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小舟的“空中索道”在茂密山林间发挥了意想不到的奇效。虽然每一次搭建和转移都需要时间与谨慎,但它有效地避开了地面复杂的陷阱可能,大大减少了体力消耗,并且几乎不留痕迹。如同林间的幽灵,小队在树木的掩映下,朝着栖霞镇方向快速而隐蔽地移动。
弈栩被固定在拖架上,大部分时间处于半昏半醒之间。玄冰锁脉带来的寒意深入骨髓,却也暂时压制了毒素,让他得以喘息。青梧在每一次短暂休整时,都会为他诊脉,调整那几根玉针的位置,确保封印稳固。她的脸色始终苍白,但眼神依旧专注沉静。
辛恙始终走在队伍最核心的位置,统筹着一切。他目光如鹰隼般锐利,不仅观察着前方的路径和可能的危险,也不时望向后方,留意着任何追踪的迹象。那枚从忘忧阁带出的“账本”记忆晶石,被他贴身收藏,成为此行最重要的战利品,也是最大的隐患。
谢小舟则在每一次搭设新索道时,展现出惊人的专注与创造力。尽管左腿的旧伤和赤阳丹的反噬让他痛苦不堪,但他总能找到最合适的树木、最坚韧的藤蔓,用最精巧的方式构架起牢固且高效的滑行通道。他甚至利用一些随处可见的材料,制作了几个简单的预警小机关,布设在队伍后方和侧翼。
日头渐渐升高,林间的光线变得明亮斑驳。他们已深入群山,远离黑水湾至少三十里。后方再无明显的追兵踪迹,只有山风穿过林梢的呜咽和偶尔的鸟鸣。
在一处相对平坦、背靠巨大山岩的林中空地,辛恙示意队伍进行较长时间的休整。连续的高强度奔逃和紧张,让每个人都到了极限。
青梧再次为弈栩施针,并喂他服下最后一粒温养的丹药。谢小舟瘫坐在地,揉着几乎失去知觉的左腿,脸色发青。几名“命月”成员则抓紧时间进食饮水,检查装备,并派出两人到更高处瞭望。
辛恙靠在山岩上,闭目养神,但手指却在膝盖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显然仍在思考。
就在这短暂静谧的间隙——
一缕极其馥郁、甜腻得令人头晕,却又夹杂着一丝清冷桃花香气的异香,毫无征兆地,顺着山风飘了过来。
这香气如此特殊,如此……熟悉!
所有人瞬间警觉!青梧立刻弹出一颗清心药丸在空中爆开,试图驱散香气。谢小舟挣扎着想要站起,手已摸向腰间皮囊。几名“命月”成员更是瞬间拔出兵刃,护在辛恙和弈栩身前,目光锐利地扫视着香气传来的方向——那片被茂密藤萝和灌木遮掩的山岩上方。
“啧啧啧,这么紧张做什么?”一个带着笑意、雌雄莫辨的慵懒嗓音,从藤萝掩映的山岩顶上传来,“我可是专程来给你们……送‘礼物’的呀。”
话音未落,一道绯红的身影,如同没有重量般,从藤萝间轻盈飘落,姿态曼妙,落地无声。正是玉颜昭。
他依旧穿着那身招摇的绯红罗裙,耳畔的银饰在透过林叶的阳光下闪烁着细碎冷光。手中把玩着的,不再是魇梦幽兰,而是一支开着淡粉色花苞的、带着晨露的桃花枝。那奇异的混合香气,正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
他的出现如此突兀,如此诡异,仿佛早已在此等候多时。
辛恙缓缓睁开眼,眸中一片深沉的寒意,并未因对方的“善意”话语而有丝毫松懈。“玉公子,真是‘有心’了。不知这份‘厚礼’,我们可消受得起?”
玉颜昭仿佛没听出他话中的冷意,笑吟吟地走近两步,目光扫过严阵以待的“命月”成员、如临大敌的谢小舟、冷静戒备的青梧,最后落在靠在山岩下、脸色苍白如纸的弈栩身上,眉头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看来弈公子伤得不轻啊。”他语气似关切,又似玩味,“‘幻魂瘴’加上‘牵魂引’的余毒,还有本身寒疾……啧啧,能撑到现在,真是让人佩服。” 他话锋一转,看向青梧,“这位大夫姑娘的玄冰锁脉针法,倒是得了‘北地药王’一脉的真传,可惜,治标不治本,拖久了,经脉冻伤,可就是一辈子的事了。”
他竟一眼看穿了青梧的针法和弈栩的伤情底细!
青梧心头微震,面上却不显,只是淡淡道:“不劳玉公子费心。”
“费心?不不不,”玉颜昭摇了摇手中的桃花枝,“我只是觉得,你们这样东躲西藏,狼狈逃窜,实在不太好看。尤其是辛……殿下,”他目光转向辛恙,笑容加深,“您身份尊贵,何必受这份苦?不如,我们做个交易?”
