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
“砰砰砰!!”
巨大的敲门声震得整层楼都亮起了灯。
宋姐在家睡着,还没做上麻将赢钱的美梦就被这真急促又汹涌的敲门声震醒了。
“谁啊?!”她掀开被子和旁边同样困惑的老公对视了一眼,就匆匆套了件衣服就来到门前。
总不会是自己的逆女吧。
她想着忍不住嘀咕着。
门被敲得砰砰响,把里面都震得抖落了一层灰。
她老公警觉一点,抄了个家伙挡在宋姐面前。
“来了——!别敲了!!”她老公把家伙藏在身后,掩护住了宋姐。
而当他拧开把手开了门,对上了一双阴郁的癫狂的通红的眼睛。
“是何优妈妈爸爸对吧。”女人浑身都湿透了,湿掉的头发贴在憔悴干瘪的脸上不断滴着雨水。
宋姐有点怕,她不动声色往后退了一步,露出一个友善的笑,“玉姣妈妈,你这么晚有什么事吗?”
来人是申玉姣的妈妈。
“什么事?我女儿现在不见了,你说我什么事?!”何优爸爸已经觉得自己的神经开始绷紧了,他开始庆幸,今天何优去了方悯家里,不然得给女儿吓得够呛。
“玉姣妈妈,我们也很心疼你,也会极力配合警察调查的…… ”夫妻俩都已经感觉到了女人精神的危险。何优爸爸握着棒球棍的手已经紧张地渗出了汗。
“心疼我?!”女人咯咯地笑了,她眼睛红的几乎要滴血,“你知道为了我女儿做了多少事吗!!我每天天不亮就给她做早饭,我省吃俭用给她报补习班,我当牛做马地供她供她喝,她居然给我离家出走了?!”
女人一把把门撑开,“是你女儿教唆的吧?”
宋姐真要给她气笑了,“你这是说的什么话?”
她完全无视了何优爸爸拼命给她使眼色,她一点都没管女人说何优教唆什么,她听着对方说自己多累付出多少就恶心的要命,“说的好像你自己就不要吃喝拉撒一样。”
“你家申玉姣这里谁不知道可怜的要死。花一样的小姑娘冬天你就给她买一双20块的棉鞋一穿穿三年!”
“每天吃的可怜的要死,给小姑娘100块要人家过一个月。”
“我们家何优善良,天天拉着小姑娘来吃饭。当妈的连自己女儿吃喝都不管,也配当妈呢!!” “连卫生巾都不知道给女儿买,弄脏了裤子还把孩子脸扇肿。”
“还补课班呢,你别笑死个人,补课班还是小姑娘自己每天在那里拾瓶子,自己硬是从100里抠出来的。”
“你做的到底什么事情啊?!你到底在付出什么啊!”
“你不是在养女儿。”
“你养的是你的出气筒!!”
说到申玉姣,这条街都是没有人不认识的。
除了都知道这小姑娘懂事听话成绩好以外,街上的没有人不知道这小姑娘的妈。
冬天,零下的天气,说小姑娘做作业不听话,拿晾衣服的铁衣架发了狠地抽,拿滚烫的菜泼,最后把孩子关在门外罚站。
有邻居看不下去了,给孩子求情,反而给一句“畜生是你养的啊,你别在这里做好人”怼了出来。
那孩子一开始还哭,后来发现哭了脸上也冷。
就只是站着,抱着自己,站着。
麻木地看着邻居走来走去,许是去说请的人太多了,女人把她拖进去又打了一顿。
外面人,只能听到孩子撕心裂肺地哭,“妈!!我错了!!妈!对不起!!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所以后来,孩子明白了,如果有人替她说请,女人会说她“装什么可怜的样子”,然后她会再次被打。
所以后来有邻居问她关心她,她就躲闪着不说话。
宋姐实在看不下去,和几个邻居大婶一起找了居委会又找了妇联,最后派出所也来了,女人才高抬贵手放了小孩进去。
但是进去以后,巴掌声,碰撞声,还有撕心裂肺的哭声,一夜都没停。
第二天,小姑娘照样去上学。
脸上青紫,眼睛肿的几乎要盖住眼球。
她只是扒了扒刘海,想要挡住。
她真心,心疼这个小孩。
何优怎么认识小姑娘的,她记得不是很清楚了,大概是有一次喊何优跑腿,她把买酱油的10块钱丢了,然后这个小姑娘就去拿了自己家的酱油,还牵着哭的脸都花了的何优怯生生地敲开了她家的门。
小姑娘反复说,“何优买到酱油了,阿姨不要打她。”
她当时还不明白,怎么买个酱油弄丢个钱还能和打不打扯上关系,后来,她明白了。
可怜的小姑娘,以为和她家里一样,弄丢钱就会挨打,所以她情愿自己挨打拿了自己家的酱油,也不想何优和她一样挨打。
怎么能不心疼呢?
