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婆子到底没敢再迈进那道门。
她们慌慌张张地退了出去，其中一个还在门槛上绊了一下，差点摔个跟头。云倾听见外头一串仓皇的脚步声越走越远，才把目光收回来，重新靠回墙上。
她没力气了。
就这么一个起身的动作，眼前已经黑了好一阵，太阳穴突突地跳。她默默扶额，这具身子，虚得超出了她的预想。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又沉又闷。墙根有风漏进来，卷着一股陈年的尘土味，混着窗外不知哪棵树上传来的、零星的鸟叫。天还没全亮，光从木窗的破洞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小片灰白。
她闭上眼，把那些记忆，再往深里捋了捋。
大晟王朝，云州，云氏。
云氏是云州的老牌勋贵，祖上出过三位阁老、一位异姓王，当年最风光的时候，府门前的石狮子都比别家高出一截，门上的匾额还是先帝御笔亲题。如今虽不复鼎盛，却仍是云州数一数二的世家——府邸占了半条长街，仆从过百，祠堂里供着十几代人的牌位，香火从来没断过。
她这具身子的生父云衡，是云氏这一代最拿得出手的人物。年轻时便是名动一方的将才，屡立战功，一路做到镇北大将军，长年领着兵，在北境那苦寒之地，替大晟守着边关。
原主还在襁褓里，母亲温氏便病故了。父亲远征，一去就是好几年，到后来，连信都没了。
而现在真正掌着云家的，是父亲的胞弟，云承。
至于那位继母柳氏，是前身母亲温氏去世后，云承做主替他哥续的弦。柳氏出身不高，娘家没什么根基，可偏生极会钻营，嫁进云氏没两年，就借着"主母"的名分，把中馈牢牢攥在了手里。再到后来，阖府上下的钥匙、账本、人事，尽数落进了她的掌心。
再往后，是庶妹云芷。
云芷是柳氏的亲闺女。只因是庶出，又比云倾晚生了几年，处处被"嫡女"两个字压一头，心里那份不痛快，便全撒在了这个嫡姐身上。
原主那一头冰蓝的长发，打小就是她的"罪"。
在旁人嘴里，那是妖色，是不祥，是娘胎里带出来的邪祟。加上她自幼体弱，连最基本的灵根都测不出来，修炼这条路，算是彻底断了。
一个既没娘、又没爹撑腰，还顶着"废物"名头的嫡女，落到继母和叔父手里，会是什么下场？
记忆再深些，便是那些鸡零狗碎的磋磨。冬日里被克扣炭火，冻得手脚生疮；夏日里被锁在院中，连口凉水都讨不到。云芷高兴了，拿她出气；云芷不高兴了，也拿她出气。柳氏面上装慈母，背地里，却纵着下人们作践她。
原主用命，交出了答案。
云倾闭了闭眼。
若在前世，她大可以嗤笑一声，把这满府的腌臜，都当成一桩与她无关的闲事。可如今，她占了这具身子，承了这份因果，那满府的债，便都算到了她的头上。
也罢。她本就不是什么良善之辈。别人欠她的，她从来都分毫不差地，讨回来。
云倾睁开眼，目光落到自己的一双手上。
那手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青筋在惨白的皮肤下根根分明，指甲泛着不正常的青。她动了动，试着握拳，指节咔咔作响，攥到一半，竟然使不上劲了。
这身子，比她想得还破。
可就是这么一具破身子，她却敏锐地察觉到，就在那奄奄一息的躯壳深处，有一股极淡、极冷的寒意，正蛰伏在血脉之间。若有若无，像一条冻僵了的蛇，蜷在最深处，一动不动。
她试着去"看"它。
那股寒意，竟真的动了一下。
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又像只是被惊扰了，转瞬又缩回去，重新归于沉寂。可就那一下，她清楚感觉到，自己的指尖，凉了下去。
不是天冷的那种凉，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带着杀气的冷。
"九幽冰脉……"
这四个字，是从记忆的某个角落里，自己浮上来的。原主并不懂它是什么意思，只当自己是个天生的病秧子。可云倾不一样。
她前世在刀口上滚了十几年，对"危险"和"力量"，有着近乎本能的嗅觉。
这具身子，绝不简单。
她撑着床沿，慢慢下了地，两条腿软得像踩在棉花上。她扶着墙，一点一点挪到那面铜镜前，用袖子擦去镜上的灰。
镜子里映出一张脸。
很年轻，约莫十三四岁，眉眼还没完全长开，可已经能看出几分扎眼的轮廓。皮肤白得没血色，衬得那头冰蓝色的长发愈发突兀，也愈发妖异。一双眼睛极淡，淡得几乎分不清瞳孔和眼白，像两汪结了冰的湖。
云倾盯着镜子里的人，忽然笑了一下，很轻。
"从今天起，"她对着镜子，一字一句地说，"你的这身子，就是我的了。"
声音还哑，气也还短，可说这话的时候，那双眼里的东西，却冷硬得像淬过火的刀。
她没空自怨自艾，也没空去想"为什么是我"。前世她学会的头一件事，就是别问命运要答案，而是自己抢。
活着，然后，把该讨的账，一笔一笔讨回来。
她盘算着，头一件事，得先填饱这空得发慌的肚子。这身子饿得太久，胃里火烧火燎的，手脚都在打颤。再这么饿下去，别说报仇，她连这破院子都走不出去。
第二件事，是摸清这府里的门道。哪些人能用，哪些人要防，哪些人，得先除掉。
她正想着，院门外，忽然响起一阵脚步声。
又急又快，还夹着女子的娇叱，和鞭子划破空气的脆响。
"反了天了！"一个尖细的嗓子刺破院落的死寂，"本小姐听说那废物还没死？怎么，是嫌昨儿个打得轻了？"
云倾转头，看向窗外。
院门被人一脚踹开，一个穿桃红裙衫、满头珠翠的少女，领着三四个丫鬟婆子，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
云芷。
云倾望着那道身影，慢慢地，眯了眯眼。
来得正好。
她正愁，不知道这府里的水，第一脚，该往哪儿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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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2章 废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