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隙甫一回府便又倒下了,碧娘恨他不爱惜身体,坐在榻边,一边生闷气一边抹眼泪。才说了他两句,门房忽然过来禀告,说太子和公主到了。
苏隙急忙唤碧娘扶他起身迎接,太子的声音却已经传进来:“十四郎!你好好躺着,免礼了。”
承平公主更是直接扑进来,在他的榻边嚎啕大哭,苏隙哄了半天都劝不住。
太子严厉地看了她一眼,道:“十四郎伤势还重着,你在这里闹腾,打搅得他不能安心养伤,还反过来劝你了。”
承平公主一边手忙脚乱地擦眼泪一边哽咽:“我也不想……我,我一进来就忍不住。我听说十四郎遇刺,我还不相信……后来走在街上,满长安都在传。我、我是真的慌神了,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苏隙只好抬起手来抚摸她的头发,劝她:“我不是没事吗?别伤心了。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谁知道正好那么巧,便被叶司灵救了。”
太子听到这个称呼,惊讶地挑眉。他看向苏隙,却发现对方神色平静,并无不悦之意。
苏隙把承平公主脸上的泪珠擦去,柔声道:“别哭了。”
承平公主呜咽着,死死抓住他的手,好像生怕他下一秒就化成蝴蝶飞走了。
太子温声道:“我从府库中拨了些珍贵药材送来,你且安生养病。”
苏隙谢过,又向太子使个眼色。毕竟多年交情,太子立刻心领神会,好说歹说将承平公主劝出去,房间内便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苏隙咳嗽着挣扎坐起,沉声道:“我听说那日的刺客口中藏着毒药,未及审讯便吞毒自尽了。”
太子轻轻颔首:“不错。”
苏隙道:“那日我在街中遇刺,他埋伏已久,出手利落,是亡命之徒。幸亏当时街道狭窄混乱,叶司灵来得及时,没能给他一刀毙命的机会。”
太子望着他,眼中有隐忧之色。
苏隙咳嗽着继续道:“那人不知受何人指使,我左思右想,以为自己结仇不多,在这个节骨眼上想刺杀我,恐怕是冲着迎仙节大典来的。”
太子道:“我也有此猜测,但是朝廷上下对此讳莫如深。如今圣人下令严惩,县尉也换了人,迎仙节前后,巡逻更紧密一些,应该出不了大事。”
苏隙摇头,急切道:“殿下,此事疑点重重。我遇刺的地方靠近朱雀大街,按理说武侯应该早就能赶到,却不知为何拖了那么久,显然是有人故意为之。而且刺客早不来晚不来,却恰好在迎仙节之前,如果说是想在迎仙节上动手,未免也太奇怪了,此举只会使长安加紧戒备,于他们并没有好处。”
太子蹙眉:“我也猜不出他们的意图。”
苏隙喘了口气,紧紧凝视着太子,叮嘱道:“敌暗我明,多加小心。”
太子点头,反握住他的手,叫他宽心,并道:“沈十三和温二十九也说来看你,不过今日不是休沐,俗务缠身,或许要等几天了。”
沈十三说的是沈诲,温二十九则是清和三子中的另一人,唤作温无瑕。三人名声齐平,感情甚笃。
苏隙笑了笑:“知道。他们寄信来了,这温无瑕,当了官还一身江湖气。我记得他刚刚当了个芝麻官,太子可得关照他几分,别叫他得罪了人。”
太子扑哧一声笑出来,道:“还没关照他?你道这温无瑕守选了大半年,是谁打点他做的官?他可天不怕地不怕的呢,连我都敢得罪,还有谁他不敢得罪的?这事你委托我,我可办不了。要不把他调来鸿胪寺,你亲自看着?”
苏隙连连摆手:“可别。鸿胪寺的事情已经让我够呛,他再来捣乱,两个我都忙不过来。”
两人一齐大笑起来。
太子和公主摆驾回宫之后,碧娘才出来服侍,眼睛红红的,想必刚刚流了不少眼泪。
苏隙宽慰她:“起码现在不愁人参的事了。”
碧娘瞪他一眼,埋怨:“郎君……你自己的身子,爱惜些吧!”
两人正说着话,门房又急急来报。
苏隙疑惑:“这么晚了,还有谁?莫不是二十九?”
