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二十四小时共生协议

宋临渊的体温在凌晨四点恢复正常。

安然在客厅沙发上醒来时,天还没亮。他保持着医生值夜班养成的浅睡眠习惯,意识先于身体清醒,第一反应是侧耳倾听——二楼没有异常声响,只有中央空调均匀的风声。

他起身,光脚踩过柔软的地毯,上楼查看。

主卧的门虚掩着。安然轻轻推开,床头监护仪的屏幕在黑暗中发出幽蓝的光。数据平稳:心率62,血压118/75,血氧98%,体温36.6℃。宋临渊侧卧着,呼吸绵长,一只手搭在枕边,掌心的冰裂纹印记在微光下颜色似乎恢复了一些。

安然在门口站了两分钟,确认一切正常,然后轻轻带上门。

回到客厅,他看了眼时间:4:17。离医院早交班还有三个多小时,但他已经睡不着了。索性打开笔记本,开始整理昨晚的观察记录。

「**型前兆事件记录:患者出现低体温、意识模糊、感觉减退等症状,持续约8小时自行缓解。与常规疼痛发作模式截然不同,可能提示血咒存在多种表现形式。需建立异常状态预警机制。」

他敲下这行字,停顿片刻,又补上一句:

「患者提及父亲临终前有类似阶段。需考虑是否是病程进入晚期的表现。」

这句话他用了加密标注。有些猜测,在证实之前,不适合出现在正式记录里。

五点半,天光微亮。安然听到二楼有动静——很轻的脚步声,然后是浴室的水声。他合上电脑,去厨房烧水。

周管家不知何时已经来了,正在准备早餐。看到安然,她微微欠身:“安医生早。先生一般六点起床,您需要现在用餐吗?”

“我和他一起吧。”安然说,“简单点就好。”

六点整,宋临渊下楼。

他换了一身深蓝色的家居服,头发微湿,应该是刚洗过澡。脸色比昨晚好很多,虽然眼下还有淡淡的阴影,但那种半透明的苍白已经消退。他走到餐厅时,目光先落在安然身上,停留了两秒,然后才移向餐桌。

“早。”宋临渊说,声音带着刚醒的低哑。

“早。”安然把倒好的温水推过去,“先喝点水。感觉怎么样?”

宋临渊坐下,喝了一口水:“正常。除了有点乏力。”

安然仔细观察他的动作——抬手、握杯、吞咽,都流畅自然。眼神清明,反应速度也没有延迟。

“昨晚的低温事件,之前发生过吗?”安然问。

“没有。”宋临渊说,“这是第一次。”

“你父亲当年,类似状态持续了多久?”

宋临渊握着杯子的手指紧了紧:“大概两个月。期间断断续续,有时正常,有时会出现低体温或感觉迟钝。然后突然有一天……”他没说下去。

安然明白了。

两人沉默地吃完早餐。周管家准备的餐点清淡但营养均衡:燕麦粥、水煮蛋、蔬菜沙拉。宋临渊的食量恢复了正常,这让安然稍感安心。

七点,安然准备离开去医院。

“我送你。”宋临渊站起来。

“不用,我开车——”

“我送你去。”宋临渊重复,语气平静但不容拒绝,“顺便在路上谈谈后续安排。”

安然没再反对。

车库里停着几辆车,宋临渊选了最不起眼的一辆黑色轿车。安然认出牌子,价格依然不菲,但至少不像那辆定制商务车那样扎眼。

车子驶出别墅区,清晨的道路空旷。宋临渊开车很稳,手指松松地搭在方向盘上,腕表表盘在晨光下泛着哑光。

“昨晚的事,我们需要调整协议。”宋临渊开口,目光看着前方道路。

“怎么调整?”