“交易?”辛恙语气依旧平稳。
“很简单。”玉颜昭竖起一根手指,“把你们从忘忧阁带出来的那枚小‘珠子’给我。作为交换……”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弈栩,“我告诉你们一个地方,那里有能暂时缓解甚至部分化解弈公子体内混合奇毒的方法。至少,能让他撑到找到真正的解药,而不必承受玄冰锁脉损及根基之苦。”
他果然是为了“账本”记忆晶石而来!而且,他竟然知道解毒之法?
弈栩在昏沉中努力集中精神,听着他们的对话。玉颜昭的提议,像一个诱人的毒苹果。
辛恙沉默了片刻,忽然道:“玉公子对忘忧阁之事,似乎了如指掌。昨夜指点我们找到‘账本’,今日又追至此地索要。不知玉公子……究竟是站在哪一边?”
“哪一边?”玉颜昭仿佛听到了什么有趣的问题,掩唇轻笑,“我哪边都不站。我只是……喜欢看戏。尤其是,当一场大戏的演员们,因为少了关键道具而演不下去的时候,我会觉得……很无趣。”他眼神变得幽深,“那颗‘珠子’在你们手里,只会让你们死得更快,也让这场戏过早落幕。不如交给我,让该知道的人知道,该乱起来的地方……早点乱起来。这样,戏才能更精彩,不是吗?”
他的逻辑疯狂而扭曲,却又隐隐透露出某种真相——他似乎在利用各方矛盾,刻意搅动风云。
“如果我们不交呢?”谢小舟忍不住插嘴,语气不善。
“不交?”玉颜昭眨眨眼,笑容变得冰冷,“那你们可能就看不到明天的太阳了哦。忘了告诉你们,我来的路上,顺便……把几只不太听话、鼻子却很灵的‘小狗’,引到了这个方向。算算时间,他们大概……再有一炷香,就能闻着味儿找到这儿了吧?”
他竟将追兵引了过来!
“命月”成员瞬间杀气迸发,几乎要立刻动手。
辛恙抬手,止住了手下的冲动。他深深地看着玉颜昭:“解毒之地,在何处?”
玉颜昭红唇轻启,吐出三个字:“回音谷。”
回音谷?弈栩脑中猛地闪过镜花楼地底、吴伯那混乱话语中提及的“……旧灯塔……镜湖心……都是……主人的……眼睛……”难道回音谷,也是其中之一?是另一个类似忘忧阁的“采集点”或“节点”?
玉颜昭似乎很满意他们神色的变化,补充道:“回音谷中,有一种伴生于‘怨念石’旁的‘清心草’,取其晨露花蕊,配合特定的手法,可暂时中和‘幻魂瘴’与‘牵魂引’混合之毒,对寒症亦有舒缓之效。不过,那里可不太平,有没有命拿到,就看你们自己的本事了。”
他说完,伸出白皙的手掌,笑容甜美却危险:“珠子。我的耐心有限,那些‘小狗’的耐心……更差。”
辛恙与弈栩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弈栩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不能交。那晶石是重要线索,且玉颜昭此人,绝不可信。
辛恙微微颔首,表示明白。他转向玉颜昭,语气淡然:“玉公子的‘好意’,我们心领了。不过,那珠子,恐怕不能给你。”
玉颜昭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仿佛无机质般的漠然:“真是……不识好歹。”
话音未落,他手中那支桃花枝轻轻一颤,几点淡粉色的、几乎看不见的花粉,如同有生命般,朝着辛恙和几名“命月”成员飘去!同时,他绯红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向后急退,显然不打算硬拼,只想拖延或制造混乱。
“闭气!小心花粉!”青梧立刻示警,同时弹出一把药粉试图拦截。
辛恙反应更快,折扇“唰”地展开,扇面流转,一股柔和却沛然的内力涌出,将飘来的花粉尽数吹散卷向一旁。
然而,就在这短暂的交锋间隙,玉颜昭的身影已退至林边,他最后看了一眼弈栩的方向,留下一串轻快却冰冷的话语:
“回音谷……怨念石……清心草……这是最后的‘礼物’了。弈栩,可别那么容易就死了,不然……我会很失望的。”
绯红的身影如同一抹幻影,投入茂密的林木之中,瞬间消失不见,只余那诡异的混合香气,在林间缓缓飘散。
“追!”一名“命月”成员欲追。
“不必。”辛恙收起折扇,眼神冷冽,“他意在拖延,且身法诡异,追之无益。立刻收拾,准备转移!他说的追兵,恐怕不是虚言!”
众人心中一凛,立刻行动起来。
弈栩躺在拖架上,回想着玉颜昭最后的话。回音谷……清心草……这究竟是一个新的陷阱,还是一线渺茫的生机?
而玉颜昭此人,在这盘错综复杂的棋局中,到底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
来不及细思,远处,已隐隐传来獒犬沉闷的吠声和人群快速穿行林间的窸窣声。
追兵,真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