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卿,待百会结束之后,我就去你府上提亲,届时我们便能成为真正的道侣了。”其中的男修士嗓音温柔道。
女修士闻言,似是有些感动,点点头便踮脚去吻对方,语声细细:“好,我此生,便只你一人了……”
“嗯。”
窸窸窣窣的声音洒过,渐渐传进石柱后二人的耳里。
年晗衿眨了眨眼,她自诩也偷偷阅读过不少话本,但像这样的“身临其境”倒真的是头一回,说不尴尬是假的。
外头的人情深到浓处,将整个船舱的氛围都染得暧昧悱恻。
若是她一个人撞见这样的场面或许还会有些好奇得激动,但此时此刻,身侧还有个人紧紧贴着她……
想到这里,睫羽微颤,年晗衿垂眸,目光落在闻隽还轻轻握住她的手上。
师兄的手自然是生得很好看的,周遭迷蒙的幻色光影交织投下来,那只骨节修长的手似乎蔓延起淡色青筋,指尖也泛起丝丝薄红。
就像他的耳朵一样……
年晗衿被自己这样的想法吓了一跳,下意识竟攥紧了闻隽的手。
对方很明显地僵了一下。
年晗衿抬眸,与他的眼眸对上。
闻隽的反应竟是没有她想象的那么不自在,他只是转过来,一直盯着她,仿佛根本没听到外面任何声音。
那双瞳眸黑似渊水不见底,但是,倒映的全是她。
年晗衿不知道,其实闻隽也没料到自己与师妹同时遇到这种尴尬事情时,他居然会这么镇定。
好吧,多半只是表面功夫,他的内心早就已经不可能静了。
他很想问她,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的心意,但好像,无论如何也不敢开口。
他是不是……太胆小了?
年晗衿也在看着他,思绪有几分散乱。
万一,她一直都知道呢……
知道,他喜欢她。
只是刚好,两个胆小鬼撞在一起了,在比谁先胆大。
漫长过后,那对道侣温存作罢,敛了神色,缓了一会儿,终于想起正事来了。
他们望向船舱最深处萦绕灵光的秘宝,试探了两下,便要迈步上前,去将法宝收取。
石柱后的两人也回过神来,错开视线,齐齐注意着外面的一举一动。
眼看秘宝就要落入他人之手,年晗衿打算出手了。
她骤然飞出石柱,身形疾闪,赤硝长鞭携着火光猛地挥出,从后偷袭前方二人。
鞭风凌厉,前面那对道侣竟不知后头还有人,猝不及防,连忙回身凝起元力抵挡。
两股灵力轰然相撞,光影四溅,紧绷的氛围彻底炸开。闻隽也紧随其后,双方当即交手,缠斗在一处。
二人抬眼望去,这才发现原来那块法宝是一枚流光蕴彩的月华灵蚌,流转着淡淡莹白,内里封存着精纯灵力。
对面名为岳澈的男子提剑直刺而来:“你们藏头露尾,好生卑劣!”
年晗衿长鞭翻飞,挡开剑势:“秘境机缘都是公平竞争,能者得之,何来卑劣一说?”
岳澈身旁的宋染禾掌心凝出柔水元力,层层裹压过来:“既是我们先寻到,便该归我们所有!”
“谁说是你们先寻到的?”
四人缠斗在船舱之中,灵光四处迸发。宋染禾同岳澈配合倒也默契十足,招式缠绵相辅,攻守相依。
但论境界,闻隽剑法沉稳凌厉,年晗衿鞭法迅猛炽热,二人进退自如。并肩相守,却是要更胜一筹的。
岳澈和宋染禾对视一眼,迟疑道:“好像是浩音门……”
几番交手下来,灵玑山道侣二人元力渐虚,招式愈发凌乱。
闻隽抓住空隙,一剑破开对方护体元光。年晗衿手中火焰横扫,直接将二人震退数步。
“罢了罢了,是我们技不如人,你们法宝拿便是了。”两人踉跄落地,根本无力再战,宋染禾不得不妥协,与岳澈退至一旁。
“咔嚓...”
谁知霎时间内,恐怕是刚才交手的余劲太过狂暴,波及了悬浮在半空的月华灵蚌。只听清脆一声裂响,莹白的蚌壳寸寸碎裂,内里封存的灵力四散飘空,转眼间消散在神舟光影之中。
看着碎裂的灵蚌,年晗衿一怔,目露讶异:“天!竟不小心将法宝打碎了。”
闻隽也疑惑,末了轻声道:“怎么会碎?难道……或许是机缘天意,强求不得呢?”
