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焦糖玛奇朵

许初夏拎着牛皮纸袋,几乎是小跑着转过路口。

直到完全远离了咖啡馆,他才敢松开一直握紧的拳头,掌心是一片黏腻的冷汗。

他认出来了。

几乎是在推开门,被咖啡香扑面的刹那,他的眼睛就认出了那个坐在在角落的影子。

褪色的蓝发,有些灰败的神情,就像一颗蒙尘的遗珠。

许初夏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在点单屏闪烁的光标上,平时喝习惯的浓缩咖啡,此刻他的舌尖竟带上些许苦涩。

他用给路人让路的自然姿态停顿了一瞬,目光如羽毛般克制的扫过那个角落。

学术报告厅里林含宇教授正和与会者侃侃而谈,他的声音通过话筒传出来在偌大的空间里回响。

许初夏坐在前排面前摊开的笔记本,一个字也没留下。

他的脑海里翻来覆去只有余知雨的影子。

“....因此,这个模型的难点在于.....”

林含宇的声音将取出下短暂的拉回现实。

旁边坐着的陈乐师姐飞快的记录着,笔尖在纸上发出沙沙的细微声响。

她今天带着一副银边眼镜,神情专注利落的短发,随着她点头的动作轻轻晃动。

会议间隙,她递给许初夏一杯温水。

“有点心不在焉?”她侧头,带着点促狭的笑意,

“魂儿被哪个‘新天体’勾走了?刚才休息室那边倒是有几个研究极地电离层的新锐学者,挺有意思的....”

许初夏僵硬地挤出两个字,“没有。”

他有些羞涩的避开了师姐探究的目光,“可能是时差。”

他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放在方程式上。

陈乐耸耸肩,也不戳破,只是意味深长的补充了一句:“人生嘛,‘机遇’比‘必然性’更值得期待,对吧?”

许初夏听出她话里有话似乎知道些什么,担当下他满心混乱,无暇深究。

第二天的议程一结束,许初夏快速挤出头攒动的会议中心。

冰冷的雨丝细细密密地扑在他脸上,城市灯火在湿漉漉的地面晕开模糊的光团。

他几乎没有思考,脚步凭着直觉,又一次朝着那个街角的方向走去。

他心里明白,昨天的偶遇已经是运气极佳,现在更是时间已晚,店里恐怕早就打烊。

转过街角,那栋敦实古朴的建筑便映入眼帘,它就这么伫立在细雨中,如同一位昏昏欲睡的老人。

店里的灯关了一半,那扇贴纸圣诞雪橇贴纸的木门上挂着一个“已打样”的木牌。

鬼使神差地,许初夏没有离开。

他向前走了几步,站在带着水汽的玻璃窗前,视线投向店里。

明明知道咖啡馆打烊了不可能还有客人停留在里面,他就是不死心的把视线投向昨天余知雨所在的位置。

意料之中,确实没人。

甚至整个小小的咖啡馆都空无一人。

店内通向内室的门帘被一只布满岁月痕迹的手掀开。

珍妮奶奶的身影出现在吧台处。

她没有穿白天的工作围裙,只套着一件厚实的开襟羊毛衫,头发松松挽起,带着晚间的倦意,但眼神依然温和。

珍妮奶奶愣了一下,随即像是认出了门外的访客——那个昨天让角落里的Valerio瞬间失魂落魄的青年。

她的脸上并未显现出被打扰的不耐,反而是一种了然,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悲悯的神情。

没有任何犹豫或疑虑,径直走到门边,从里面解开了那个古朴的黄铜门闩。

门被向内拉开一条缝隙,随之涌出温暖的咖啡余香和烘焙点心的暖甜气息,瞬间扑散了门外冰冷的雨雾。

“年轻人?”

“你怎么还在这里淋雨?想进来坐坐吗?我正准备收拾完就休息了。”

许初夏窘迫极了,连忙道歉:

“对不起,打扰您休息了!我只是....看到这还亮着,我这就走。”

“不不不,”珍妮奶奶连忙摆手,脸上露出宽容的微笑,将门缝又开得更大了一些,

“没关系的。进来吧,关着门也留不住这点热气。外面雨凉,别冻着了。”

那语气就像是邀请一个迷了路的晚归孩子。

最终许初夏还是走了进来。

店里很安静,没有了白日的喧闹和咖啡机的轰鸣,属于旧物的宁静和被时光浸润的安宁气息萦绕在其中。

红棕的木材桌椅、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的柜台边缘、空气中混合的咖啡豆香、灰尘和木头味,都在无声地诉说着这里年复一年的故事。

珍妮奶奶,她的皱纹、她稳健的动作,就像是这栋古老建筑的一部分,一起旁观并经历了无数来客的悲欢离合。

“坐吧,孩子,随便坐。”珍妮奶奶轻声道,指了指离吧台最近的一张还算明亮的桌子。

“店里不暖和了,但比外面好些。”她拿起桌上原本倒扣着的白瓷杯,

“想喝点什么吗?喜欢喝什么咖啡?或者茶?我这里的热巧克力也很受欢迎。”