“我不可能每次异常都让你从医院赶过来。”宋临渊说,“而根据昨晚的情况,有些变化需要专业判断。陆征他们做不到。”

安然沉默。这是事实。

“所以我建议,”宋临渊顿了顿,像在斟酌措辞,“在血咒高风险期,你搬来别墅住。客房你可以按自己的习惯布置,实验室的设备也可以部分转移过来。这样既能保证响应速度,也不影响你白天在医院的工作。”

这个提议很合理。甚至可以说是眼下最合理的解决方案。

但安然的第一反应是抗拒。

不是抗拒宋临渊本人,而是抗拒这种程度的介入——24小时待在同一个空间,意味着他的私人时间和职业时间的界限会彻底模糊。他不再是“安医生”,而是会变成宋临渊生活场景里的一部分。

“我需要考虑。”安然说。

“当然。”宋临渊语气平稳,“但我希望你明白,这不是为了我个人的便利。如果昨晚的低体温发生在你无法及时赶到的时刻,可能会出现不可控的后果。”

他在红灯前停下,转头看向安然:“而我猜测,你不想看到那种后果。”

这不是威胁,是陈述。

安然对上他的眼睛。晨光从侧面照进来,在宋临渊脸上投出分明的光影。他的瞳孔是深褐色的,此刻里面没有任何商人的算计,只有一种坦诚的、近乎**的脆弱——他在展示自己的弱点,以此作为谈判筹码。

“一周。”安然说,“高风险期前后一周,我可以住过来。但有几个条件。”

“说。”

“第一,我需要独立的、不受打扰的工作空间。不是客房,是真正能处理医院工作和研究数据的地方。”

“可以。书房隔壁有间套房,采光好,隔音完善,明天就能改造完成。”

“第二,在别墅期间,我依然是安医生。任何医疗决策,以我的专业判断为准。”

宋临渊的唇角微微上扬:“我以为这一直是共识。”

“第三,”安然深吸一口气,“非医疗需要,保持必要的私人空间。我不是你的员工,也不是你的……附属品。”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轻,但清晰。

宋临渊看了他几秒,然后转回头,绿灯亮了。

“成交。”他说。

车子在医院门口停下。安然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时,宋临渊叫住他。

“安然。”

安然回头。

宋临渊从储物格里拿出一个深灰色的丝绒盒子,递给他:“实验室门禁和别墅新权限的识别器。已经和你的指纹、虹膜绑定。”

安然接过,打开。里面是一枚极简的铂金指环,内侧刻着一行微小的字:「A.R.研究室-一级权限」。

“戴着它,你可以进入所有相关区域。”宋临渊说,“包括我卧室的医疗隔间——如果出现紧急情况的话。”

安然拿起指环。很轻,设计低调,戴在食指上大小刚好。它看起来更像一件饰品,而不是门禁卡。

“谢谢。”他说。

“晚上需要接你吗?”宋临渊问。

“不用。我下班后自己过去。”安然顿了顿,“如果……如果今天没有异常的话。”

“好。”宋临渊点头,“晚上见。”

安然下车,看着黑色轿车汇入早高峰的车流,然后转身走进医院。

指环戴在食指上,微凉,存在感很强。

急诊科的早晨一如既往地忙碌。交接班时,安然特意去看了一眼那位ARDS的老人——情况稳定,已经可以尝试脱离呼吸机。老人的女儿认出了他,红着眼眶连声道谢。

查房、开医嘱、处理新收患者。安然投入到熟悉的工作节奏中,只有在洗手时,水流冲过指环,才会短暂地想起别墅里那个需要他24小时待命的人。

中午,他收到一条信息。

宋临渊发来一张照片:书房隔壁那个套房的改造设计图。原本的起居室被改成了工作区,墙面增加了隔音层,书桌正对落地窗,窗外是花园景观。卧室简洁,卫生间干湿分离。所有设计都专业、高效,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附言:「今天开始施工,三天后可以入住。有需要调整的地方吗?」

安然放大图片看了很久,回复:「没有,很好。谢谢。」

放下手机,他看着自己手指上的指环。

这个决定,到底对不对?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当宋临渊说“晚上见”时,他心里的某个角落,确实轻轻动了一下。

那种感觉,有点像在急诊室遇到特别棘手的病例——明知艰难,却还是想接下,想看看自己能做到哪一步。

只是这一次,病例变成了一个人。

一个会在疼痛时咬破嘴唇,会在脆弱时露出柔软眼神,会在清晨用低哑声音说“晚上见”的人。

安然收起手机,走向下一个病房。

他依然是安医生。

只是从今天起,他也会是某个人的“24小时医疗顾问”。

而这两个身份之间的那条界线,正在以一种他无法抗拒的速度,变得越来越模糊。

就像他食指上那枚指环。

戴上去的那一刻,就再也无法忽视它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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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裂玉
连载中糯米爱吃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