噔一下。他想起昨夜,收拾东西时,顺手把对方新订的一叠报纸当成废纸扔了。
免不了又是一顿数落。
“行吧。”林斯晨揉了揉胳膊,笑起来,“今天连着挨三回。你们两个,都得请我喝奶茶。”
谢念余无奈地瞥他一眼:“没个正形。”
早读铃响,众人陆续进班。这天整班人到得齐整,无人迟到。
第一节课下课,走廊渐渐热闹起来。
祁释俞抱着一摞练习册下楼,走到楼梯转角,身后忽然传来一股力道。
有人推了他一把。
身形瞬间失衡,他往前踉跄几步,径直朝着台阶栽下去。
旁边有人大嗓门喊:“万年老二,当心摔着。”
预想中的磕碰没有到来。
一股清浅的皂角气息漫过来,一双手稳稳扣住他的腰,把下坠的力道稳稳接住。
是沈赫焚。
两人同时顿住。
祁释俞耳尖飞快地热了。那点温度顺着耳尖,慢慢漫上来。
沈赫焚垂着眼,长睫颤了颤。素来冷白的耳侧,也染上一层浅红。
周围哄声四起,来往的学生纷纷侧目。
祁释俞立刻往后撤开半步,手指攥着练习册,指节微微泛白。他没道谢,脚步放得急,转身就走。
走廊角落。
顾策昀用胳膊肘碰了碰祁释俞,笑意藏在眼底:“可以啊。沈赫焚那样不爱碰人的性子,居然伸手扶你。”
祁释俞脸上的热度还没褪。腕间仿佛还留着对方的触感,凉的。
沈赫焚的手一向偏凉,人和人之间也总隔着一段距离。
“他手很凉。”祁释俞低声说,声音很轻。
“哦?记这么清楚?”林斯晨在一旁打趣。
谢念余抬手敲了下他的后脑:“别乱说笑。”
林斯晨靠着墙,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圈,语气慢悠悠的:“你们刚才没看见?他扶人的时候,手攥得很紧,脸也红了。沈赫焚什么时候对旁人这样。”
“现在观察力倒是到位。”顾策昀接话逗他。
两人你来我往拌起嘴。林斯晨抬手要推人,手腕先被谢念余扣住,反手又挨了一下。
“安分点。”谢念余面无表情。
“明明是他先挑事。”林斯晨委屈。
几人的动静引来了旁人目光。祁释俞耳根更烫,开口拦了一句:“别乱说了。”
“我可没乱说。”林斯晨凑得近了些,压着声追问,“他那时候,是不是攥得特别用力?”
祁释俞答不上来,只能偏过头,含糊地应了一声。
“行了,别逗他了。”顾策昀适时打圆场,“再闹,老师该过来了。”
林斯晨收了玩笑的神色,目光却依旧时不时往祁释俞这边瞟,笑意没散。
时间慢慢挪到下午第三节课。
林斯晨盯着墙上的课程表,脸色垮下来。
“又是长跑。”他叹了口气,伸手想去扯那张表,“上次跑完还没缓过来。”
“上课坐不住,跑两步就嫌累。”顾策昀站在一旁,语气平淡地补了一句。
“你就不能说句好听的?”林斯晨瞪他。
“不能。”顾策昀笑了笑,语气散漫。
林斯晨暗自腹诽。他总觉得,顾策昀和沈赫焚是一类人,说话向来不饶人。偶尔夜里躺在床上想起这些拌嘴,心里也会闷上片刻。
祁释俞扫了一眼课表,神色如常。
他和沈赫焚,在年级里一直很显眼。名次常年盘踞在前两位,体能也一样出众。长跑这类项目,于他们而言算不上负担。班里同学时常打趣,说年级出了两个样样拔尖的人。
上课铃响,全班列队去往操场。
林斯晨试着装肚子痛,想混过去。演技太过生硬,体育老师一眼看穿,笑着把他领回队伍里。
“今天加量。”老师吹响哨,声音传遍操场,“女生一千二百米,男生一千五百米。”
队伍里一片低低的哀嚎。
没人敢违抗指令。哨声再起,一群少年少女迎着日光,踏上红色跑道。
跑道外围站着不少外班学生,细碎的议论声随风飘过来。
“是一班。”
“那两个靠前的,成绩也好。”
“那个班级第三,看着很舒服。”
话语轻轻浅浅,落在众人耳中。