她看着许初夏脸上犹豫又带着愧疚的神情,立刻补充道:

“别担心,我平时也会在这个点自己喝杯休息一下,况且咖啡机还没关,真的不麻烦。”

许初夏在这份毫无芥蒂的善意面前无法再推拒。

他想随便点个茶,但是,在珍妮奶奶仿佛在鼓励他答出正确答案的眼神里,他还是选择说出了自己的爱好。

“我……”他略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声音不大,“焦糖玛奇朵,加很多焦糖糖浆的那种……偶尔,会再加个雪顶奶油。”

这个答案,与他此刻沉稳干练的外形形成了微妙的反差。他几乎能想象出陈乐师姐在旁边憋笑的样子。

他坐下来,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有些拘谨地放在膝盖上。

短暂的寂静中,许初夏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飘香那个光线照不到的角落。

他此刻的位置可以把那里看得更清晰。

就是一章普通的小方桌和两把椅子,淹没在店铺深处书架投下的巨大阴影了,

他安静地等待着,等待着那额似乎永远也无法填满的空缺。

珍妮奶奶端着咖啡走了回来,轻轻放在许初夏面前。

她没有立刻走开,目光也随着许初夏刚才的视线,落在那片黑暗中,手上的动作也没有停下,她把搭在吧台上的抹布拿了起来。

“在等朋友?”

她一边问,一边顺手擦拭着旁边一张空桌上并不存在的咖啡渍。

许初夏点头,又摇摇头。

他没准备在一个陌生人面前坦白自己的情绪,却又在她仿佛洞悉一切的温柔眼神里不想撒谎。

“不完全算等.....只是还没想好该怎么办。”

珍妮奶奶擦拭的动作不变,温和地猜测:

“是在等那个常坐角落里的孩子吧?Valerio?”

她将抹布搭回手腕,眼神望向那个此刻空置的位置,带着怜惜,“那是个难得的好孩子啊……”

“他啊,”

珍妮奶奶的声音拉长,陷入了回忆,他的目光落在玻璃窗上流淌的雨水。

“不常说话,可心里有数。”

“看见街角那个推自行车卖花的老鲍勃了吗?大雪天里,是他总是悄悄从后门接了一杯滚烫的奶油蘑菇浓汤塞给老头子,还有一袋黄油饼干。”

她顿了顿,嘴角绽出笑意,

“我们的时候队会排到门口,他也从来不催就安静地坐着看书,要是有人不小心蹭掉了他桌上的东西,他还反过来帮你捡...”

她还讲道余知雨帮她接杯子的故事,讲到最后还在空中做了一个抓取的动作,

“他唰地一下就稳稳接住了。”

她的叙述平淡而温和,描绘着一个带着微小善意的余知雨。

是许初夏不曾见过的生活中的余知雨。

“他心里装着事的时候,喜欢钻那个角落。”

声音停顿了一下,语气更温和。

“就像现在?我猜你在想他。昨天你点单的时候,他可没少往你那儿看。”

“Valerio喜欢喝浓烈的意式浓缩,像喝药一样一口灌下去。”

珍妮奶奶摇摇头,

“这孩子对苦味的耐受力惊人。不过,”

她的智慧的目光意味深长地落在许初夏眼前的茶杯上,又抬眼看他,

“有那么一段时间,大概几个月前?他突然像是换了个人。每天都点一种甜得连我这个老太婆都觉得腻的玩意儿——大杯焦糖玛奇朵,还要额外多加糖浆,一点都不能减!天知道他从哪个星球学来的喝法。”

珍妮奶奶的脸上露出一点忍俊不禁的无奈:

“端过去的时候,奶泡顶上那厚厚的焦糖酱几乎要漫出来了,撒的可食彩针像礼花一样。”

“可是啊,我就没见过谁喝得那么费劲。他就坐在那个角落...”

她活泼地模仿着余知雨的表情。

“...小口小口地抿,眉毛都皱成一团了,像在完成什么艰难的任务。”

“我忍不住逗他:‘Valerio?太阳从西边出来了?这杯甜得连蜜蜂都要醉倒了!真不换回你的Espresso?’ 你猜怎么着?”

珍妮奶奶顿了顿,她乐呵呵的补充道,完全不在意自己把这个小伙子出卖的一干二净。

“那孩子啊,耳朵一下子就红了!红得能滴出血来,连腮帮子都烧起来了。他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我就想...试试这个味道。’ 然后捧着杯子像抱着个炸弹,恨不得把脸都藏进去。哈!现在看到你......”

这位活泼的老人看向许初夏,俏皮的把话停在了这里。

言后之意不言而喻。

“那他,是什么时候开始常来这里的?”

许初夏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

四年前?他刚来伦敦念艺术那时吧。” 珍妮奶奶回忆道,“那会儿这孩子看着就安静,但精神头倒还好,眼神里有股劲儿。后来.....”

