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柠檬糖

周一清晨的盛景,桂香漫过砖墙,甜得发腻,把深秋的凉意都泡软了几分。

谢恒踏进教室的瞬间,目光先扫向后排靠窗的空位——迟曜还没到。纪言亭趴在桌上补觉,樱花粉的发顶被晨光染得毛茸茸的,像团刚揉好的棉花糖。幸逸端坐在旁,指尖划过厚重的英文原著,黑框眼镜镜片反射着冷光。

“早。”幸逸抬眼,冲他颔首。

“早。”谢恒应着,坐回自己的位置。指尖刚触到物理课本的封皮,就摸到夹层里的硬物——是昨天迟曜塞给他的游乐园入场券存根,边角被摩挲得起了毛,粗糙的纸纹硌着指腹,像场不肯醒的梦。

周末的记忆还在发烫:旋转木马的八音盒旋律,碰碰车相撞的震感,摩天轮最高点漫过来的海风声……每帧画面都清晰得像是刻在视网膜上。谢恒甚至觉得,如果现在用力眨眨眼,那些画面就会碎成泡影。

但存根粗糙的质感在提醒他,这一切都是真的。

教室门被撞开,风卷着少年的气息闯进来。迟曜的酒红色狼尾还沾着水汽,发梢滴着水,显然是刚冲完澡。深灰色针织衫的领口垮到锁骨边,银链晃得人眼晕。看见谢恒,他眼睛亮了亮,大步走过来,书包“咚”地砸在徐子航的桌面上——正主抱着书包站在过道,一脸茫然。

“早。”迟曜往椅子里一靠,指尖敲了敲谢恒的桌面。

“早。”谢恒的声音比平时轻了半度,像被风刮软了。

迟曜摸出个铁盒,“咔嗒”一声弹开,里面码着五颜六色的水果糖。他挑了颗明黄色的递过来:“柠檬的,提神,刚从家里糖罐里偷的。”

指尖相触的瞬间,谢恒触到迟曜手心温热的温度,像被火星烫了一下,连忙缩回手。剥开糖纸,酸涩的柠檬味先炸开,紧接着是淡淡的甜,沿着舌尖漫进喉咙里。

“甜吗?”迟曜自己也咬了颗,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

“嗯。”

迟曜笑了,虎牙尖露出来一点,像只偷腥的猫。他翻出物理作业本摊开,推到谢恒面前,笔尖点着最后一道大题:“这题我算半天都不对,你帮我看看?”

谢恒愣了愣。他从没想过迟曜会主动问作业——在所有人的印象里,这位迟少爷从来都是把作业当废纸的主。“写了,哪里不对?”

“受力分析,总觉得少了个力。”迟曜凑过来,肩膀几乎贴到谢恒的手臂,呼吸扫过他的耳廓,带着柠檬糖的酸甜。

谢恒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钉在题目上,看了两秒,用笔尖在图纸上画了个箭头:“摩擦力方向错了,物体向上运动,应该向下。”

“啊!我怎么傻了!”迟曜拍了下额头,抓过笔飞快演算,字迹依旧狂放潦草,却每一步都踩在逻辑点上。末了他把本子推回来,眼睛亮得像盛了星星:“你看对不对?”

谢恒扫过算式,点头:“嗯。”

“谢了啊。”迟曜伸手拍他的肩,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衬衫渗进来,谢恒的肩膀僵了一下,没躲开。

“聊什么呢?”纪言亭迷迷糊糊醒了,揉着眼睛凑过来,看见物理作业眼睛一亮,转头就往幸逸那边扑,“逸哥!你作业写了吧?借我抄抄!上周篮球赛我帮你拿了那么多分,就当还人情!”他把粉色的脑袋往幸逸胳膊上蹭,像只粘人的小狗。

幸逸合上书,指尖顿了顿,最终还是把作业本抽出来递过去:“只此一次。”

“就知道逸哥最好了!”纪言亭欢呼着蹦回座位,趴在桌上奋笔疾书。

迟曜嗤笑一声:“你就惯着他吧,迟早把他宠得无法无天。”

幸逸没应声,重新低下头看书。谢恒却看见,他翻页的动作慢得离谱,目光总往纪言亭奋笔疾书的侧脸飘,像被什么东西黏住了。

“对了,”迟曜忽然转回来,眼睛亮晶晶的,“这周末有空吗?西山新开了条徒步道,山顶日落超好看,去不去?”

谢恒犹豫了半秒。母亲给他安排的法语课就在周末,但话到嘴边却拐了弯:“好。”

“就这么说定了!”迟曜笑得像个拿到糖的小孩,又往他手里塞了颗柠檬糖,“奖励你的。”

上课铃响的瞬间,物理老师踩着高跟鞋走进来,讲课速度快得像打机关枪。谢恒努力想把注意力钉在黑板上,可余光总忍不住往旁边飘——迟曜撑着下巴转笔,目光在黑板和窗外之间晃荡,可每次讲到重点,他的笔就会停下,在笔记本上划下几个只有自己能看懂的符号,潦草的字迹里藏着清晰的思路。

这个人,远比他表现出来的要认真得多。

下课铃刚响,物理老师扔下一句话:“周三交小组作业,两人一组。”

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迟曜转过头,理所当然地冲谢恒扬下巴:“我们一组?”