岳澈不解:“这法宝这么易碎?”
年晗衿和闻隽见一番忙活什么也没有拿到,便也不再停留,转身离开神舟,踏水回到幻涟渊岸边。
落地之后,二人皆是心头挂念,神色沉敛。
年晗衿蹙眉道:“分散这么久了,也不知阿凇、夙临歧和云弥现在身在何处呀。”
闻隽颔首,脑海中却略微闪过一些方才在舟上的片段,又被他压下去。他道:“秘境凶险,我们还是得尽快寻到他们三人。”
二人整顿身形,正要动身时,前头突然走来几道模糊身影,二人一愣:“那是不是……”
待他们近了再细看,竟是先子霁与其他灵玑山的几个人。
两边撞见,皆是意外。
先子霁率先笑道:“没想到在这里遇上你们,临歧他们也在附近吧,你们现下如何?”
年晗衿摇摇头:“并没有,我们同他们走散了。”又简单将方才的经过说了一遍。
先子霁一愣:“法宝碎裂?那可有发现什么黑色的烟气?”
“烟气?”闻隽回道,“并未出现你说的这东西,可是有什么不对?”
“我也不知……”先子霁摇摇头,也向他们说了自己这边的情况。
互通完近况,先子霁提议:“距离归墟祭台越近,秘境终点便越近,也越危险。你二人现在不如和我们暂时先结盟,结伴同行。”
秦予也点头:“是啊,既认识还不如同行,少主绝不会骗你们的。”
闻隽沉吟半晌答应:“也好,结伴而行,也方便沿路寻到临歧他们。”
几人达成共识之后也不再耽搁,一同朝着归墟祭台的方向进发。
*
扶凇才从水月镜离开,刚踏出殿门,迎面便撞见一道伫立在花海小径上的身影。
来人好像是百里派的大师兄,名唤关衡。
他身姿挺拔,手持法器,静静拦在路中央。
扶凇眸光微敛,心头生出莫名,但不打算理会,要绕道离开。
可眨眼之内,关衡居然突袭出手,元力骤然压落,招招狠戾朝扶凇而来,分明是不留半点生机的杀招。
怎么又是一个?没想到百里派还有柯觉暮的人。
扶凇意外,侧身避过攻势,眉头轻挑:“你身上无半分魔息,为何要对我痛下杀手?又是柯觉暮派来的?”
关衡身形猛地一滞,眼底满是震惊。他全然没想到,对方竟能一口道出城主之名,难道涂珉那边已经出了变故……
他定了定神,压下心惊,面上杀意更浓。他抬手取出一枚赤红如火的法器,是一枚流转灼热光焰的灵火玉。
关衡语气冰冷:“你倒是聪慧,既然知晓,更留你不得。城主早已知晓你的特殊体质,寻常术法奈何不了你,唯独这枚焚灵火玉,专克你的寒力本源,足以制衡于你。”
火光骤然暴涨,灼热的烈焰席卷整片花海,高温扑面而来,将周遭微凉的花香尽数烤散,步步逼向扶凇。
扶凇静静立在火浪之前,神色平静无波。
什么东西。
柯觉暮筹谋万千,算计人心,还要用这么拙劣的方式来一次次试探吗?
真是麻烦。
她抬手,雪絮飞花而散。
凊骨伞缓缓绽开,寒白伞骨凝满彻骨霜气,凛冽锋芒瞬间破开漫天火光。
关衡瞳孔一缩,惊觉不对,慌忙催动全部元力,试图稳住灵火玉的火势。
扶凇身形轻掠,起手干脆,凊骨伞穿破层层烈焰,霜芒破空一瞬,直直穿透关衡的胸膛。
温热的鲜血瞬间浸染衣袍,灵火玉光芒黯淡下去,直直坠落地面。
关衡低头看着贯穿心口的寒白冰骨,气息快速涣散。
“城主是……不会让你走的……”
话音落下,他身躯重重倒地,彻底没了声息。
花海之中烈火渐熄,夜阑之风拂过满地落花。
寂静无声。
有三名百里派弟子此时刚踏入院中。
为首的是百里琼玉,身侧跟着石初阑还有梅之杳。三人似乎是一路循着灵气踪迹探寻至此,无意间闯入这片静谧殿苑。
阁楼高处,扶凇静静立在栏边。
她居高临下,安静望着底下三人,神色漠然。
那三人刚踏入院落中央,目光便顿时都惊骇起来。
青石地上静静躺着一具尸首,胸口已然被贯彻,不正是他们的大师兄关衡吗?
