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风暴
第十八章暴风雪与血型
绕完西峡湾,车队回到北部山谷休整的第三天夜里,KP指数跳到了6,半年一遇。蓝琳在木屋门口站了三十秒,回头对我们说:"全员上车,十五分钟车程,到了听指挥。今晚谁看到了极光,都不许尖叫。"
"为啥不许尖叫?"王姨不服。
"声音会盖住冰层开裂的动静。"
山谷里的观测点背风,是一处缓坡,坡底下有一道天然岩缝——后来这道岩缝刻进了我的骨头里,一辈子忘不掉。
前半夜,美得像偷来的。
极光来的时候,没有任何预兆。天顶的云忽然裂开一道缝,绿色的光从缝里渗出来,像有人在天上拧开了染料的阀门。然后整面夜空都活了,光带翻卷舒展,绿色打底,边缘洇出紫色,一层叠一层,像绿色的绸缎在风里抖开。
"我的天……"王姨捂着嘴,眼泪汪汪,"值了,这辈子值了。"
大妈们没有尖叫。她们紧紧攥着彼此的手,站成一排,谁都没说话,眼泪在每个人脸上结成了小冰碴。
我举着蓝琳的备用相机,手抖得对不上焦。
蓝琳站在我旁边,没看天,在看我。
"参数。"她说,"感光度拉高,曝光三秒起步,别太贪——"
话没说完,风变了。
后来我复盘过无数次那一秒。极光的绿还在天上淌,风向突然就掉了个头,吹在脸上的感觉从"凉"变成了"疼"。蓝琳的脸色在三秒内变了——我亲眼看见她整个人切换成了另一种模式,声音劈开风声:
"收装备!上车!现在!"
"极光还在呢——"
"上车!"
她从不喊的。她喊的这一声,把所有人都钉在了原地半秒,然后炸开。大妈们互相拽着往大巴车跑,玛丽发动引擎,大灯撕开了正在压下来的雪幕——那雪幕说来就来,从山脊后面立起来,像一堵会跑的墙。
"大巴先走!"蓝琳把我往她的越野车那边推,"她们坐大巴走主路,你跟我走辅路,快!"
"那你呢——"
"我是向导!"她吼我,"我的队,一个都不能少!"
大巴的车灯晃进风雪里,声音迅速被吃掉了。蓝琳拽着我塞进越野车,车刚启动,能见度就从十米掉到一米,然后掉到零。
"抓稳。"她说。
那是她跟我说过最温柔的两个字。因为后面的事,一点都不温柔。
横风从侧谷里灌出来,整辆车被推得横移。蓝琳的手在方向盘上稳得像焊上去的,油门刹车换挡,一气呵成。雪粒子砸在挡风玻璃上噼啪作响,雨刷开到最大也只是徒劳。
"蓝琳……"
"闭嘴。"她的眼睛死死钉在唯一还能辨认的东西上——路边的反光条,"每五十米一根,数着走。"
数到第七根,出事了。
车在一个转弯处被一阵妖风整个掀离了路面,斜着滑下路基,后轮滑进岩坡,底盘卡死在岩石上,引擎发出一声哀鸣,熄了。
"下车。"蓝琳解安全带,"离车远点,去岩缝!我记得坡上有一道——"
我们顶着风往坡上爬。风雪已经不是在下,是在横着飞,冰碴子打在脸上像小刀子。她的手电光柱里,我忽然看见了那道岩缝——两米多宽,黑黢黢的,像大地咧开的嘴。
头顶,就在这时,传来一声闷响。
被冻脆的岩檐塌了。
我后来复盘过很多次。蓝琳的反应比我快太多——她整个人扑过来,把我塞进岩缝最深处,用后背替我挡住了塌下来的碎冰。有一块尖的,擦着她的额角过去。
她倒在我身上的时候,我摸到了温热的、正在变凉的液体。
"蓝琳!蓝琳!"
"……别晃。"她的声音很稳,稳得可怕,"头没破。肋下,冰块划的。可能,有点深。"
"你别说话!我去叫救援!"
"用手机,紧急呼叫112,报坐标。石头上的橙色反光条,每五十米一根,你数着走,不要跑,跑会失温。"
"我不走!"
"莫心,不行。你不动,救援看到的就是一个不动的信号。你动,他们才知道绳上还有人。我得让他们知道,这绳上还有活的。"她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吓人,"听好。包里反光毯,给我裹上。你手机还有多少电?"
