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离。”
温柔的声音仿佛摄人心魄的鬼魅,一阵阵回荡在沈将离耳边。
沈将离紧闭双眼,试图将那个声音从脑袋里赶出去。
一个多年未见的旧人,早就已经毫无关系了,到底凭什么还赖在她脑袋里不肯走?
沈将离有些负气地想。
正胡思乱想着,眼前忽然落下一道阴影,拦住了山林间吹来的冷风,也一同挡住了午后的温暖的日光。
“阿离,我回来了。”
又是那个该死的声音……
睡意朦胧间,沈将离猛地惊醒了过来。
不是梦。
她稍稍愣了片刻,才将遮在脸上的蒲扇缓缓拿开。
竹椅旁站着一身量极高的男子,白衣玉冠,眉眼清隽,似琥珀般温润透亮的双眸正一眨也不眨地望着她。
沈将离抬眼,睫羽轻轻颤动,直直撞入了那双清透的眼眸中,心跳有一瞬间止息。
耳边只余风过林间的沙沙声,除此以外,什么也听不见。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直至一声轻唤传来,“阿离?”
陌生的声音,陌生的脸。
却是十分熟悉的语气。
除过那人,再无旁人会这样耐下心来同她讲话了。
回过神时,沈将离下意识避开了视线,淡声道:“下山的路在那边。”
她装作没有认出眼前之人的模样,抬手指了一个方向,指尖却微微发颤。
“阿离。”
陆晏舟喉结微动,忍不住上前了半步想靠近沈将离几分,又在她泛着冷意的目光中堪堪止住了动作,开口时声音有些喑哑,“是我,陆——”
“你认错人了。”
沈将离强行打断了他接下来的话,声音冷淡似霜雪。
话毕,沈将离将蒲扇重新盖在了脸上,不想再被那道目光所直视,却也因此没能看到陆晏舟垂眸的一瞬,眼底难掩的歉意。
沈将离不是没有想过和陆晏舟重逢的场景,只是她想象中的重逢时刻不该是现在。
陆晏舟出现的太晚了,他们之间早已不复当年了。
如若他出现的早一些,在沈将离母亲离世或父亲病故之时,抑或是那些闲言碎语在她耳边响起的时候出现,哪怕只有一次,兴许他们之间还有机会重修旧好。
只是可惜,陆晏舟从未出现过。
他们就是在那些时刻里渐行渐远的。
再难回到过去了。
思绪有些纷乱,眼前的阴影也迟迟未离去,沈将离有些烦躁,强迫自己什么也不去想。
不知何时,渐渐睡去。
再醒来时,已是黄昏时分。
天际已经隐隐泛起了夜色,草木结了霜露,带着些微寒意袭向蜷缩在竹椅中的人。
沈将离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缓了片刻才悠悠起身,余光却瞥见了披在她身上的衣服。
雪白的衣袍不染纤尘,衣襟处的银线暗纹在霞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
极淡的松木香萦绕在鼻尖,沈将离还没完全清醒过来,有些茫然地看向周围,试图寻找衣物主人的身影。
小院中并无旁人,沈将离却注意到柴房边上原本塌陷的鸡窝被人重新垒好,里面还铺上了新鲜的稻草。
怔愣了片刻,沈将离才反应过来这些都出自何人之手,泄愤似的将那件衣袍扔到地上,骂道:“要走就走!还做这些无用的事——”
话音未落,身后传来一道温润的声音:“阿离,你醒了?”
沈将离回首,看见陆晏舟端着碗筷掀开了挂在门上的布帘,见她醒来,十分温和地笑了笑,轻声询问道:“饭做好了,要现在吃吗?”
沈将离显然没想到陆晏舟不仅没有离开,还擅自做了顿饭。
看着那张无害的笑颜,沈将离只觉得恶心。
这么多年杳无音讯,现如今像丧家犬一样被赶出了仙门,反倒找上她了?装什么烂好人?
真是令人作呕。
沈将离起身快步上前,从陆晏舟手中夺下了碗筷,厉声道:“我不是让你滚吗?!”
