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酒入喉的灼烧感还未退去,刀锋冰凉的触感仿佛还残留在皮肤上。
温愿荞猛地睁开眼。
入目的是熟悉的帐顶,绣着缠枝莲纹,针脚细密,是温府,是她的房间。窗外的石榴花开得正盛,风一吹落了满地,像极了前世温府被满门抄斩时,渐开的血落在地上的样子。
她抬手缓缓摸上自己的喉咙,那里的皮肤光洁,完好无损,她顺着喉咙又抚上她的脸颊,没有疤痕,不是那个被人厌弃的温愿荞。
她闭上眼,前世的事情她都历历在目,三皇子谢知登基的那日,她穿着贵妃服制满心欢喜的等着圣旨,最后却等来一杯毒酒和一道满门抄斩的圣旨。太监尖细的嗓子回彻在上空,“温氏通敌叛国,罪无可赦”,她被侍卫压在温府门前,眼睁睁的看着她兄长的头颅滚到她的身边,府中的其他人被乱刀砍死。
她被强硬的按在地上,灌下一杯毒酒,倒下去的时候,谢知居高临下的站在很远的地方看着她,身边怀抱着她“亲爱”的庶妹,眼前的景象刺得她眼睛生疼,她不甘心,她凭什么就这么死了。
她花了整整十年的时间,把温府满门甚至她的命都压在他的身上,她替他筹谋,替他做尽了所有的事情,助他登上皇位,最后换来的却是一杯毒酒和满门抄斩的圣旨。
温愿荞睁开眼,眼底的恨意几乎满的要溢出来,她想哭却发现她根本哭不出来,前世在深宫的那些年,她早就学会把所有事情都打碎往肚子里面咽,因为对她来说,眼泪是最不值钱,最没用的东西。
她记得母亲走的那年,她十二岁。那时母亲已经病入膏肓,却用尽全身力气把管理府上的印章塞到她手中,气若游丝的告诉她:“愿荞,不管遇到什么事,你都要靠自己。你父亲的兵权就是催命符,你身边的每个人,都可能会成为刺向你的刀,不要轻信任何人。”她那时候不懂这些话,只能哭着点头。再后来,嫁给谢知后,她天真的以为谢知是她的依靠,等到哥哥的头颅滚到她面前的时候,她才明白那些话的深意。
“小姐,您终于醒了,可吓死奴婢了……”
春桃端着药从外面走进来,眼眶泛红,声音也带上一丝哭意。温愿荞盯着她看了许久,眼眶忽然有些酸。
这个傻丫头,前世为了护着她,被谢知一声令下乱棍打死,随便草草裹尸扔在了乱葬岗,死前还在哭喊着让她快跑,平常亮亮的一双眼到死都没闭上。
温愿荞垂下眼,掩去眼中翻涌的情绪,再抬眼时,脸上只有一股苍白的病态感。
“现在是何时?”她问。
“小姐,现在是昭和四年。”春桃赶忙答道。
昭和四年,她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距离圣旨下来还不到半个月的时间,前世就是那道圣旨把她推入的火坑,谢知娶她也不过是因为要仰仗温父手中的兵权,他需要镇国公府做他的垫脚石,但是这一世她绝对不会再重蹈覆辙。
“我要沐浴,去地窖中取出些冰块来。”温愿荞强撑着身体从床上坐起来,声音轻飘飘的,“再去煮碗参汤过来。”
春桃站在原地没动:“小姐,大夫说过您身体虚,碰不得太冰的东西。”
“我说用得就用得,去。”
春桃见她态度强硬,不再执拗,只得按照她的话去准备那些东西。
温愿荞闭着眼,靠在床头上,将前世有关的线索全都梳理一遍。赐婚只是第一步,娶妻之后,谢知靠着镇国公府三十万的兵权在朝中站稳脚跟,拉拢群臣,排除异己,暗中布局,甚至让皇帝都对他刮目相看。
这里面的每一步温愿荞比谁都清楚,她全权参与在其中,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谢知的底细。他的党羽,他的计划,他的软肋,那些名字和线索密密麻麻的像一张网织在她的脑海中。
半个时辰后,春桃就把她要的东西全都备好了。
温愿荞起身,将所有人屏退,关上房门。她把从地窖中取来的冰块全部倒入浴桶中,寒意瞬间弥漫在房间中,她整个人慢慢进入浴桶中。
寒气漫入体内,像针扎一般。温愿荞咬紧牙关,浑身发抖,但她一声不吭的泡了半个时辰,直到四肢都失去知觉,她才起身,随后端上那碗温热的参汤一饮而尽。
冰火两重天,她本身就不好的身体瞬间承受不住。她只觉得胸口一阵剧烈的疼痛,喉咙一甜,一口血喷了出来,两只腿站不住,直直倒了下去。
春桃听到动静,立马冲了进来,看到满地的血吓得脸都惨白,她大叫着喊人:“不好了!小姐吐血了!来人啊!”