"百分之四十——"
"够了。打112,报坐标。然后每十分钟给我发一条消息。"她盯着我,风雪灌进岩缝,她的眼睛亮得吓人,"一条都不许断。我要确认你在外面,确认你在动。这是命令。"
我爬出岩缝的时候哭得像个漏水的壶。身后她的声音被风撕得断断续续,最后一句是:
"莫心——别管我——先救你妈的——遗愿——"
谁听你的啊!
我一边走一边哭一边拨112,冰雹砸在脸上生疼。接通的那一刻,我用这辈子最清晰的英语报坐标,报岩缝位置,报她的伤情——肋下出血,额头擦伤,可能有内伤。
电话那头的调度员很专业,问最后的问题:“伤员血型?紧急联络人?”
血型。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她手冷,咖啡洒一滴会发怔,姜汤放得巨辣。
“我不知道血型,”我对着电话喊,“紧急联络人——查她护照!快!”
“收到。风暴天气,直升机可能延迟。保持通话,随时报位置。”
我一手举着手机和调度员保持通话,一手给蓝琳发消息。
第一条:在外面,在动。
第二条:还在走,风大。
第三条:定位发了。
第四条:没停。
第五条:手冷,但没停。
第六条:又报了一次坐标。
第七条……
风雪把时间搅成了一团。我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手机屏幕上的时间像被冻住了。每发一条,我就在心里提醒:蓝琳在等,蓝琳在等,蓝琳在等。
然后我终于爬回岩缝。
蓝琳还有意识。看见我,第一句话是:“手机。看消息。”
“你都那样了还查岗!”
“我数着,”她虚弱地笑了一下,“七条。你少发了一条。”
“时间没到!”
“到了。”她声音很轻,“风暴天,直升机从起飞到落地,最快也要一个半小时。从你离开到现在,快两个小时了。”
她闭了一下眼,又睁开:
“我数的不是消息。是时间。少的那条,你迟了二十四分钟。我以为你出事了。”
“我让你每十分钟发一条,不是给调度员看的——是给我看的。救援什么时候来,我算得出来。但你得在外面,你得在动。你停下来,我就不知道你还在不在。”
她顿了顿,手指扣住我的手腕,“结组的人,不能替对方做主。但可以替对方——数着。”
我点头,说不出话。调度员还在耳机里喊我报位置,我报完,把手机塞进口袋,双手去拢蓝琳。她靠在我怀里,体温像冰河湖夜里那些咔咔生长的冰纹,从中心往四周裂。我低下头,把脸贴在她额头上,小声说:“蓝琳,你账本上记着呢,利滚利。你欠自己的那句遗言还没还,你不能赖。”
她没睁眼,嘴角动了一下。
一会儿后,她睁开眼,看着我。那眼神清醒得不像一个肋下在出血的人。
“莫心。”
“嗯。”
“你听好。直升机到了之后,你先上。别管我。”
“我不——”
“这是命令。”她扣着我手腕的手指紧了一下,“你是结组的人。绳上两个人,谁都不能替对方做主。但向导可以。我现在还是你的向导。”
我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直升机的声音是突然出现的。雪幕顶上一阵闷响,由远及近,近探照灯打下来的时候,我下意识抬手挡眼,救援终于到了。
蓝琳的眼睛一直睁着。她看着那束光,像在确认什么,然后轻轻说了一句:“来了。”
我张着嘴,想哭,可风灌进喉咙,把哭声堵了回去。眼泪刚涌出来就被冰碴子割断,挂在睫毛上,冻成一层薄壳。我一边喘一边发出那种不像人的干嚎,帮救援人员把她固定在担架上,爬进机舱,死死攥着她的手不肯松。那根八字结的绳子在混乱里早就断开了,半截还挂在她腰上,半截在我手腕上晃。我没管它,只是攥着她的手,攥得发白,像攥住最后一块还没化的冰——化了,就没了。
蓝琳被抬上担架的时候,还在跟救援人员报自己的血型、过敏史、旧伤位置。声音很轻,但一条一条,清清楚楚。担架被吊起来的那一刻,她转过头看我,嘴唇动了动。
我没听见她说什么。但我看懂了。
她说的是:“我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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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暴风雪与血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