陆晏舟抿唇,垂眸不语。
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般无措地站在沈将离面前。
又是这副模样,和小时候简直如出一辙。
沈将离越发厌恶,用肩膀狠狠地将人撞开,自顾自地走入屋中,将碗筷摔到了桌上。
在望向桌上的饭菜之时神情有一瞬间松动,却在嗅到菌菇汤的香气时眉头又皱了起来。
她一向不喜欢清汤,寡淡寡淡又没什么滋味。
不过好在菜色还算不错,两道红亮油润的炒菜几乎完美的踩中了她的口味。
沈将离一向无辣不欢,有些意外多年不见的陆晏舟竟如此熟知她的喜恶。
剩下一道素菜很清淡,不太合她的口味,沈将离下意识将那碟素菜往对面推了几分。
端起碗筷时沈将离才注意到自己没有打饭,正欲起身出去打饭,却见陆晏舟端着蒸好的米饭走了进来,还十分贴心的将饭放在了她手边。
沈将离看见来人,脸色瞬间冷了几分,不动声色地起身给自己打好了饭,然后坐下自顾自地吃了起来。
丝毫不在意坐在她对面的陆晏舟有没有吃过饭。
陆晏舟自始至终都没有开口说一句话,只是安静地坐在沈将离对面,默不作声地看着她。
沈将离试图忽略了那道目光,就当陆晏舟完全不存在,可余光总能瞥见对面那身明晃晃的白衣,反倒令她心神不宁的,手下夹菜的动作一下接一下毫不停歇,一不留神就被辣椒呛到了。
辛辣的味道在喉咙里蔓延开,沈将离呛咳地满脸通红,眼泪止不住的从眼尾溢出。
直到这时坐在对面的陆晏舟才有了动作,慌忙起身舀了一碗汤递给她,温声道:“喝点汤顺一顺。”
沈将离猛地推开了陆晏舟递过来的汤,汤碗被打翻在地。
滚烫的浓汤洒了陆晏舟一手,白皙的手背瞬间红了一大片,他却没有发出哪怕一丁点的声音。
“咳咳……”沈将离缓了过来,哑声道:“我不喝!”
烫得要命,她怎么喝得下去!
陆晏舟悄无声息地将被烫伤的手背到身后,见沈将离缓过了气,这才放下心来,俯身将破碎的瓷片一一收拢起来。
沈将离并未注意到陆晏舟的变化,抬手抹去了挂在眼尾将落未落的泪珠,起身离开了屋子。
柴房背阴处放着去年酿的梅子酒,眼下这个时节打开喝正好。
沈将离蹲下身,一点点擦去了酒坛上的浮尘,然后抱着酒坛回到了屋中。
地上的碎瓷片已经被清理干净了,只余一片深色的污渍尚未干涸。
陆晏舟仍板板正正地坐在她对面的位置上,如同一尊精心雕琢的玉器,眉眼低垂,神情平静,仿佛从未移动过半分。
沈将离将酒坛放到桌上,看向坐在对面的陆晏舟,淡声道:“你不吃吗?”
陆晏舟明显愣住了,神情有些错愕,小心翼翼地开口询问道:“我可以吃吗?”
废话!这么多菜她一个人怎么可能吃得完?剩下的菜她就是明天再吃一整天也吃不完!
“爱吃不吃!”
沈将离撂下一句话,不再理会他,转而去倒酒。
陆晏舟垂首抿唇,放在双膝上的手轻轻握拳,而后又慢慢松开,似是鼓足了勇气才敢起身为自己打饭,然后回到座位上默不作声地吃着离他最近的那碟清炒藕片。
酒坛被打开的一瞬间,淡淡的梅子香夹杂着清冽的酒香在房中逸散开来。
沈将离十分餍足地凑了上去,猛地吸了一口气,然后为自己斟了酒,一饮而尽,仰首时瞥见陆晏舟慢条斯理吃东西的模样,心中暗骂了一句人模狗样的。
此后二人再无一言,安安静静吃完了这顿晚饭。
沈将离搁下了碗筷时,陆晏舟也放下了手中的汤碗,温声道:“还合胃口吗?”
“难吃死了。”沈将离十分恶劣道。
尽管两道菜已经被她吃去了大半,但她就是不想让陆晏舟知道她的心思。
陆晏舟沉默不语,安静地起身收拾起碗筷。
“放着吧。”沈将离拦住他,纤纤素手覆在那只骨节分明的手上,抬眸看向陆晏舟,开口时声音四平八稳:“既然吃饱了,你也该走了。”
醉意翻涌,沈将离眉眼染上了倦意,毫不客气地下达了逐客令。
浓密的睫毛似蝴蝶的翅膀,轻轻颤了颤,陆晏舟垂眸低声道:“我……没地方可去。”
“关我什么事?”沈将离收回了手,冷眼看着他,“你一个大男人,赖在一个未出嫁的姑娘家里,算什么意思?”
“……”陆晏舟始终未置一言,任凭沈将离出言嘲弄。
伤人的话语仿佛都打在了棉花上,沈将离愈发气恼,冷笑道:“难不成你还记挂着那桩婚事?”
不等陆晏舟回答,沈将离倾身靠近了他,直勾勾地望着那双轻颤的浅瞳,嘲笑道:“你不会真的是为了和我成亲才回来的吧?”
在二人幼时,两家曾订过娃娃亲,但自打陆家搬离了此地,陆晏舟也拜入了仙门之中,这件事便不了了之了。
她也从未将此事当真过。
虽然母亲常去陆家看望陆伯伯和林姨,回来时也和她聊起过几句,但她从来没想过要嫁给陆晏舟。
她想象中的夫君绝不是陆晏舟这般病弱无用之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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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