她叹了口气,皱纹在眼角加深,

“大概是前年的深秋吧,他来的时候,整个人都不一样了,阴沉沉的,好像魂儿都飞走了大半。”

“我那时候听见他朋友在安慰他.....应该是家里的亲人走了。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他再也没有露过面。”

许初夏知道,那个人是索菲亚,余知雨曾带着怀念向他提起过,一个活泼可爱的姑娘,一个骤然消失的生命。

“再见到他,就是大概九个月前了。”

珍妮奶奶继续道,“那阵子他状态似乎好了点?脸上偶尔能看到点笑影子,虽然还是不爱说话,但眼睛里那点光好歹回来了些。”

“我见过他都在阳光下,用随身带的笔在餐巾纸上画画。还有一次,他带了交卷相机,给店里拍了几张照。”

她的手指了指远处的照片墙,那里挂着好几串相片。

许初夏想到九个月个月前,这是他们从南极归来后通讯频繁,分享日常的时光。

那些隔着屏幕传递的瞬间,也曾点亮过余知雨的眼睛吗?

“但是,”

珍妮奶奶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惋惜,

“也就短短一周左右的样子吧。他突然消失了几天,再回来时.....”

她蹙了下眉,似乎在寻找一个恰当的描述。

“就像是遇到什么巨大的打击,那点刚刚燃起的生活生气消失的干干净净。”

“亮蓝的头发渐渐褪色,脸色白的吓人,话也更少了,就那么坐着对着窗外的雨发呆。”

他的目光落在角落桌面上一个不起眼的小小黑点上,

“有时会带着一个苹果小灯,就这么放着。”

珍妮奶奶的声音像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模糊不清,

“昨天你提着咖啡匆匆离开时.....他其实也看到你了。你可能没看到他,那个角落确实有点隐蔽了,可我坐在收银台这边看得清楚......”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惋惜,

“他的眼神啊,就像是看到太阳从云里露出脸来了,可他坐在冰冷的影子里不敢动,也不敢喊。”

“那一瞬间他看你的样子....跟刚得知亲人离开那会,一模一样。”

她轻轻叹息着,

“.....都是丢了魂,想抓住点什么,又不敢靠近的样子。”

珍妮奶奶的话语穿透雾气,直抵许初夏记忆深处的南极冰原。

他突然想起余知雨曾热切谈论过的斯科特船长。

在船舱昏黄的灯火下,余知雨翻动着德文典籍,眼底燃烧着异样的光彩。

他虔诚地引述着斯科特那悲壮的墓志铭:

“To strive, to seek, to find, and not to yield”。*

那份对“明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执着,那份在绝望废墟上也要点燃精神微光的悲怆勇气,曾深深震撼过许初夏。

他一直明白的。

此刻却更加理解。

余知雨并非仅仅欣赏斯科特的探险,而是在那失败的英雄身上,看到了某种灵魂的共鸣——

一种在极致的寒冷与孤独中,依然不肯完全熄灭的内在火焰。

那是一种近乎殉道般的坚持,一种在命运重压下也要保持精神脊梁不折的倔强。

然而,相机事件带来的误会和随之而来的漫长沉默,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雪,将两人之间好不容易建立起的脆弱联系彻底冰封。

说到底,谁又能真正责怪谁呢?

不过是命运弄人,而这场捉弄的对象,是两个同样笨拙、同样害怕受伤的胆小鬼,一个不敢问,一个不敢说。

在漫长的九个月里,他从春回忆到夏,走过了秋,来到了冬。

距离像一把冰冷的刻刀,让许初夏清晰地回忆起许多在游轮上被忽略的细节。

余知雨,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

在许初夏的感知里,他像一颗正在缓慢冷却的星球。

表面覆盖着坚硬冰冷的岩层,那是他用以隔绝世界的保护壳,。

坚硬、沉默,拒人千里。

但许初夏曾短暂地触碰到过那壳层之下——

那里并非一片死寂的荒芜,而是蕴藏着未曾完全凝固的岩浆层。里面流动着他天马行空的想象力,有他对艺术近乎虔诚的热爱。

是他藏在冷漠外表下偶尔流露的、笨拙的善意。

然而,地心深处,却似乎弥漫着一种挥之不去的疲惫与荒凉感,仿佛经历过一场无声的崩塌,留下难以填补的空洞。

南极那段短暂的同行时光,如同一颗明亮而短暂的彗星,意外地掠过了这颗孤独星球的轨道。

彗星带来的光芒和热量,曾奇迹般地融化了部分冰冷的岩壳,让那温暖流动的中间层活跃起来,甚至可能短暂地照亮了地心深处的荒芜。

当彗星的光芒远去,当短暂的温暖消散,留给这颗星球的,恐怕是比之前更加彻骨的寒冷与沉寂。

是一种被短暂温暖反衬出的,更深的绝望。

想到这里,许初夏感到难受在胸腔中跳动。

他心疼余知雨独自承受着那巨大的荒凉,心疼那好不容易被点燃的微光,又在自己无心的“背叛”和漫长的沉默中,被更深的黑暗吞噬。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冰山之下
连载中3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