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初雪遇故人

二零二五年深冬,江城迎来了第一场真正意义上的大雪。

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将整座城市裹在一片湿冷的雾气里,鹅毛般的雪花从空中簌簌落下,落在柏油路面上,落在行道树光秃秃的枝桠上,落在川辞晚握着黑色雨伞的骨节分明的手背上,转瞬便化成一片冰凉的湿意。

他站在江城人民医院住院部楼下的梧桐树下,黑色的长款大衣被风吹得微微扬起,伞沿垂落的雪水顺着弧度滴落,在脚边积起一小片深色的水痕。川辞晚的眉眼生得极清俊,是那种偏冷调的好看,鼻梁高挺,唇线利落,唯独眼尾微微下垂,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像是被这连日的阴雨和风雪磨去了所有的锐气。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两下,是助理发来的消息,提醒他下午还有一个跨国视频会议,文件已经发到了他的邮箱。

川辞晚垂眸看了一眼屏幕,指尖在关机键上停顿了片刻,最终还是按下了静音。

病房里躺着的是他唯一的亲人,奶奶。阿尔茨海默症拖了三年,最近又并发了肺部感染,住进ICU已经一周,情况时好时坏。医生昨天找他谈话,语气委婉,却也直白——老人家的身体,撑不了太久了。

他今年二十七岁,执掌川氏集团整整五年,从一个被圈内人看作是“毛头小子”的继承人,硬生生在商场上杀出一条血路,将川氏的版图扩大了三倍,见过尔虞我诈,经历过明枪暗箭,早已练就了一身铜皮铁骨,哪怕是公司面临最大的危机时,他也未曾皱过一下眉。

可此刻,站在医院冰冷的走廊外,听着里面传来的仪器滴滴答答的声响,他却觉得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连呼吸都带着钝痛。

川辞晚深吸了一口冷冽的空气,将眼底翻涌的情绪强行压下去,转身准备去便利店买一杯热咖啡。他需要一点温度,来驱散这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寒意。

雪下得更大了,地面已经积起了一层薄薄的白,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医院门口人来人往,大多是神色焦急的家属,还有穿着医护服匆匆走过的身影,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雪花混合的清冷味道。

他刚走到便利店门口,推开玻璃门,一阵暖风吹来,夹杂着咖啡和面包的香气,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些许。

“欢迎光临。”店员的声音清脆。

川辞晚走到咖啡机前,刚要伸手点单,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一个略显慌乱的男声,还有重物落地的声响。

“抱歉,麻烦让一下——”

声音清冽,带着一丝少年气的干净,却又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沙哑,像是被冷风刮过的琴弦,轻轻拨动了一下。

川辞晚的身体猛地一僵。

这个声音,他整整记了十年。

十年前的夏天,梧桐树荫下,少年也是用这样的语气,笑着跟他说:“辞晚,我带你去看海好不好?”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转过身。

视线相撞的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

门口的风雪卷进来几片雪花,落在男人的肩头,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连帽卫衣,下身是深蓝色的牛仔裤,身形清瘦,头发被雪打湿了几缕,贴在额前,露出一双干净透亮的眼睛。

那双眼睛,和十年前一模一样,清澈,明亮,带着一点未经世事的纯粹,哪怕此刻沾着慌乱,也依旧晃得人眼晕。

是辞雨川!真的是他!

川辞晚的瞳孔骤然收缩,握着雨伞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指节泛白,连呼吸都在这一刻停滞了。他看着眼前的人,心脏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密密麻麻的疼痛瞬间席卷了全身,从心口蔓延到四肢百骸。

(十年……)