梅之杳捂住唇,眼底满是难以置信:“这是……”
百里琼玉诧异:“师兄为什么被人杀害后没有淘汰?!”
石初阑快步上前,俯身看清尸首,面色沉了下来。
他难掩惊惧,收起手中折扇,满面义愤填膺:“大师兄惨死在此,定然是秘境中有人暗中偷袭,手段阴狠。无论对方是谁,此仇绝不能就此作罢,我必定要为大师兄报仇!”
百里琼玉闻言,忽的轻轻蹙了蹙眉,抬头望向石初阑那张昳丽的面孔。
她心知石初阑向来虚伪逢迎,平日里与大师兄本就面和心不和,此刻这番说辞,不过是做做表面样子,在她面前博取好感罢了。
梅之杳则是真心实意满心惋惜,并未察觉身侧异样,只低声道:“大师兄惨死于此,我们一定要找出凶手。”
百里琼玉收敛神色,目光落在地上的尸首上,越看越是心头生疑。弟子一旦身死,便会立刻被秘境规则传送出局,不会留下肉身。可如今大师兄横尸院中,躯体完好存留此地,没有半点被传送的痕迹。
她开口:“我觉得这秘境有问题。往届试炼从不会留下尸身,大师兄被杀后没有被淘汰,说明这一届秘境规则早已改变,根本不是单纯的试炼比拼。”
可身侧的石初阑依旧沉浸在刻意营造的悲痛之中,全然没有注意百里琼玉的话,只顾着佯装感慨。
扶凇看着石初阑做作的模样,只觉万般无言。此人全然不顾秘境异常,只顾故作深情、博取名声,实在有几分可笑。
可下一瞬,石初阑倏然抬眸,目光无意识穿透层层花枝,落在阁楼之上,却一眼望见了伫立的扶凇。
他怔了一下。
院中光影衬得女子身姿清绝,眉目绝尘,一眼便让人挪不开目光。但石初阑心中一颤,认定杀害关衡的凶手,必定是阁楼之上的扶凇。
他拭去面上怅色,扬声高喊道:“楼上之人,我知晓大师兄定是你所杀!秘境之中肆意伤人,罪孽深重。不过观道友姿容绝世,我石初阑自会对你手下留情,留你一条活路!”
梅之杳听到他最后的一句话,眼帘忽的动了动。
扶凇眸光依旧冷然,有几分不耐,正欲现身。
身侧忽然伸出一双手,稳稳拽住她的衣袖,将她轻轻拉住。
身影自暗处走出,他一路穿过秘境层层幻境,误入了花神府,不曾想扶凇就在此地。
“夙临歧?”扶凇微讶,他找过来还挺快。
夙临歧眉眼带着几分沉色,看向她开口:“你为何不收敛自身气息,让他们故意察觉?”
话音微顿,他目光扫向楼下故作姿态的石初阑,再次反问。
“你方才迟迟不现身,静静观望,还是打算亲自出手,杀了这个杂种?”
他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
扶凇道:“当然是杀了。”
夙临歧扬眉,没想到她回答的这么干脆:“那行,我帮你干剩下的。”
扶凇懒得再多费口舌,身姿一跃,径直从阁楼飞落而下,落至院中平地。
石初阑见她主动现身,当即出手上前,招式轻浮花哨,看似凌厉,实则处处留手,心底仍存着贪恋之意。
另一侧,夙临歧眸光淡淡掠过百里琼玉。下一秒,绫缎翻飞飘舞,柔中带利,缠绞着元力直逼夙临歧面门,夙临歧抬手御力回击,箫风凛冽。
站在一旁一直沉默观望的梅之杳,见石初阑久攻不下,目光一狠,趁所有人注意力都集中在正面交手之际,悄然绕到扶凇身后,掌间溢出丹色元力。
杀机突至。
夙临歧余光瞥见异动,身形顷刻间掠出,飞向扶凇身后。他随手一道元力打出,力道干脆利落,直接将猝然偷袭的梅之杳狠狠震退数步,破了她的阴招。
而石初阑抓住这短暂的空隙,趁着扶凇回身稳势的一瞬,骤然伸手突袭。他指尖飞快弹过,竟然扯落了扶凇发间的雪莲簪。
清脆细响落下,玉簪脱手坠落地面。
挽起的青丝失去束缚,绵如瀑水般倾泻而下,散在肩头与脊背。那双眉眼愈发清冽,雪白的面纱与满头乌色相衬。
正欲再度出手的石初阑动作一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