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擎的轰鸣声由远及近,碾碎草丛,撕裂了果园的宁静。
一盏雪亮的大灯刺破门口暮色的纱幔,光束在库房弥漫的水汽中投下晃动的尘埃光柱。
“他们来啦!”菲奥娜欢叫一声,放下木勺冲了出去。
老加尔萨开着一辆饱经风霜却依旧雄壮的老式福特皮卡一个利落的甩尾停在了仓库前的硬地上。
车斗后盖板放下,露出了里面的景象——
一棵根系带着大块泥坨约莫两米高的松树横卧其中,散发着浓郁的松脂冷香。
旁边还挤着塞得满满当当的竹筐和草袋,各种时令果蔬的鲜亮色泽从缝隙中透出。
几个戴着标志性浅顶宽毡帽、穿着厚实高乔外套、脸庞被寒风吹成深红古铜色的男人和女人利落地跳下车头围栏。
笑声、浑厚的西语问候声、握手拍肩的巴掌声瞬间将仓库推向喧嚣。
“今晚,圣诞晚会!就在这里!”菲奥娜激动地和其中一个留着浓密八字胡的高个儿男人拥抱,兴奋地向许初夏和余知雨招手:“爷爷、叔叔、堂兄们!还有朋友们!都来!烤整羊!跳Chamamé!”
喧闹声里,一个年纪与菲奥娜相仿、眼神精悍的小伙子走到余知雨和许初夏面前,带着友善的笑意伸出手,用带西班牙口音的英语说:
“圣诞快乐,今晚一起来!弥撒后就是狂欢!”
许初夏和余知雨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疑问——你信教?
他们无声地交流。
[我不是。]余知雨在心里摇头。
[我也不是。]许初夏表示。
“不,谢谢,”余知雨迅速整理好表情,对年轻人露出一个歉意又倦怠的微笑,声音不大却清晰,“我们有些累了,可能...不太方便参加。”
许初夏接着说:“我有些饿了。”
他指了指旁边桌上堆着的苹果和奶酪,还有那篮烤好但尚无人问津的松饼,“他陪我去吃点东西。你们开始了我再过来。”
这个理由朴实无华得让人无法反驳。
年轻人哈哈一笑,拍了拍许初夏的肩膀:“好,随时欢迎,吃食管够!”
随即转身加入了搬运圣诞树和食物的行列。
就在余知雨微微松了口气,以为许初夏真要留下享用食物时,却看见许初夏走向菲奥娜,低声快速说了几句话。
菲奥娜正仰头和一位浓密八字胡争论如何固定那棵巨大的松树,闻言只是侧头看了一眼许初夏,眼神有点促狭,随即爽快地一挥手,一串钥匙从她腰间解下抛了出去。
“谢了!”许初夏稳稳接住钥匙。
他并没有走向堆满食物的长桌,而是走向角落里那张放着松饼的粗木案板。他利落地撕开一张油纸,迅速地夹了好几块金黄厚实的松饼放进去,三两下包裹好。
余知雨疑惑地看着。
许初夏却已旁若无人地穿过喧闹忙碌的人群,走到了他身边。脚步平稳,一点也看不出脚踝受伤的样子。
“跟我来。”
他没有给余知雨任何提问的机会,直接迈步走出了仓库大门,融入外面沉沉的暮霭里。
空气中松树的冷冽清香、皮卡残留的柴油味儿、远处草场的尘土气息混杂在一起。
余知雨心头一跳,来不及细想,只能快步跟了上去,两人的影子在仓库巨大的光晕下被拉长又缩短。
许初夏目标明确,直接走向菲奥娜那天来接他们时用的那辆越野皮卡。
停在不远处的皮卡暗红色车壳在渐浓的夜色里显得尤为沉静。
钥匙在许初夏手中发出轻微的声响,他拉开沉重的驾驶侧车门,老旧的铰链发出一声刺耳的呻吟。
他抬腿灵活地跨了上去,皮革座椅随之凹下,钥匙被熟练地转动,油门落下,车子在咳了几声之后微微震颤起来。
许初夏侧身,目光越过宽敞的中控台看向还愣在副驾驶门外的余知雨。
光线昏暗,但余知雨清晰地看到许初夏朝他眨了眨眼,那眼神里跳跃着一簇明亮而野性的火焰。
“我们私奔吧。”
-
轰——!