门房支支吾吾道:“是……是曲、曲馆司。”
苏隙不耐烦道:“叫他滚。”
门房去了没有多久,又回来,胆战心惊地道:“曲馆司走了,但是他留下了一样东西,叫奴交给郎君。”
苏隙恶声恶气道:“不要!他的东西一律丢掉,我不是——”
门房颤巍巍地将东西呈上,竟是一枝带着露水的桃花。
苏隙沉默半晌,道:“罢了,桃花无辜,撒不得气。随便插在庭前吧。”
自曲至发话说苏隙遇刺一事延缓处置之后,上至皇帝,下至文武百官,都再没谈起这件事情。曲至身为宰相,权倾朝野,他说暂缓,那就是暂缓,缓到好像没有发生过。
却偏偏有不知好歹的家伙,第二日就火急火燎地连番上书,要求彻查此事。
皇帝颇有些下不来台,只回复:“再议。”
温无瑕年轻气盛,一看皇帝如此婆妈,气就不打一处出。他义正辞严地再度上书:“苏少卿遇刺一案,显然疑点重重。明明靠近要道,武侯为何迟迟不现身,等到了司灵殿下救下苏少卿之后,才姗姗来迟?此为一。刺客交由大理寺审查,却中途吞药自尽,此乃片面之词,难以服众,臣请仵作验尸,公开结果,此为二。事关长安城治安,出了这样的大事,决不该罚俸了事,臣以为待使节离开,必须立即彻查此事,从严处理,此为三。”
那书简,瞒不过曲至。
温无瑕没有等来皇帝的答复,却等来了被弹劾“越职言事”的消息,并一封贬诏。
刚刚当上官才几个月就被贬谪,这大概是大齐历史上的头一个。
事情接二连三,皇帝也有些心烦意乱,索性丢了这些琐事,在宫廷中踱步。
不知不觉到了东掖,远远的便是崇文馆。皇帝一眼就看见一个熟悉的人影站在花枝下发呆,浅绿色的端庄官服,几乎要与花叶融为一体。
对方向这边一看,立即有些惊讶地微微抬眉。但他并不惊慌,只是从容转身,趋步向这边过来。
未及他开口,皇帝便招手道:“沈爱卿,过来陪朕走走吧。”
沈诲恭敬地行礼,慢慢抬起头来,微笑道:“唯。”
和清和三子中锋芒毕露的另外两人不同,沈诲含蓄内敛,从容不迫,无论做什么都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他诗风清丽,为人也和他的诗一样自然简洁。皇帝一直很喜欢他的诗,手不释卷,还曾经公然在进士宴上夸他“沈不厌千古风流”。如今沈诲进宫任职,倒给了皇帝方便,好让他能第一个讨到沈诲的诗。
没有旁人,两人便散漫地在宫里闲游。皇帝虽向沈诲表示亲近,沈诲始终谨记与他错开半步,以免逾越。
“这个温无瑕……”皇帝忍不住叹气,又想起这桩烦心事。多事之秋,又是夏祭,又是使节,又是刺客,如今又多了个温无瑕出来搅混水,他愁得头发都快白了。
沈诲温声道:“璞之性情刚直耿介,初入官场,就碰上这么一件大事,有些莽撞了。”
“他是莽撞,给朕添了多少乱子!”皇帝忍不住发脾气,“朕欣赏他的诗,任他为编修,还让他妹妹也入宫当承平的伴读……他却在朝堂上胡言乱语!”
“陛下息怒。这次被刺杀的是苏少卿,若不是正好司灵殿下经过,只怕他已是刀下亡魂。璞之与苏少卿素来友善,听说这样的事情,一时气急,也是人之常情。”
听到苏隙的名字,皇帝不由得有些动容。他叹了一口气,道:“朕又何尝不是呢……”
“璞之刚刚为官,还不懂得陛下的难处,愿陛下宽恕。”
皇帝久久地凝视着沈诲,半晌道:“真不知道这个温无瑕有什么本事,十四郎替他求情也就算了,太子刚刚也跑来跟朕说要从轻发落,沈爱卿,你也是这样想的?”
沈诲肃然行礼:“若是于私,臣自然希望陛下从轻处理。”
“若是于公呢?”
沈诲道:“也希望陛下不要贬谪璞之。他虽然言辞少思,但志在纳忠,所说的又何尝没有道理呢?陛下若是重罚,只怕令忠臣寒心,更助长一些人的气焰啊。那时陛下再想在朝中听到中肯正直的话,恐怕就难了。”
“一些人”指的是谁,自然不言而喻。
皇帝沉吟半晌,点了点头。他看向沈诲的目光里带了些赞许,有意无意地提起:“爱卿在崇文馆,朕那顽劣公主,可有给你添麻烦?”
沈诲微笑:“公主是性情中人,算不得顽劣。她闹归闹,读书却还是认真,陛下若见到,只怕也刮目相看。”
皇帝忍不住笑了:“爱卿可别故意给她开脱啊。”
“公主聪慧,假以时日,想必能成大事。”
皇帝摇头叹气:“其实……唉。说来惭愧,承平这孩子,从小就比别人聪明,不论读书写字还是舞刀弄剑,都远胜太子。朕一开始,是打算立她为太女的。”
沈诲垂眸,心中微微一动。
“太子相较承平,是要驽钝一些。只是这些年承平愈发顽劣,书也不愿读,就爱舞刀弄剑,还跟朕说想当大将军。”皇帝说到这里就止不住地摇头,“朕想,女儿家终究是要多情一些,但做君王,心思细腻可不好。朕还是想让她平安喜乐,别背负那么多……”
话说到这里,他又打住,自嘲地笑了笑:“朕话说得有些密了,大概是最近烦心事太多了吧。”
沈诲知道这时他不该开口,便沉默地跟在皇帝身后。
皇帝转过身来,道:“爱卿,承平……还是劳你多费心。”
沈诲行了个端正的大礼:“臣当鞠躬尽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