辞雨川消失了整整十年……

从十七岁那年夏天不告而别,从此杳无音信,像是人间蒸发一样,彻底从他的世界里消失。他找了他整整十年,动用了所有的人脉和资源,走遍了大江南北,却始终没有一丝消息。

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他了。

辞雨川也愣住了。

他手里抱着一摞厚厚的检查报告,刚才走得太急,不小心撞到了门口的货架,几份报告散落在地上,他弯腰去捡,抬头的瞬间,就撞进了一双深邃冰冷的眼眸里。

那双眼眸他太熟悉了。

小时候,川辞晚总是用这样的眼神看着他,带着宠溺,带着温柔,会把最好的东西都留给他,会在他被人欺负的时候第一时间站出来保护他,会在深夜里抱着他,轻声说:“雨川,别怕,有我在。”

可现在,那双眼睛里没有了丝毫的温柔,只剩下冰冷的错愕,还有一丝他读不懂的、翻涌的情绪,像是冰封的湖面下,藏着汹涌的暗流。

辞雨川的手指微微颤抖,怀里的报告再次滑落,几张飘到了川辞晚的脚边。

时间在两人之间凝固,雪花在门口不停飘落,便利店的暖光落在两人身上,却暖不透这隔着十年光阴的冰冷。

川辞晚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干涩的喉咙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死死地盯着辞雨川,仿佛只要一眨眼,眼前的人就会再次消失。

辞雨川先回过神来,他慌忙低下头,蹲下身去捡地上的报告,指尖触碰到冰冷的地面,却感觉不到丝毫凉意,只有心口传来的慌乱,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不敢抬头,不敢再看川辞晚的眼睛。

十年前的不告而别,是他这辈子最大的秘密,也是最大的愧疚。他没有脸面对川辞晚,没有脸面对那个曾经把他宠到骨子里的人。

“对、对不起。”辞雨川的声音很低,带着明显的颤抖,捡报告的手不停发抖,好几张都掉在了地上,“我不是故意的……”

他的话还没说完,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突然伸了过来,帮他捡起了脚边最后一份报告。

指尖相触的瞬间,两人同时一颤。

川辞晚的手很凉,像是刚从雪水里捞出来一样,辞雨川的手却因为紧张和慌乱,带着一丝温热,短暂的触碰,像是触电一般,让两人都迅速收回了手。

川辞晚将报告递到他面前,声音冷得像外面的风雪,没有一丝温度:“你的东西。”

辞雨川不敢抬头,伸手接过报告,指尖碰到对方的手指,又飞快地缩了回去,小声说了一句:“谢谢。”

他抱着报告,几乎是落荒而逃,转身就冲出了便利店,冲进了漫天的风雪里,连头都不敢回。

川辞晚站在原地,看着他仓皇逃离的背影,那抹浅灰色的身影在雪地里越走越远,最终消失在住院部的楼道里。

他手里还握着刚才帮辞雨川捡报告时,沾到的一片雪花,冰凉的触感从指尖蔓延到心底,将他刚刚泛起的一丝波澜,彻底冻成了坚冰。

(十年……辞雨川,你终于出现了……)

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跑掉……

川辞晚缓缓握紧了拳头,眼底的冰冷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偏执的执拗,他转身走出便利店,没有买咖啡,而是径直朝着辞雨川消失的住院部走去。

他要知道,这十年,辞雨川去了哪里,为什么不告而别,为什么会出现在江城人民医院。

所有的答案,他都要一一找回来……

住院部里人来人往,消毒水的味道更加浓郁,川辞晚沿着走廊往前走,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寻找着那抹浅灰色的身影。

他走到护士站,停下脚步,对着值班的护士开口,声音依旧冰冷,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刚才进去的那个穿灰色卫衣的男生,叫什么名字,在哪个病房?”

护士抬头看了他一眼,被他身上强大的气场震慑住,下意识地回答:“您说的是辞雨川吗?他在三楼307病房,照顾他的母亲,林婉女士。”

辞雨川?母亲?

