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雷市慢生活
环岛行程正式排定之前,小站难得有一整周的空档。
蓝琳把这周命名为"休整",阿姨们命名为"自由活动",我命名为"进城"。来冰岛半个月了,我连首都长什么样都没看清过,每天不是追光就是在追光的路上。
周一,托宁湖。
市中心的这个湖,冬天的湖面上漂着大片的野鸭和天鹅,肥得理直气壮。王姨从公寓拎来半袋面包,往湖边一站,全湖的鸭子都朝她游了过来,阵容浩大得像一支舰队。
"你们看这鸭子!"王姨一边喂一边感慨,"在中国,长这么肥早没了。在冰岛,它们比人横。"
"这就是人均GDP的另一种体现。"我说。
蓝琳站在我旁边,难得地没穿工装,就一件深灰色的羊毛大衣。冬天的阳光斜过来,落在她侧脸上,把她的睫毛照出一圈浅金色的边。
"笑什么?"她察觉了。
"没笑。"我说,"就觉得你不骂人的时候,挺像大明星。"
她瞥我一眼,没接话,可我看见她把手插进大衣口袋的时候,指尖蜷了一下。
湖对岸是市政厅,玻璃幕墙的房子,据说全世界的旅游者来这里办结婚证,因为手续简单风景又好。王姨不知什么时候凑到了我们俩身后:
"闺女们,这儿领证快得很!上午来,下午拿证!"
"王姨!"我俩同时出声。
"好好好,不说。"王姨笑得一脸慈祥,转身继续喂鸭子,嘴里念念有词,"鸭子们,多吃点, somebody 要办喜事……"
蓝琳弯下腰,专心致志地研究起脚边的一块石头。我盯着湖面的鸭子,假装研究它们的队形。
那天下午我们去了哈尔格林姆斯教堂。坐电梯上到钟楼,整个雷克雅未克在脚下铺开,彩色的铁皮屋顶,冒着白气的地热烟囱,远处海平线上停着货轮,更远处是灰蓝色的山。
"这座教堂修了四十一年,设计师没能等到它完工。"蓝琳站在钟楼的栏杆边,"他用玄武岩柱的样子盖了一座教堂,想给它配齐一整排管风琴的管子——今天全城的每一场婚礼、每一场葬礼,都在他画的音符里。"
风从钟楼的缝隙里穿过来,呜呜地响,真的像低音管在响。
我扒着栏杆往下看,忽然说:"蓝琳,你看这座城市,烟囱在冒烟,鸭子在发胖,教堂在建了四十一年之后终于完工。它不急。"
"嗯。"
"我刚来的时候特别急。急着拍极光,急着撒骨灰,急着三天办完所有的事。"我说,"这半个月你把我拖慢下来了。虽然我摔了六次。"
"六次半。"她纠正,"马场那次也算。"
"……那是马摔我。"
"在你名下记着呢。"
我笑着,趴在栏杆上,风把头发吹得糊了满脸。蓝琳伸手,替我把一绺头发从脸上拨开,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百遍。
然后我们俩同时僵住了。
"……有虫子。"她说。
"零下五度,有虫子?"
"冰岛虫子耐寒。"
"行吧。"我说,"那谢谢蓝向导除虫。"
她转身就往电梯走,步伐快得像去赶末班的公交。我站在原地,把脸埋进围巾里,害羞地咧着嘴笑。
周三,太阳航海者。
海边的步道上,立着一座维京长船的钢铁骨架雕塑——没有帆,没有桨,整艘船像是从海底直接长出来的骨头,船头指向北大西洋。
"维京人就是坐这种船来的冰岛。"蓝琳说,"横渡北大西洋。九世纪的船,没有指南针,全凭太阳、星星和海鸟认路。"
"迷过路吗?"
"当然。维京人的传说里,一半是关于迷路的。"她望着海面,"可是莫心,你知道吗,所有维京传说里,迷路的船最后都到了某个地方。要么是新大陆,要么是故乡。"
"就没有沉的?"
"沉的不算传说。"她说,"算新闻。"
我笑出声。她一本正经地讲冷笑话的时候,是最好看的。
我们在雕像前面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海风吹着,远处的哈帕音乐厅的玻璃外墙在阳光下像一整块琥珀。
"那个建筑像什么?"我问。
"蜂巢。"她说,"冰岛人管它的外墙叫'蜂巢',因为它会根据天气改变颜色。晴天是金色,阴天是灰色,下雪天——"
"是白色。"
"下雪天最好看。"她说,"整栋楼会发光,像一块冰里冻着一整个音乐厅。"
"等下雪我们去看。"
"嗯。"她应得很自然。
然后她顿了顿,补了一句:"我们一起。"
四个字,把"我们"轻轻巧巧地放了进去,像放下一枚不会化的冰。
周五,蓝湖。
团建第二弹。地热温泉,奶蓝色的水面,蒸汽腾腾,人泡在里面像一锅里下了九个饺子。
蓝琳给每个人发了面膜泥—— 硅泥,冰岛特产。阿姨们抹了一脸白泥,互相拍照,笑作一团。我也抹了,顺手给蓝琳也抹了一脸。
她闭着眼睛坐在温泉里,任我摆布。白泥糊了她一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和一张嘴,平时那股冷艳劲儿荡然无存,怎么看怎么像一尊刚出土、还没修复的陶俑。
我举着手机要拍,她眼睛都没睁:"敢拍试试。"
"不拍不拍。"我把手机收起来,忍着笑。
"你肩膀在抖。"
"温泉烫的。"
"莫心。"
"嗯?"