温府顿时乱作一团听到动静的温父走到她的屋子中,看到眼前的景象急的来回踱步。
大夫匆匆赶来,把完脉后连连摇头:“大姑娘本来就体弱,现在又被寒气侵入体内,急火攻心,恐怕熬不过今晚……就算有幸熬过今晚,没有半年,恐怕性命不保啊。”
听到大夫的诊断,温父脸色顿时铁青,站在一旁半天没说话。不到半个月就要宣旨,女儿却在这个节骨眼上病危。他不敢抗旨,又不能赌上温府上下所有人的命。
闻询赶来的温简听到大夫说的话,假惺惺的擦了擦泪,凑到温父耳边,一副心痛的样子:“父亲,姐姐她不会死吧,姐姐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和父亲可要怎么办啊……”
温愿荞躺在床上,半阖着眼,温简的话一字不落的落入到她的耳中。经历过前世的事情,她已经没有过多的力气发怒,只觉得可笑。谁敢想她这弱不禁风的庶妹,背地里却是个鲨人不眨眼的恶魔,温愿荞也挺好奇,前世两人那样亲密,她和谢知是不是早就已经搞到了一起。
她依旧闭着眼,温父被她哭的心烦意乱,沉声呵斥道:“哭什么哭!大夫说还有救,你哭什么丧!”接着他又转过身让人连夜去宫中递牌子,请皇上暂缓开恩。
温简被骂的一噎,眼眶红红的不甘心的退到一边,正巧这时林姨娘走了过来,听到温父训斥温简的话,连忙上前赔笑道:“老爷莫要动怒,简儿也是关心则乱,心疼她姐姐才口不择言的,绝无半分不经之心。”
她一边说一边漫不经心的朝着床榻上奄奄一息的温愿荞看过去,脸上表现着心痛,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
见到林姨娘,温父的脸色缓和了许多,摆了摆手让她们退下,自己则准备回宫复命。
林姨娘拉着温简退回到廊下,回头望着温愿荞紧闭的房门,低声说:“你怎么就这么沉不住气,我早就跟你说了,她这身子骨撑不住几年了,暂缓赐婚未必是坏事,你父亲总会念着你的。”
温简指甲死死嵌入掌心,红着眼眶点了点头。
整个温府正乱作一团时,一道慵懒清越的声音从院外传来:“本王正巧路过听说温大小姐病了,刚好来瞧瞧。”
来人一袭红衣,衣衫半敞,腰间松松垮垮的系着一条玉带,手中把玩着一把折扇。他眉眼生的极好,眼尾微挑,带着浑然天成的散漫,正是七皇子,谢时珩。
他身后跟着两名侍卫,手里捧着鹿茸人参,一副恰好路过,顺手探望的模样。
温父刚好撞上,连忙行礼:“七殿下,小女病重,恐冲撞了殿下。”
谢时珩摆摆手,一副不在乎的模样,脚步也没停,朝着内院走去:“本王呢,还特意带了一个太医来,三哥事务繁杂,我总要替三哥来尽一下心意不是。”
他语气轻佻,温父脸色尴尬,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能默默跟在谢时珩身后。他已经慢悠悠的走到屏风后面,折扇在手中轻轻一敲:“温大小姐,哦不对,我应该喊三皇嫂。”他扬声道,“本王带了最好的御医来,莫要辜负本王和三哥的心意。”
屏风后面是死一般的寂静。
片刻后,一阵沙哑的声音传了过来:“殿下说笑了。”
谢时珩摇着折扇的手停了下来。
“臣女这幅残破之躯怎劳得殿下大驾光临。”温愿荞的声音微弱,“臣女命贱,怕是会浪费殿下和三皇子的好意,臣女更是担不起‘三皇嫂’这个称呼。”
谢时珩眯了眯眼,轻笑出声:“既然温大小姐如此说,倒显得本王多事了,那本王也不讨人嫌了,只是那补气血的东西还是请温大小姐收下。”
他说完便转过身朝外走去,还带起一阵淡淡的风。
温父跟在他身后相送,看到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温父才悄悄松了口气。这位七皇子平日里看起来只是个沾花捻草的闲散王爷,今晚的一番话却听着不对劲,他一个武将不懂那么多弯弯绕绕,只得吩咐下人看紧温愿荞的院子。
温愿荞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远,紧绷的神经松了下来。她闭着眼,脑中疯狂转动,谢时珩这个人太反常了,前世她对谢时珩的印象只停留在闲散王爷上,可方才他的那些话,温愿荞敏锐的察觉到他和平日里纨绔判若两人。
她记得前世谢知喝醉酒吐露出一句“老七这小子,差点坏了我的好事。”前世她压根没当回事,如今看来,谢时珩恐怕远不如表面上那么简单。
有可能他也在查谢知。
谢时珩纵马回府的路上,脸上的散漫早就消失的无影无踪,他勒住缰绳,对着随行的暗卫低声吩咐,声音冷得和刚才判若两人:“去查温府还有没有其他人和三皇子有联系。”
影卫无声退下。
三年前他开始追查他母亲的死因,所有的线索都隐隐指向三皇子的生母,纯贵妃,也是从那个时候起,他盯上了谢知,而温家是他最重要的一枚棋子,他需要镇国公府的兵权来支持他。
他本来只是盯着温家,没打算插手温家,如今看来,越来越有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