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的数日,云倾再没出过那个院子。
至少在旁人眼里,是这样。
那个被她一鞭子摔在地上的二小姐,果然没敢声张。府里风平浪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有送饭的下人偶尔嘀咕两句,说那病秧子愈发古怪了,成日里关着门,也不知在里头捣鼓什么。
没人知道,每到夜深人静,这具病弱的躯壳,就会活过来。
云倾给自己列了一张单子,把“要补什么、要练什么、哪天该加到什么量”,一样样写得清楚。
前世,她是组织里最顶尖的那一批。可光会杀人还不够,她还懂得怎么最快地恢复体力,怎么把一副孱弱的筋骨,一点一点,重新锤炼起来。
于是,白天,她照旧卧床装病,把那份病入膏肓的假象做足。
要演一个快死的人,不难。她连咳嗽都拿捏着分寸,多一分嫌假,少一分不够。送饭的婆子推门进来,看见的永远是那个蜷在稻草堆里、气若游丝的病秧子。
久而久之,连盯着她的眼睛,都懒了。
到了夜里,万籁俱寂,她便翻身起来。
月光从窗纸的破洞里漏进来,照得满屋子影影绰绰。夜里的云府静得吓人,偶尔有更夫从院墙外走过,梆子声一下一下,敲得人心头发紧。她就着那点月色,在屋里练,在院里练,直到一身汗冷透了,才回屋歇下。
头两天,光是扶着墙走两圈,都喘得像拉风箱。她咬着牙,一遍遍练最基础的动作——下蹲、拉伸、然后是简单的一套擒拿。汗水把里衣湿透,头发黏在脖子上,她也不停。
到了第三日,她能跑、能跳了。
第五日,她借着那扇半掩的木窗,把前世的杀招,一样样捡了回来。动作不快,但准头还在。缺了腿的方桌,成了她的“靶子”,被她当木桩使。木刺在她掌心翻转、飞出、收回,一下比一下稳。
练累了,她就靠着墙,闭着眼,一遍遍地回想前世那些刀光剑影里的细节。哪些招数还能用,哪些已经不适应这副身子,她都在心里过了个遍。
而那只盛着稀粥的碗,她再没碰过一口。
头一日,她把粥原样倒进了墙角的枯井。第二日,她趁夜翻出墙去,在府里那棵老槐树上,摘了几把野果,就着雨水咽了。再往后,她干脆摸进了厨房的灶房,从灶台旁“顺”了几块冷硬的干粮。
一个曾经出入敌后、来去无踪的杀手,想在一个深宅大院里活下去,比她想象中容易。
只是有一夜,她翻墙去灶房寻吃的,路过前院时,撞见了一个人。
那人一身玄黑,兜帽压得极低,正从云承书房的方向,快步走出来。月色下,云倾清楚地看见,TA腰间,挂着一枚漆黑如墨的鸦羽。
那人的脚步极轻,落地无声。云倾屏住呼吸,贴在墙根的阴影里,一动不动。
直到那人消失在夜色里,她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那不是云府的人。
她把这个细节,悄悄记在了心里。
她甚至还记得,翻墙时衣角擦过墙头青苔的那点湿滑,和灶房里冷锅冷灶散发出的、淡淡的油腥气。这些细枝末节,前世她从不放在心上,如今,却成了她活下去的凭仗。
真正让她在意的,是体内那股寒意。
这几日,她每晚都会盘膝打坐,试着去感知那蛰伏在血脉深处的“九幽冰脉”。
起初,什么也摸不到,像往一潭死水里投石子,连个响都没有。
可她没有放弃。
她发现,每当她全神贯注,把心思沉到极静处,那寒意便会像被惊动的蛇,从四肢百骸,缓缓聚拢,最后汇于丹田,凝成一颗若有若无的、冰蓝色的光点。
而她的指尖,也当真会结出一层薄薄的霜。
那霜极薄,呵口气便化了。可云倾知道,这具身子里藏着的东西,远不止这一层薄霜。她像是在夜里摸黑前行,前方是一扇虚掩的门,门后透出一点幽蓝的光。她还推不开它,但至少,她已经站到了门前。
“有意思。”她睁开眼,看着掌心缓缓化开的霜花,唇角勾了勾。
这身子,非但不是废躯,反倒像是一座被封印的、尚未开启的宝库。
只是眼下,她还太弱。强行去撬那扇门,只会反噬自身。她不急。
来日方长。
这一晚,云倾照例练完最后一组动作,浑身汗透,正欲歇下,院门外,忽然响起一阵不紧不慢的敲门声。
“大小姐,歇下了吗?”
是个妇人的声音,温温和和,带着几分刻意的恭敬。
云倾的动作顿住了。
这声音,她在原主的记忆里翻到了——张嬷嬷。柳氏身边最得用的心腹,也是这府里,帮着柳氏干尽了腌臜勾当的一把好手。
这深更半夜的,柳氏的人,突然找上门,还能是为了什么?
云倾不动声色地躺回榻上,把被子拉好,才用那副惯常的、病恹恹的嗓子,低低应了一声:“刚歇下……进来吧。”
门被推开,一个穿石青色褙子的中年妇人,端着一盏还冒着热气的汤盅,笑盈盈地走了进来。
“奴婢给大小姐请安。”张嬷嬷福了福身,一双眼睛却不着痕迹地往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云倾那张苍白的脸上,堆出满脸关切,“夫人惦记着小姐的身子,特命奴婢送一盏参汤来,给小姐补补气血。”
云倾抬眸,看向那盏参汤。
热气氤氲,她闻到了一缕再熟悉不过的气味。
极淡的、极隐蔽的苦。
和那碗粥里,如出一辙。
她忽然就笑了。那笑在昏暗的烛火下,白得没有血色,冷得没有温度。
“嬷嬷有心了。”云倾轻声说,声音虚弱,却让张嬷嬷无端端地,打了个寒噤,“替我谢过母亲。”
她接过参汤,端到唇边。
张嬷嬷死死盯着她,眼底是藏不住的、近乎贪婪的期待,连呼吸都屏住了。
云倾却在这时,手腕一转。
那盏滚烫的参汤,不偏不倚,泼了张嬷嬷一脸。
“啊——!”
凄厉的尖叫,划破了夜的寂静。
那盏参汤泼出去的那一刻,云倾就知道,今夜之后,她与柳氏之间,连最后那层虚情假意的窗户纸,也彻底捅破了。往后,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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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4章 蛰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