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暖的湿气裹挟着许初夏走出浴室,发梢的水珠滴落在地毯上,留下深色的小点。
他正用毛巾擦着头发,抬头便看见余知雨靠在浴室门外的舱壁上。
像一只守候主人太久,被遗弃在门口的大型犬。
他的眼神有些失焦,怔怔地望着虚空,直到听到开门声才猛地回神。
几乎是许初夏踏出盥洗室门槛的瞬间,余知雨就动了。
他一步上前,紧紧抓住了许初夏的手腕。
许初夏的动作顿了一下,毛巾还搭在半湿的头发上,水滴悄然滑落鬓角。
他没有挣脱,反手扣住那只手,然后任由那股带着急切的力道牵引着自己,从门厅走到床边。
余知雨把他“安置”到床边坐下,然后自己紧挨着他坐下,他的手始终牢牢握着许初夏微凉的左手,十指扣得很紧。
怎么了?”许初夏的声音放得很轻,用空着的右手拂开他额前几缕垂落的碎发。
余知雨摇摇头,只是更用力地回握了一下,接着把许初夏的手整个包覆在自己的掌心,下巴搁在两人的手上,垂着眼睑,像个犯错后极度不安的孩子,闷声说:
“没什么,就想牵着你。”
这过度的依赖让许初夏心头微微一紧。
他没再追问,只是用空闲的手整理被子。
关掉主灯,只留下床头那轮散发着柔和橘光的苹果小夜灯。
橘光像一层温暖的纱,笼罩着他们依偎的身影。
躺下后,余知雨侧过身,近乎固执地非要与许初夏面对面,甚至一条手臂还揽过他的腰,像是怕他消失。
两人紧扣的手依旧没有松开,温热干燥的掌心紧紧贴着。
船舱轻微的颠簸和规律的引擎声本是催人安眠的白噪音。
然而不知过了多久,许初夏在睡梦中感觉越来越不对劲。
他觉得自己在抱着一个瑟瑟发抖的巨大暖炉,又像是有什么尖锐的东西扎在怀里。
他被这怪异的感觉彻底弄醒了。
低头一看,余知雨整个人几乎是蜷缩在他胸口和颈窝之间,被子被他拉扯着盖过了头顶,形成了一个密闭不透风的茧壳。
隔着薄薄的睡衣布料,许初夏能清晰地感觉到他剧烈的心跳和肌肉不正常的紧绷,那绝不是睡熟的姿态。
滚烫的呼吸急促地喷在他的锁骨上,带着压抑又痛苦的呜咽。
汗水浸湿了他的额发,也染湿了许初夏的锁骨。
梦魇。
许初夏心头一沉,连忙半撑起身子,用那只没被扣死的手去拍余知雨的脸颊:
“余知雨,醒醒!快醒醒!”
几声呼唤像是穿过了某种坚硬的屏障,余知雨猛地吸了一口气,身体剧烈地弹动了一下,骤然睁开眼。
那双盛满惊恐和无措的眼睛在昏暗的橘光里茫然地聚焦,当看清眼前是许初夏的脸时,他的不安找到了可以依靠的岛屿。
他把许初夏重新死死箍进怀里,双臂勒紧,仿佛要把他整个揉碎嵌进自己的骨血里,才能确保这份存在不会再次被噩梦吞噬。
他的身体还在剧烈地颤抖,急促的喘息打在许初夏耳边,带着劫后余生的惊悸。
“夏夏...”破碎的呼唤带着浓重的鼻音和脆弱。
许初夏被他勒得有点喘不上气,但还是立刻环抱住他紧绷的脊背,手掌一下下地安抚:
我在。只是个噩梦,我在呢,醒过来了,没事了。”
他的手指轻轻按揉这余知雨的头皮。
床头,那个充当小夜灯的苹果静静散发着柔和的光芒,像一个小小的守护精灵,将两人相拥的身影温柔笼住。
激烈的颤抖和喘息在许初夏沉稳的抚慰下,慢慢平复为一种压抑的的哽咽。
余知雨埋在许初夏颈窝,身体不再像弓弦那样紧绷,但环抱着的手臂依然没有松开一丝一毫的力道。
“余知雨,”许初夏稍稍退开一点点,双手捧起他的脸。
他的手指轻轻擦去余知雨额角和鬓边湿冷的汗,目光直视着他那双惊魂未定、带着水汽和巨大迷茫的眼睛。
那里充满了挣扎、痛苦和无以言说的负担。
许初夏的眼神平静,却像一片包容的大海,没有任何催促,只有无声的鼓励。
余知雨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嘴唇张开,几次想发出声音,却又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
那只苹果的光,温柔地照亮了他脸上每一寸痛苦的纹理,也照亮了他眼中那浓得化不开的愧疚与恐惧。
他需要面对的,不只是刚才那个噩梦,更是血淋淋的现实。
勇气,
终于在许初夏的注视下,艰难地凝聚成一丝微弱的火苗。
“我欠索菲亚一条命。”
那是一片草坪,绿的扎眼。
八岁的索菲亚穿着一条鹅黄色的连衣裙,裙摆飞扬,像误落深绿画布的一小簇阳光,咯咯笑着奔过草坪。
母亲准备的食物篮静静躺在野餐垫上,油纸包裹的三明治透着火腿和煎蛋诱人的光泽。
面包是松软的,鸡蛋是金黄的。
“吃完啦!”索菲亚豪气地将最后一口塞进嘴里,拍拍沾了面包屑的手,忽然揪住他的衣角:
“哥哥,我们不坐车回家了好不好?像故事里的人一样,走路回去!”