赛道上,顾策昀脚步轻快,很快追上林斯晨,擦着他身边跑过:“开头冲那么猛,现在没力气了?我先走了。”
林斯晨大口喘着气,望着对方远去的背影,又气又无奈。
漫长的长跑终于结束。
众人陆续停下脚步。有人扶着膝盖喘息,有人直接坐在跑道上,大半校服都被汗水浸得发潮。
“自由活动,不要乱跑。”体育老师交代完,转身离开。
操场瞬间喧闹起来。有人接水,有人躲进树荫,还有人围在一起,小声抱怨突然增加的运动量。
祁释俞刚想走到树荫下歇脚,眼前忽然一黑。
耳边的喧闹像是被隔了一层雾,嗡嗡作响。脚下发软,身体直直往下倒。
下一瞬,手腕被牢牢握住。
又是沈赫焚。
指尖碰到外人衣物的瞬间,沈赫焚下意识蹙了下眉——这是他多年的习惯,不习惯与人肢体接触。但这一次,他没有松手。
周围先是一静,随即响起更多细碎的议论。
“沈赫焚居然主动拉人了?”女生压低声音,满是意外。
这句话清清楚楚落进祁释俞耳里。他抬眼看向对方,整张脸都热了,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
沈赫焚不自然地轻咳一声,刻意移开视线,语气偏硬:“下次,我不会再管。”
他扶着人站稳,立刻收回手,转身快步走向远处。身影没入树荫,走得干脆。
腕间那点微凉的触感还在。祁释俞站在原地,望着那道背影,心跳乱了节奏,一下,又一下,失了往常的平稳。
“可以啊你。”林斯晨走过来,眼里全是促狭,“藏得挺深。”
“别乱讲。”祁释俞心绪未平,下意识晃了晃手里的空水瓶。
瓶里的清水泼洒出来,大半淋在林斯晨的校服上。
“喂。”林斯晨连忙后退,抹了把脸上的水珠,哭笑不得,“干什么呢。”
他低头闻了闻衣料,松了口气:“还好只是自来水。”
一旁的顾策昀看得直笑。
“遭报应了吧。”
林斯晨恼了,拎着湿衣袖就去追他。两人一追一逃,在操场上闹作一团。
祁释俞看着打闹的两人,指尖捏着水瓶,唇角极浅地弯了一下。
身侧,谢念余支着画板,安安静静地落笔。
祁释俞凑过去看,画纸上正是方才追逐的两个人。画里的林斯晨鼻尖画得圆了些,添了几分憨气。
林斯晨刚好跑回来,一眼瞥见画稿,当即出声抗议:“这画得也太丑了。”
“我只是觉得,有点像。”谢念余声音很轻,带着点心虚。
一句话气得林斯晨身子一晃,顺势往后倒。
刚跑完步的许简迟伸手稳稳扶住他,低低“呀”了一声。
“林精灵——”顾策昀捏着调子打趣,惹得周围人都笑起来。
林斯晨干脆两眼一翻,故意装晕,场面闹得热热闹闹。
玩闹结束,众人结伴走回教室。
林斯晨歇够了,趁顾策昀去洗手间的空档,摸出铅笔刀,偷偷在对方课桌侧面刻了几行小字。
祁释俞活动着胳膊,抱着一沓试卷走进教室。昨日的测验卷批改完毕,他逐一分发。
视线落在自己试卷顶端那行鲜红的147分时,祁释俞心里漫开一点浅淡的怅然。
他一直想考到年级第一。心里存着一个小小的念头:如果能超过沈赫焚,妈妈或许就会遵守约定,接他离开这里。
思绪飘了片刻,余光扫到邻座的试卷,他没忍住,低低笑了声。
“18.5分。”祁释俞看向林斯晨,“昨天不是抄答案了?”
“抄反了。”林斯晨耷拉着脑袋,蔫蔫的。
话音刚落,后颈猛地挨了一下。
顾策昀怒气冲冲地回来,指着课桌上的刻痕:“林斯晨,站住。谁让你乱刻东西的?”
教室里再次响起追跑的动静。林斯晨抱着头四处躲闪,嘴里不停嚷嚷。
“刻也就算了,不能刻好看点?”顾策昀追在后面,“还有你这分数,就没半点想法?”
林斯晨边跑边回头:“你考了多少?”
“138。”顾策昀咬牙道。
林斯晨脚步猛地顿住,站在原地,瞬间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