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雷雨天

周六的雨是凌晨三点开始下的。

起初只是雨丝密织成网,无声地攀上窗棂,而后雨声骤急,成了倾盆之势。水流顺着盛景学院哥特式尖顶的石缝奔涌而下,像是一道道仓促的泪痕。谢恒在雷声中惊醒,室内只余空调机括的低嗡,以及心脏在胸腔里钝重的撞击声。

那个梦境又来了——空荡的别墅,母亲决绝的背影,还有那句凉薄的“你跟你爸一样”。每逢暴雨,记忆的封印便会松动,那些碎片如涨潮的海水,没顶而来。

他坐起身,指尖触到床头的手机。屏幕亮起,4:17。无新消息。

光标在迟曜的聊天框上悬停。对话还停留在昨晚那句「欠着。下次请我喝更好的。」光标一闪一闪,像某种隐秘的心跳。

谢恒敲下「下雨了」,又删掉。敲下「你睡了吗」,再次删掉。

终究是什么也没发。他只是盯着窗外被雨幕模糊的霓虹。这个钟点,迟曜应当正陷在柔软的鹅绒被里,做着光怪陆离的梦。那个人的生命里没有暴雨留下的阴霾,只有阳光、爱,以及那些理所当然的温存。

不像他。

谢恒赤足走到窗前,额头抵着冰冷的玻璃。雨在窗外织成银灰色的屏障,整个世界都在失声痛哭。他忽然记起多年前的一个雨夜,母亲最后一次在家中过夜。次日清晨,她拖着行李箱离开,连头都未回。

“你长大了,”她说,“该学会一个人了。”

那时他十二岁。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迟曜。

「被雷吵醒了。你醒着吗?」

谢恒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回复:「嗯。」

电话几乎是立刻打了过来。接通后,听筒里传来迟曜带着浓重睡意的慵懒嗓音:“还真醒着?我以为就我一个人失眠。”

“你怎么醒了?”谢恒的声音有些哑。

“雷太响,而且——”迟曜顿了顿,那边传来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像是在翻身,“我房间窗户没关严,雨飘进来打湿了一小块地毯。保姆明天又该念叨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谢恒却能清晰勾勒出那幅画面:宽敞温暖的房间,厚实的地毯,迟曜裹在被子里皱眉抱怨,心里却清楚这根本算不上烦恼。

“谢恒?”迟曜拉回他的思绪,“怎么不说话?”

“……没什么。”谢恒说,“只是在想,你房间应该很大。”

“还行,也就……大概你教室那么大?”迟曜笑了,“我爸非要弄个家庭影院,结果我一次没用过。想来看电影吗?音响效果不错。”

谢恒喉咙发紧。他想起自己房间里那台积灰的电视,和永远死寂的客厅。

“谢恒,”迟曜的语气忽然认真了些,“你那边雨大吗?”

“很大。”

“我这儿也是。”迟曜停顿了一下,“其实……我给你打电话,是因为刚才做了个梦。”

“什么梦?”

“梦见你在雨里走,没打伞,浑身湿透。我叫你,你不理我。”迟曜的声音低了下去,“然后我就醒了。心里有点……不舒服。”

谢恒握紧手机,指节泛白。窗外的雨声在这一刻震耳欲聋。

“只是个梦。”他说。

“我知道。”迟曜叹了口气,“但就是……啧,说不清。你等等。”

听筒里传来脚步声,开门声,接着迟曜的声音变得清晰:“我到阳台了。雨真的好大,你听听。”

哗啦啦的雨声通过电流传来,与谢恒窗外的雨声重叠。有一瞬间,谢恒产生了一种错觉——他们仿佛站在同一片天空下,被同一场暴雨淋湿。

“迟曜。”他忽然开口。

“嗯?”

“你爸妈……”谢恒顿了顿,“他们感情好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后迟曜笑了,那笑声轻松得没有一丝阴霾:“好啊,好得腻歪。我爸出差三天能打八个视频,我妈记我爸的口味比记我的事还清楚。”他问,“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谢恒闭上眼,“就是觉得……挺好的。”

“是挺好的。”迟曜的语气里透着理所当然的幸福,“虽然有时候嫌他们管得烦,但……我知道他们是爱我的。”

最后那句话像一根细针,轻轻刺入谢恒的心脏。

我知道他们是爱我的。

多简单,多天经地义。但对谢恒而言,这句话重如千钧,压得他几乎站不稳。

“谢恒?”迟曜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担忧,“没事吧?声音听起来有点……”

“我没事。”谢恒打断他,深吸一口气,“就是有点困了。”

“哦……”迟曜似乎还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道,“那你去睡。今天周日,有什么安排?”

“没有。”

“那出来玩?”迟曜的声音又明亮起来,“雨停了应该会出太阳,带你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

“秘密。”迟曜笑了,“反正你会喜欢的。下午两点,学校后门那个小巷口见?”

谢恒看着窗外丝毫没有停歇迹象的暴雨,鬼使神差地应了:“好。”

“说定了。”迟曜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快去睡,谢恒。晚安——不对,该说早安了。”

“早安。”

电话挂断。房间重回寂静。谢恒握着发烫的手机,慢慢滑坐到地毯上。寒意从地板渗入肌理,他却浑然不觉。

他满脑子都是迟曜说“我知道他们是爱我的”时的语气,那么自然,那么笃定,像呼吸一样理所当然。

而谢恒已经记不清,上一次有人对他说“我爱你”是什么时候了。

也许从未有过。

母亲只会说“你要听话”“你要懂事”“你要争气”。父亲……父亲已经消失很久了,上次联系还是半年前那条机械的生日祝福。

雨还在下。谢恒抱紧膝盖,将脸埋进臂弯。手机屏幕再次亮起,是迟曜发来的消息。

「对了,记得带伞。虽然我应该会带,但万一呢。」

后面跟着一个带着傻气的笑脸。

谢恒盯着那个表情许久。然后他慢慢起身,走进浴室,打开热水。雾气瞬间弥漫,镜中的人影变得模糊扭曲。

他脱掉睡衣,走进淋浴间。热水冲刷着皮肤,烫出一片绯红。他需要这种真实的、剧烈的灼痛,来驱散心底那片阴冷的潮湿。

洗完澡出来,天已蒙蒙亮。雨势转弱,化作绵绵细雨。谢恒换上干净衣服,打开天气软件。

下午,晴,23度。

很适合出门的天气。

他躺回床上,闭上眼。这一次,脑海里不再是母亲离去的背影,而是迟曜站在阳光下朝他招手的样子。那个人身上有种奇异的魔力,能让最灰暗的雨天都透进光来。

谢恒想,这大概就是他被迟曜吸引的原因。

因为那个人活成了他永远无法企及的模样——被爱着,被宠着,理所当然地享受着世界所有的善意。

而他,只能隔着玻璃,远远观望。

但至少现在,有人愿意敲敲玻璃,问他要不要出来。

手机震动了一下。迟曜发来一张照片——阳台外的雨后清晨,天空被洗成干净的淡蓝,远处建筑轮廓分明。

「雨停了。你看,我说会出太阳吧。」

谢恒盯着那张照片,指尖在屏幕上轻轻摩挲。

然后他回复:「嗯。」

窗外,第一缕晨光穿透云层,照在湿漉漉的街道上。世界正在苏醒,雨后的空气清新得让人鼻酸。

谢恒忽然想起迟曜在电话里说的那个梦——梦见他在雨里走,没打伞,浑身湿透。

也许那不是梦。

也许那就是他一直以来的样子。

只是现在,终于有人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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