川辞晚的眉头微微蹙起,原来他是来照顾病人的。

他道了一声谢,转身走向电梯。

电梯门缓缓合上,冰冷的金属镜面里,映出他冷峻的侧脸,眼底的情绪复杂难辨,有愤怒,有不解,有思念,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欣喜。

十年未见,他还活着,就好。

电梯到达三楼,叮的一声轻响,门缓缓打开。

川辞晚走出去,走廊里很安静,只有零星的几个家属在走动,他顺着病房门牌号往前走,很快就看到了307的门牌。

门虚掩着,留着一条缝隙,里面传来轻微的说话声,是辞雨川的声音,带着温柔的耐心,和刚才在便利店的慌乱截然不同。

“妈,你慢点喝,别呛到了。”

“医生说你恢复得很好,再过几天就能出院了。”

“我没事,我不辛苦,只要你好好的就行。”

川辞晚站在门外,透过缝隙往里看。

病房里很简陋,是普通的三人间,辞雨川坐在靠窗的病床边,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正在小心翼翼地给床上的女人喂水。女人脸色苍白,看起来很虚弱,眼神却很温柔,正看着辞雨川,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辞雨川的侧脸对着门口,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的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他的眼神专注而温柔,动作轻柔,像是在呵护一件稀世珍宝。

这是川辞晚从未见过的辞雨川。

小时候的辞雨川,是被他护在身后的小尾巴,胆小,软糯,会依赖着他,会跟在他身后奶声奶气地喊“辞晚哥”。

而现在的辞雨川,褪去了少年的稚嫩,长成了清瘦挺拔的青年,学会了照顾别人,学会了独当一面,眼神里多了几分坚韧,也多了几分他看不懂的沧桑。

川辞晚的心脏再次抽痛起来。

这十年,他到底经历了什么?

为什么会和母亲一起生活在江城?为什么从来没有找过他?

无数的问题在脑海里盘旋,让他几乎要推门而入,质问眼前的人。

可他最终还是忍住了。

他看着辞雨川温柔照顾母亲的样子,看着他眼底的疲惫和坚持,突然不忍心打破这份平静。

十年的时间,足以改变很多事情,足以让两个亲密无间的人,变成最熟悉的陌生人。

川辞晚缓缓后退了一步,靠在走廊的墙壁上,闭上了眼睛。

他需要时间,需要理清这突如其来的重逢,需要弄清楚所有的真相。

而辞雨川,也需要时间,面对这份迟来了十年的相遇。

病房里,辞雨川喂母亲喝完水,帮她盖好被子,看着母亲闭上眼睛睡着,才轻轻站起身,转身准备去打水。

刚一转身,他就透过门缝,看到了走廊里站着的那个黑色的身影。

川辞晚。

他还在那里。

辞雨川的身体瞬间僵住,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心跳骤然加速,慌乱得无以复加。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躲到了病床边,不敢再看门外的身影。

为什么川辞晚会在这里?

他是不是看到了?

是不是认出了他?

无数的念头在脑海里疯狂涌现,让辞雨川的脸色变得苍白,指尖冰凉。

十年前,他不顾一切地离开,就是为了彻底摆脱过去,摆脱和川辞晚有关的一切。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回到江城,不会再见到川辞晚。

可命运却跟他开了一个最大的玩笑。

在他最狼狈,最不堪,最没有准备的时候,让他重逢了那个他藏在心底十年,不敢触碰,不敢想起的人。

辞雨川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带来一阵刺痛,才让他稍稍清醒了一些。

不能让川辞晚认出他,不能和他有任何牵扯。

他必须尽快离开这里,带着母亲,远离江城,远离川辞晚。

这个念头在心底生根发芽,让他原本就慌乱的心,更加不安。

他深吸一口气,强装镇定地拿起热水瓶,打开病房门,低着头,快步朝着水房走去,刻意避开了走廊里川辞晚的方向。

川辞晚看着他匆匆走过的背影,看着他明显刻意躲避的姿态,眼底的冰冷再次加深。

躲?

辞雨川,你躲不掉的。

十年前你欠我的,十年后,我会一点一点,全部讨回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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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川
连载中夜曲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