余知雨没有任何停顿,或者说他完全没办法停顿。
他就像被磁石吸住般拉开副驾驶门,动作甚至因为内心的冲动而显得有些粗鲁。
沉重的车门“嘭”一声摔上,隔绝了仓库温暖的喧嚣、苹果的甜腻、圣诞树的松香和他们熟悉的一切。
安全带刚“咔嗒”扣好,许初夏的右手已经利落地拍下了变速杆,脚下的离合器踏板抬起,油门深深一踩到底!
呜——
轮胎猛地卷起泥块和碎石,发出尖锐的摩擦撕裂声,粗暴地甩开了地心引力。被唤醒的钢铁野兽嘶吼着向前方无垠的黑暗草场冲去。
强烈的推背感将余知雨狠狠按在座椅靠背上,窗外的库房灯光、人影、喧闹瞬间被高速流动的画面拉成模糊的光斑残影,飞速向后退去。
冷冽的风撕扯着两人的衣衫,吹乱了许初夏额前的刘海,像在揉一把融化的麦穗般揉过余知雨那头柔软的金色碎茬。
“去哪儿——?!”
余知雨不得不扯开嗓子嘶吼,声音在引擎轰鸣与风吼的夹缝中艰难突围,显得破碎而遥远。
许初夏牢牢把持着方向盘,努力在前方坑洼不平的草场上找一条能行驶的轨迹。
“我不知道!”他几乎是用尽力气喊回来。
就一直开,往前开,开到没油,开到天亮。
安静夜奔是没意思的,余知雨试图用手机连上车子的蓝牙。
他在手机上划拉着,想着既然要上公路了,那就选这一个相关的歌单。他在浩瀚的歌单海洋里快速定位到一个似乎很合适的选项——
《Viva la Road(公路万岁)》歌单。
蓝牙接通的轻微提示音后,车厢狭小的空间骤然被强劲的电子音浪淹没。
嘭!嚓!嘭!嚓!
密集的电子节拍和性感魅惑的男男和声瞬间爆开。
“Show me love, don't need no money”
“Don't need nobody, just need your body”*
是直白**的热浪。
余知雨顿感不对,赶紧切下一首歌:
响起一段带有异域风情同时带着海洋气息的鼓点前奏,和富有磁性的德语男声:
“Ich hab'den Hemingway gelesen. Und ich wei??, was Leidenschaft bedeutet......”
就像是热情与告别纠缠的迷醉。
ohhhhhh nooooo
这完全不是余知雨预想中那种吉他扫弦、粗犷嘶吼的美式公路摇滚。
这更像是午夜热带海滩派对电台!
连续两首都和预期的强烈反差,让余知雨有些发愣。
“噗——哈哈哈哈!!!”
旁边的许初夏看出余知雨的呆滞,毫无形象的大笑。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都因笑意微微颤抖,车身跟着剧烈一晃。他侧过脸,在斑斓的电子光影和仪表盘幽幽蓝光映照下,笑得眼角都溢出一点生理性的泪花:
“余小狗!!你的公路万岁歌单......是要万岁到哪里去啊?!是要去......”
许初夏没说完的话被笑声所掩盖,他的笑声在风噪和音乐中显得格外清亮、放肆。
[热带“纵情”酒店度假村吗?]
余知雨默默补充了许初夏的未尽之言。
他的脸此刻非常的红,一半是尴尬,一半是因迷离音乐和许初夏的笑声而被感染的燥热。
意识到自己身体变化的余知雨手忙脚乱地切歌:
“失误!纯属失误!!”
“算了算了!”许初夏笑够了,抹了下眼角,深吸一口气,“我来选一首吧,帮我搜,是Status Quo的《Rockin' All Over The World》。”
强劲到炸裂的吉他失真音墙,带着电流灼烧般刺痛大脑的锋芒,狂暴地从音响中倾泻而出。
简单、粗暴、不停重复但极具魔力的riff如同重锤,一下下敲击在鼓膜上。
“HERE WE GO!Rockin' all over the world !”*
主唱带着点粗犷沙哑的嘶吼,完美融入了引擎暴躁的吼声。贝斯线沉重而充满律动地拉扯着心跳,底鼓密集的敲打与发动机的轰鸣同频共振。
很明显,许初夏选的歌很合适。
小皮卡的速度似乎随着音乐再次飙升,车轮碾过颠簸的土路,每一次底盘猛烈地弹起又落下,都像是在为这疯狂的节奏加注重音。
风从四面八方疯狂涌入,吹得头发乱舞,猎猎作响,将歌声和咆哮切割得更加破碎而狂野。
窗外是呼啸而过,模糊一片的庞大黑影,偶尔掠过几点远处农舍微弱的灯火残影,如同黑暗中漂浮的萤火虫。
车速表颤巍巍地爬升。
余知雨看着前方仿佛不知尽头在哪里的荒原,又看看许初夏那张在黑暗中被仪表盘蓝光勾勒出的全神贯注却又兴奋异常的侧脸。
一股强烈的真实感伴随着眩晕的刺激袭来。
“夏夏!”