她仰着脸,鼻尖沁着细汗,眼睛里有种让他无法拒绝的天真渴盼。
“家”太遥远太冰冷,而眼下这被阳光和青草气息包裹着的妹妹是唯一的暖色。
“好,”他自己都没察觉那一刻语气的纵容,“走回去。”
两人走在树影婆娑的人行道上,两个影子在脚下忽长忽短。
他配合着她孩子气的步调,听她唱走调的童谣。
走了一段路,她停了下来,拉着他的手要他背。
两个影子合成一个高影子。
庄园的门被拉开,他把她抱到地上,管家已经垂手立在门内待命。
“哥哥再见!”
她牵上老管家的手,一边往前走,一边回头大力挥手。
转身离开,然后在傍晚接到一通电话。
“索菲亚死了,急性休克!你对她干了什么?!”
母亲的哭嚎和指控如同淬毒的暴雨砸向他。
“医生说什么‘运动诱发的严重过敏’!跟吃东西混在一起爆发的!你这个凶手!!!”
“我没有,她回来的时候还好好的。” 他在震惊和恐惧中本能地驳。
“好好的?!她跟我进门就说肚子不舒服了!嘴唇都发青了,喘不上气!都是你看都不看就交给我的!你故意的对不对?!你知道不能让她吃东西后又剧烈运动的!你就是想她死!你这个冷血的......”
混乱。
巨大的耳鸣几乎要撕裂他的意识。
“不,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什么食物运动组合.....到底是什么?” 他感到彻骨的冰寒。
“不知道?!”
“她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她什么毛病我不知道?!就你知道带她去疯去跑!”
母亲的声音因怨毒而扭曲,“肯定是你给她吃了什么不该吃的!又故意让她走那么长的路回来!散步?消化?你就是存心的!你这个杀妹妹的畜生!”
“余知雨?”
许初夏轻轻拍抚着怀中人因情绪激动而微微颤抖的脊背,
“回神了。”
余知雨讲完索菲亚的事情后便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仿佛沉没在那片痛苦的绿茵里。
他无言地将自己更深地埋进许初夏的怀抱,高大的身躯蜷缩着,在这个不算宽广的港湾里显得有些憋屈。
“是我害死了她。”
声音闷闷地从许初夏胸口传来
“不,不是你的问题。”
许初夏很认真的对他说:“FDEIA的发病机制复杂,目前几乎无法在首次发作前通过常规手段提前预测或诊断。”
从医院回来后,他便急切地搜索了相关的信息,将余知雨描述的细节拼凑起来,结论已然清晰:索菲亚的死因就是因为食物依赖-运动诱发的严重过敏反应。
“在那天之前,根本没人知道索菲亚会有这种特殊的反应。”
他的手放在余知雨的脑袋上,长出的头发炸的手痒痒的。
“你又不是先知。这不是你该承担的责任。”
“可是...”
“没有可是,”许初夏打断他。
“而且,你说事发之后,索菲亚是回到你母亲身边的吧?既然她那么关心你妹妹,甚至亲自准备了午餐,按理说,作为更了解孩子的母亲,在那段时间里应该能及时察觉索菲亚的异常才对?”
许初夏觉得奇怪,陈默和余知雨都默认余女士关心那对双胞胎,FDEIA的致死率并不高,“及时就医,很大概率能避免悲剧发生的。”
“如果我早点唔——”
这一次,许初夏没有让他说下去。他干脆利落地俯首,用自己的唇堵住了余知雨即将出口的懊悔话语。
温软的触感一触即分。许初夏刚退开一点,想确认余知雨的状态。
可他离开,余知雨又不甘心地想叭叭,显然还想继续沉溺在那个自毁的循环里。
许初夏眼神微闪,毫不犹豫地再次吻了上去,用最直接的方式强制暂停他的自我折磨。
余知雨愣住了,终于明白在这个怀抱和亲吻之外,今晚任何自责的话语都将是无意义的徒劳。
沉默的接受替代了言语的辩白。
紧接着,一种被压抑了太久的委屈和依赖感决堤而出,他不再试图辩解,而是像寻求安慰的小动物一般,开始笨拙而虔诚地回应、索求,一下一下地反嘬着许初夏的唇瓣,带着点可怜的哼哼唧唧,仿佛要将所有的不安和伤痛都融化在这个温存的动作里。
许初夏没有推开他,安静而纵容地接纳着这份带着泪意的亲昵,任由两人温热的鼻息交织在安静的房间里。
然而这份温情很快被点燃,发酵。
简单的轻吻渐渐升温,变得激烈而缠绵,急促的呼吸搅动着空气,身体无意识地靠近磨蹭,危险的火焰在失控的边缘跳跃。
就在情况即将一发不可收拾之际,许初夏猛地回神,一丝清明压过了**的洪流。他微微用力,牙齿不轻不重地在余知雨的下唇上咬了一下。
“嘶——”轻微的痛感成功让余知雨的动作顿住。
“睡觉!”
许初夏喘着气抬眸,眼尾还残留着被情潮晕开的淡淡绯色,瞪向怀里这个得了安抚就肆无忌惮开始擦枪走火的家伙,眼神带着警告,却也有藏不住的羞恼。
余知雨的故事差不多要收尾了,而这本书也马上要结束啦!
【1】食物依赖-运动诱发的严重过敏反应(Food-Dependent Exercise-Induced Anaphylaxis, FDEIA)是一种特殊且严重的过敏反应类型。过敏反应的发生必须同时满足两个条件,提前发现和诊断具有相当大的挑战性,所以,在索菲亚病发前,他们家并没有人知道这件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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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坦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