“嗯。”

“我也要跟逸哥一组!”纪言亭立刻举手,晃着幸逸的胳膊,“逸哥你不会抛弃我的对吧?”

幸逸叹了口气,点头:“嗯。”

分组就这么定了。接下来的一整天,谢恒都有种不真实的恍惚感——数学课上迟曜借橡皮蹭到他的手,英语课两人凑在一起讨论阅读理解的歧义,午休时迟曜更是直接拽着他去了食堂三楼。

这是谢恒第一次在食堂吃饭。以往他要么吃家里准备的冷便当,要么去校外的高级餐厅吃寡淡的营养餐。迟曜把一碗麻辣香锅推到他面前的时候,他还在发愣:“这个……能吃?”

“试试就知道了。”迟曜往自己嘴里塞了块藕片,辣得嘶嘶吸气,却笑得眉眼弯弯。

辛辣鲜香的滋味在舌尖炸开,和母亲要求的“清淡健康”完全是两个极端。谢恒吃得鼻尖冒汗,迟曜递过来一瓶冰豆奶,指尖碰到他发烫的脸颊:“看你辣的,慢点吃。”

隔壁桌的纪言亭正把碗里的香菜全挑到幸逸盘子里:“逸哥你不介意吧?我最讨厌吃香菜了。”

幸逸没说话,默默把那些香菜都吃了,还顺手擦掉纪言亭嘴角的酱汁,动作熟稔得像做过千百次。

“你看他们,”迟曜压低声音凑过来,热气拂过谢恒的耳尖,“像不像老夫老妻?”

谢恒望过去。纪言亭眉飞色舞地讲着球赛,幸逸安静地听着,时不时递张纸巾,点头应两声,眼里的温柔都快溢出来了。“他们……在一起了?”

“还没。”迟曜喝了口豆奶,“不过也快了。幸逸看纪言亭的眼神,都快把‘我喜欢你’四个字刻脸上了,也就纪言亭那个木头没察觉。”

谢恒沉默地嚼着虾滑。在他过去十七年的人生里,母亲只会反复强调“以后要找个门当户对的女孩”,“喜欢同性”这四个字,从来都是被禁止提起的禁忌。可迟曜说这话的语气太自然了,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和喜欢橘子味汽水还是柠檬味汽水没区别。

“你呢?”迟曜忽然问。

谢恒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筷子差点掉在桌上:“什么?”

“你有喜欢的人吗?”迟曜晃着豆奶瓶,琥珀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里面的光太亮,晃得人眼晕。

食堂的喧闹声像是被按下了消音键。谢恒握着筷子的手指越收越紧,喉咙干得发疼。他看着迟曜的脸,看着那颗眼尾的泪痣,看着他微微上扬的嘴角,那句“有”几乎要脱口而出,可话到嘴边还是咽了回去。“……没有。”

“哦。”迟曜应了一声,转回头继续吃香锅,表情没什么变化。可谢恒看见,他夹菜的手顿了半秒。

下午的课过得格外慢。谢恒满脑子都是食堂里的对话,满脑子都是迟曜问问题时的眼神,还有自己回答时的慌乱。他是不是该说实话?可实话是什么?他自己都没理清那点越界的心动,到底是喜欢,还是只是对温暖的本能靠近。

放学铃响时,迟曜拎着书包走过来:“一起走?”

“嗯。”

两人并肩走出教学楼,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两根纠缠的藤蔓。经过篮球场时,有人喊迟曜打球,他挥挥手拒绝:“下次,今天有事。”

走到校门口,谢家的车已经停在老位置。迟曜停下脚步:“明天见。”

“明天见。”谢恒犹豫了一下,补充道,“物理作业……晚上可以讨论。”

迟曜眼睛亮了:“好啊,微信找你。”

谢恒坐进车里,从后视镜看着迟曜走向那辆哑光黑跑车。夕阳把他的酒红色发尾染成了橙红色,像团正在燃烧的小火苗。

手机震了一下,是迟曜发来的消息:「柠檬糖好吃吗?」

谢恒摸了摸口袋里还没拆的那颗糖,指尖还留着糖纸的褶皱感,回复:「好吃。」

「那就好,明天再给你带。」

谢恒盯着那行字,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扬。窗外华灯初上,暮色把整座城市都裹得软乎乎的,连车载香薰一贯刺鼻的白檀味,都好像没那么难闻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母亲的消息:「今晚有商务晚宴,你自己吃饭。」

「好。」

谢恒收起手机,靠在椅背上。口袋里柠檬糖的甜味还残留在舌尖,物理小组作业的难题还没解完,周末的爬山约定已经定下,还有迟曜说明天带糖时,眼睛里闪的光。

这一切都真实得发烫。谢恒终于确定,那座困了他十七年的玻璃房子,正在以缓慢的、几乎无法察觉的速度,一点一点,被阳光焐得融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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