"你脸上也全是泥。"她终于睁开眼,看着我,那双眼睛在白泥的包围里亮得惊人,"你现在,跟我一样。"
"什么一样?"
"一样没法看。"她说,"一样——"
她顿住了。
"一样什么?"
温泉的蒸汽在我们之间升起来。她望着我,望了三秒,忽然往下一沉,整个人没入奶蓝色的水面,再冒出来的时候换了话题:
"泡够了。该去喝酸奶了。"
"蓝琳!"我扒着温泉边缘喊,"你把话说完!"
"话说完了。"她背对着我往岸边走,声音混着蒸汽飘过来,"自己悟。"
我坐在奶蓝色的温泉里,看着她的背影,脸上全是硅泥,心里全是问号。
一样什么?
一样好看?一样好笑?还是——
"莫心!发什么呆!"王姨在对面喊,"酸奶要没了!"
我把脸埋进温泉里,咕嘟咕嘟冒了一串泡。
一样就一样吧。反正有的是时间,慢慢悟。
周六晚上,整蛊之夜。
起因是玛丽大姐从超市买回两样"冰岛特产":发酵鲨鱼肉,和咸味甘草糖。玛丽大姐用中文宣布这叫"文化考验",全站必须参加。
鲨鱼肉端上来那一刻,全客厅的人都后退了半米。那玩意儿的气味怎么形容呢,像氨水拌着咸鱼,在化粪池里陈酿了三年。
"这玩意儿在冰岛是美食?!"我震惊了。
"传统美食。"玛丽大姐自己先吃了一小块,面不改色,"维京人的智慧。没有冰箱的年代,鲨鱼肉埋进沙里发酵,这是冬天唯一的蛋白质。"
阿姨们轮流上阵,个个咬了一口就冲去洗手间。轮到我,我咬了米粒大的一点,当场体验了人生的走马灯。
"怎么样?"玛丽大姐期待地问。
"……维京人能活到今天,"我颤抖着说,"真是个奇迹。"
轮到蓝琳。
她夹起一块,仔细看了看纹理,放进嘴里,咀嚼,咽下。全程表情管理零失误,甚至点了点头:"这块发酵得不错,氨味不重。"
全场鸦雀无声。
"蓝琳,"我难以置信,"你是人吗?"
"在冰岛八年。"她淡淡地说,"要么学会吃它,要么八年没有传统美食。"
然后是咸味甘草糖。这个看起来人畜无害——黑色的小软糖,像中国的甘草片。我咬了一口,咸的。齁咸。咸到灵魂出窍。
"这糖为什么存在?!"
" 存在即合理。"蓝琳吃了一颗,还嫌不够,又拿了一颗,"吃习惯了会上瘾。"
"你还有什么不习惯的?!"
她想了想,认真地回答:"你做的菜,太淡。"
"我那是健康!"
"你那是怕放盐。"
"你——"
那天晚上我们吵了整整半小时的盐放多少才合适,吵到最后,阿姨们都嗑着瓜子看戏,橘猫老板都凑了过来。
吵完,我躺在上铺(客房改的双人间),她在下铺,这是玛丽的安排,说是"伤员需要人照顾"。我冲着下铺喊:
"蓝琳。"
"干什么。"
"今天挺开心的。"
下铺安静了一会儿。
"……嗯。"她说,"睡吧。"
"明天干什么?"
"教堂。你不是想拍日出吗。"她说,"极夜没有日出。但是极夜的光,是蓝色的。凌晨十点半,全城是蓝色的。"
"那一起去。"
"嗯。"
我闭上眼。窗外的雷克雅未克安安静静,地热管道在地下嗡嗡地输送着暖气。
下铺传来她的声音,很轻,像怕吵醒谁:
"莫心。"
"嗯?"
"这一周,"她说,"记我账上。"
"记什么?"
"不告诉你。"黑暗里,她的声音带了一点点笑意,"利息很高的那种。"
我把脸埋进枕头里,在黑暗里咧开大嘴巴笑。
利息再高,我也还得起。
大不了,还一辈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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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雷市慢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