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楚意这才后怕起来,既好奇那窥伺之人是谁,又怕暗中偷看的不止两人。这下总算晓得人外有人,大陆之上原是高手如云,往后在外行事,定要加倍谨慎。若再遇上方才那般事,她当真没脸活下去了。
府内大堂设着法坛,虽比不上风崖山室外那座阔大,却精致许多,只分内坛外坛两层。
主位供着红鸾天禧星君、和合二仙与月下老人的神位,牌位下方端端正正写着新人姓名。
内坛铺着八卦毯,镇坛木、令旗、法剑、玉印、黄表文、净水瓶一一摆置妥当。坛后悬着“金楼玉室”的横匾,两侧挂着八卦图与阴阳鱼图腾,地面以朱砂画就“水火既济”符阵。
外坛立着红绸扎的喜门,流苏垂坠;一旁设了香案与乐师席,钟鼓磬钹等法器罗列整齐,满眼红黄二色。
大堂里宾客不少,仪式也半点不含糊。
那艘楼船停在院内,满船堆的都是各方送来的贺礼。
酉时日头斜斜照进来,院子里圈着亲朋送的红羽公鸡、肥硕母鸡,咯咯啼叫不停。
钟楚意没心思细看这些仪轨,只觉和风崖山二十二峰那会儿差不离,一颗心七上八下,怔怔望着李莲花的婚盟大典。
李莲花与复通并肩过了喜门,先对着灵官神像躬身行礼,又拈香在手,依次向四方拜过。
高功法师持净水瓶缓步上前,口中吟咒行起小荡秽科仪,法水轻洒,落于坛场与新人衣袂之上。
乐师奏起《步虚韵》。
钟楚意与彭月等女客立在前排,身后一排正是李茂堂等人,此番他们代表女方亲眷,居于上位。
彭月指尖轻轻勾了勾钟楚意的袖角,眉眼弯着递过一个促狭的眼神,“你瞧对面那几位,眼珠子都快粘过来了。”
对面宾客里,早有不少男修频频望来。
钟楚意垂着头,只作浑然不觉,跟着众人朗声齐诵:“红鸾天禧天尊!”
诵声落罢,新人便肃容而立。先是对着天地四方深深一拜,再转向祖师神像躬身行礼。
末了复通独自上前,朝着堂中三位长辈叩首。
为首的男子面如冠玉,三缕墨髯垂胸,一身玄色道袍镶着银丝云纹,看着不过而立模样,眉宇间却藏着岁月沉淀的沉静,正是复通的生父;左侧老道挽着高髻,青布道袍洗得发白,手中捏着一串菩提子,目光温和;右侧师太素色道袍,眉眼清冽,正是复通的两位授业恩师。
李莲花立在一旁,微微颔首致意,并不随他叩拜——原是复通的长辈,她自有亲眷师门,只需以礼相待便罢。
钟楚意满心惊奇,拉着彭月低声辩那尊卑的道理:“都说师父比父母生亲更尊,怎的这复通道友的父亲坐了主位?”
彭月抬手掩了嘴,偷偷朝堂中三人指了指:“你瞧他父亲通身气派,再看衣着气度,的确比两位师父更胜一筹,想来是地位尊崇些!”
钟楚意轻轻摇头:“哪能单凭穿衣面容定论?须知修真界许多大能,最是不讲究这些虚浮的!”
彭月听了便笑,睨着钟楚意打量两眼:“这话若是旁人说的,我还信上几分。你自己瞧瞧你这身衣饰,真要叫你打量周遭,还不是先捡那好看的、气派的去瞧!”
钟楚意耳根微热,脸上飞起一抹浅红。
身后李茂堂靠近,“哪有那般复杂。左不过是复通有两位师父,若叫其中一人坐了主位,难免有失偏颇。索性让他父亲坐了,倒还论个对称周全。”
这话一出,周遭几人都低低笑起来,只不敢高声说嘴。
钟灵儿也好奇地凑过来,听了几句议论,小声道:“我记得在二十二峰法坛,是明霞真君为长辈最尊。这里倒是不同,原来也有近父母更甚师长的规矩呀!”
钟楚意点点头,她见了这般座次排布心下虽疑惑,却更多是寻着了心坎里认同的道理,“若是拜师不过一年半载,这份恩情,怎及得上生养自己的父母?”
彭月深以为然地点头。她二人皆是新近拜师,自小在父亲身边长大,对这番道理,自然比旁人多几分感触。
李茂堂却只是摇了摇头,没再多说什么。
索性这只是风崖山众人的小声议论。大堂里也不全然肃穆,偶有新来的致贺亲朋进门,便寻着相识的人站在一处,一同含笑观礼。
高功法师接过童子递来的黄表文,敛容清嗓,朗声宣读:“维鸣谦三百八十五年九月十一,弟子复通、胜英,谨以香花灯果之仪,昭告天地神明、列祖列宗。今二人因缘际会,结为道侣,愿同心修行,共证大道,阴阳和合,白首不离。伏望神祇垂佑,福泽绵长!”
鸣谦乃首宗奉天书院近来一位大乘修士的道号,亦是巨母大陆最新修成大乘、获飞升资格者。
按大陆不成文规矩,元婴修士之上,历经分神、合体、渡劫三境,方得跻身大乘。渡劫修士经天劫洗练功成,便具飞升之格,然为备飞升后未知之境,这般将飞未飞之时,即为大乘境界。
大陆向来以最新跻身大乘境界者的道号为纪年,非独对鸣谦一人——凡有修士新证大乘,取代前者的位次,纪年便随之更改为新大乘修士的道号。
鸣谦如今是大陆最新的大乘大能,仍留居于此,世人以其道号纪年,既表对当世大乘修士的尊崇,亦欲激扬天下修士向道之心,自他渡劫功成、天地显福象之日始,便是鸣谦元年。
宣表已毕,满堂宾客祝福之声此起彼伏。
“复通真人好福气!娶得这般齐整的娘子,往后修行必能事半功倍!”
“可不是!这般璧人一对,他日定能同登仙班,羡煞我辈!”
先前随行的御者中,有男修高声唤道:“新人快饮合卺酒!让我等沾沾喜气!”
钟楚意等女修含笑而立,望着堂中从容端雅的李莲花,各自心头皆漾起几分况味。
复通与李莲花相视一笑,各执一玉卺,交臂对酌,行合卺之礼。
玉卺相叩,脆响轻传,引得众人又一阵喝彩。
“仙人仙子,莫忘给我等散些喜糖仙酿!”
“对对对!沾沾二位的喜气,也盼我等早日得遇良缘!”
李莲花二人向众人敛衽致谢,随即取来朱砂誊就的婚书,亲手置于香炉之内。
火光卷过纸页,一缕青烟袅袅升起,盘旋梁下,以此告慰天地神明。
高功法师再持净水瓶挥洒法水,口中诵念《和合咒》。
“
天和合,地和合,人和合,道和合。
乾道为刚,坤道为柔,阴阳相契,道侣相酬。
心无嫌隙,意无旁骛,执手同心,共证真途。
愿得神明垂佑,消灾解厄,福禄绵长。
和和合合,万事吉昌!急急如律令!
”
咒文落定,堂中有清润气流萦绕,钟楚意只觉心神安宁。
她心平气和,再次扫过诸人,并未察觉半分不妥。许是那暗中窥伺之人并不在此间,又或是她尚不能精准捕捉对方气息。只是经此一场仪轨乐咒,先前心头的几分躁意,已然消散大半。
李莲花身为新人,仍留堂间,与远道而来致贺的亲朋一一执礼寒暄。钟楚意等人便不再久留,相偕移步饮宴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