余知雨趁着副歌间隙,凑近了大声问,声音带着点因颠簸和高速引起的轻微紧张,“你这样开...夜路累吗?要不要换我来?”
他还记得对方脚踝的不适,哪怕对方是装的。
许初夏偏头睨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恶劣的坏笑,故意拖长了调子,盖过震耳的音乐:
“你——?开?”
“你有驾照吗?”
“啊?驾...驾照?”
余知雨被问得一懵,眼神飞快地闪烁了一下,脸有点绷不住了。
他立刻挺直背脊,试图拿出点气势来掩饰心虚,“当...当然有!”
话一出口就觉得气不够足,又赶紧补上半句故作轻松的“解释”,声音却飘忽着转向窗外:
“只不过...嗯,之前在伦敦,不小心开得快了点...超车...呃...挺猛的,结果——你懂的,碰上个较真的条子,被华丽丽吊销了!”
他努力想让语气显得满不在乎,带点“年少轻狂”的酷劲,但尾音却泄露了一丝底气不足。
他才不会说是因为和姐姐争执后赌气飚车被逮个正着这种丢脸的真相呢。
许初夏将他的强作镇定和暗自慌乱尽收眼底,嘴角那恶劣的笑容更深了。
他早就猜到这个答案的水分。
他没拆穿,反而点了点头,对着余知雨露出了一个极其无辜,堪称“纯良”得让人牙痒的表情:
“噢~这样啊。”
他故意拖长调子,带着点玩味的了然,“那真是......”
话音一顿,炸弹轻飘飘抛出:
“...太巧了。”
“我也没有。”
余知雨:“......”
“那我们......”余知雨舔了舔被风吹得有些干裂的下唇,表情瞬间变得无比严肃认真,脑子里各种荒诞的法律剧桥段飞速掠。
“如果一会儿真被警察的巡逻车或者路检点拦住?”
他顿了顿,语速极快地尝试提出解决预案:
“我是说万一...我们是不是该说车抛锚了?”
他甚至下意识地观察了一下中控台上有没有“S”挡或者其他能让这老家伙再爆发出点潜能的神秘按钮。
余知雨坐在副驾,竟真的蹙着眉陷入沉思,连指节都无意识地敲着车门边沿。
许初夏看着他这过于投入的傻劲儿,心里像被羽毛搔了一下,又软又痒,他心里想笑,却下意识地跟着余知雨的思路,
“也许可以说我们是游客迷路了不会说西语?或者...干脆加速甩掉?”
但这样的余知雨真的可爱死了,许初夏笑的差点背过气去,连带着车身都蛇行了一小段,吓得余知雨差点无证上岗。
就在这肆意妄为的笑声、歇斯底里的摇滚、引擎的怒吼三重合奏达到最**时——
“咩——呱?!”
一个极其微弱——带着委屈、惊惶和幼兽特有的尖细音调,冷不丁地穿透了所有的喧嚣。
大家千万不要学这两个家伙无证驾驶哈~
这一章的歌词我就不翻译了,翻了我就上高审了 ;小鱼切的德语歌是我瞎编的,这句话翻译过来是个关于这本书的小彩蛋。
以及,这一章属于两小只释放天性了,想想看,一个辍学到处跑的家伙和一股狠劲赚钱的人怎么可能是那种传说中Nerd,一只比格一只奶牛猫罢了
还有一章,本来是打算合在一起发的,但这样会导致作话太长,我分成两章啦,下一章估计是凌晨了。
【1】恰马梅(Chamamé):其音乐和舞蹈常出现在社区和家庭聚会、宗教庆祝活动和其他节庆活动中。
【2】“Show me love...... body”来自WizTheMC/bees & honey的《Show Me Love》,有一说一,这首歌确实很适合边看公路文边听(包括我本人也会这么干),但是在本文的夏夏和小余所处在的那个需要爆裂摇滚的心态里面,他们确实觉得这个不合适。
【3】“HERE... world !”来自Status Quo的《Rockin' All Over The World》。
【4】riff:可翻译为“连复段”,指的是一个短暂且连续重复多次的乐句。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6章 平安夜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