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冰河湖、海豹，和一颗钻石
环岛第三天，冰河湖。
车转过山弯的那一瞬间，全车人同时"哇"了出来，一片灰蓝色的湖，湖面上漂着大大小小的浮冰，大的像楼，小的像车，都是那种冰川特有的蓝，蓝得不讲道理，像有人把天空冻住了，再敲碎扔进湖里。
"这水里的冰，"蓝琳停车讲解，"都来自上游的冰川，崩解下来，顺着水漂到出海口。一块冰从冰河上崩下来，要在湖里漂好几年，才能漂进大海。"
"那漂进大海之后呢？"王姨问。
"化掉。"她说，"或者，搁浅在黑沙滩上。"
王姨举着手机拍个没完，忽然指着湖面叫起来："那黑不溜秋的是啥！在游呢！"
"海豹。"蓝琳看了一眼，"冰河湖的海豹不怕人，它们知道这里没人吃它们。"
那几只海豹在浮冰之间探头探脑，圆滚滚的，憨态可掬。我掏出相机想拍，看了会，扭头跟王姨说："王姨，你看那只，跟你一个表情。"
"啥表情？"
"慈眉善目，深藏不露。"
"去你的！"王姨笑骂，"那是豹！我是姨！"
"都圆。"
那天下午的冰河湖，是环岛行程里我最想寄给妈妈的一站。我站在湖岸的石头上，想：妈，你要是在，肯定得说"这湖里有仙儿"。然后你会举起那台旧相机，从取景框里看这个蓝色的世界。
想到一半，鼻子酸了。我赶紧抬头看天，把酸意压回去。
蓝琳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我旁边。
"在想你妈？"
"嗯。"我说，"她肯定喜欢这儿。她一辈子没出过国，但她觉得全世界的水都是通的，松花江的水，最后也能流到大西洋。"
"流不到。"蓝琳说，"松花江流入鄂霍次克海。"
"……你就不能配合我煽情一下吗？"
"但水确实都是通的。"她望着湖面，"云把它们搬来搬去。蒸发，降落，渗入地下，再从泉眼里冒出来。间歇泉喷出来的水，可能几百年前落在过黑龙江。"
我扭头看她。她望着冰河湖的表情很专注，像在给谁讲解，又像在说给自己听。
"所以你妈说水都是通的，"她说，"不算错。"
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一缕，贴在脸颊上。我没敢伸手。
但那天下午我做了一件比这大胆的事。
湖的对岸就是出海口。黑沙滩上，果然如蓝琳所说，从湖里漂出去的碎冰，有些没进成大海，被海浪推回来，搁浅在黑沙滩上。
黑色的火山沙上，散落着大大小小的冰块。太阳斜过来，每一块冰都在发光，透明的，湛蓝的，内部冻着千万年的气泡，像一沙滩的钻石。
钻石沙滩。这名字太俗了，也太准确了。
大妈们疯了一样扑上去拍照，王姨指挥着排队："别抢！人人都有！这块大的是我的！"
我蹲在沙滩上，挑了一块巴掌大的碎冰，内部有一道天然的裂纹，裂纹里冻着一个气泡，阳光一照，气泡亮得像一颗星。
我攥着那块冰，跑到蓝琳跟前。
"喏。"我把手摊开。
她低头看了一眼："钻石沙滩没有钻石。那是冰。"
"我知道。"
"很快就会化的。"
"我知道。"
"那你捡它干什么？"
"送你。"我说，"冰岛法律规定，捡到的宝石归向导。"
蓝琳看着我，没接。
"哪条法律？"
"我现场立的。"我把那块冰往她手里一塞，"莫心法，即刻生效。"
冰在她手心里躺着，一点点被她的体温焐出光来。她低着头看那块冰，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我以为她要还给我，久到大妈们都开始往回走了。
"莫心。"她终于开口，声音很低，"化了就没了。"
"所以才送你啊。"我说，"不能久留的东西，才要送给不会弄丢的人。"
说完这句话我自己先慌了，转身就跑："王姨等等我！合影带我一个！"
我没看见她后来的表情。
但那天晚上，我起夜路过小站的客厅，蓝琳的背包敞着放在沙发上，我一眼瞟见那个装镜头的小包。拉链没拉严，里面垫着一层软布。
软布中央，一块冰的形状已经没了，只剩一小滩水渍，和一枚干透了的、冰曾经存在过的轮廓。
她把它带回来了。
她还给它垫了软布。
我站在凌晨一点的客厅里，心口那里，有什么东西"咔哒"一声，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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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冰河湖、海豹，和一颗钻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