多好的孩子。
宋姐骂得都有点气喘,何优爸爸已经完全绝望了,老婆,你骂是不是也要看着点时候?
面前女人听完,安静了。
她笑了,“付出?你懂什么?”
她一步步逼近,“我本来人生过得好好的,要不是怀了这个畜生……”
“都是因为怀了这个畜生……”
“都是因为她,她毁了我!!”
“都是因为这个臭逼——”
啪——
宋姐回过神的时候,巴掌已经打上去了。
“你…… 你为人父母……怎么可以这样说自己的孩子……!”
宋姐气的发抖,眼睛都要红了。
女人偏着头,半张脸迅速红了,她像是不认识宋姐一样,缓缓把脸转过来。
裂开嘴。
她笑了。
然后几乎歇斯底里,她一把要伸手就要抓宋姐。
何优爸爸赶紧死死护住宋姐。
女人喘着粗气,下一秒,她忽然从湿透的衣服里,掏出一把尖锐的水果刀,她用力狠狠朝宋姐扎去。
何优爸爸下意识抬起胳膊护住老婆去挡。
噗嗤,刀尖扎进血肉,血一下子飞溅到墙上。
“都是你们!”
“都是你们教坏她!”
“都是你们养的臭不要脸的婊子!教坏我女儿!!”
“把我女儿还给我!!”
一刀一刀,她用力地往下扎。
楼道里,因为争执,所有的感应灯都此起彼伏地亮起。
楼栋里已经有人开门。
有人探头,有人拿着手机出来。
而当他们到达现场后,都失声尖叫起来。
“快报警!!——快报警!!”
……
何优被包裹在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她记忆里,有一次她走丢了,妈妈就是一边哭一边找她,然后虽然身上都是汗,都是雨水,但是抱住她的时候,就是这种感觉。
她抱着妈妈大哭,一边哭一边打嗝还一边怪妈妈,“你为什么这么晚来!!妈妈,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宋姐就一边道歉,一边哭的眼泪都流进她的脖子。
那是她第一次走丢,宋姐买了个烤鸭的功夫,她跟着一个背着小兔子包的姐姐走了好久,回过神的时候,四面都是不认识的建筑,她已经不知道自己在哪儿了。
但是宋姐没有揍她,宋姐一直怪自己没有牵紧她的手。
她后来长大有点忘了小时候的事情,但是有一次做梦,梦见自己要离开了,醒过来告诉宋姐的时候,宋姐流泪了,说起了这件事。
“所以妈妈万一我突然有一天不在了怎么办啊?”
“那妈妈就找你去。”
“找不到我怎么办?”
“找不到妈妈就一直找。”
“妈妈你不会生别的小宝宝吗?”
“……但是妈妈的孩子就只有你啊。如果妈妈生了别的小宝宝,就要照顾小宝宝,妈妈就肯定会慢慢忘记你,可是我们优优肯定是在哪里吃苦呢……这样对我们优优不公平。”
“妈妈,你为什么会变成我妈妈呀?”
记忆里的对话声音逐渐清晰起来,宋姐拿着汤勺没好气地给了何优一个脑瓜崩,“那当然是你伟大的老娘生了你。”
“那你为什么要生我呀?”何优抱着宋姐的胳膊撒娇。
宋姐似是无奈叹气,但是语气却温柔了下来,“因为爸爸妈妈都爱你,所以才生你。”
她又拍了拍何优的脸,“希望你幸福,妈妈才生你的。”
“妈妈,你好温柔啊。”
“老娘哪天不温柔??”
“你以后能不能就这样温柔……”
“何优,你是不是想死?”
……
记忆到此结束,她不知道为什么会梦见。
她心慌得厉害。
如果宋姐在这儿一定会说这是母女连心了。
她缓缓睁开眼。
一尊巨大的飞天佛母,正低眉看着她。
佛母看着她。
她躺在一片肉叶荷花上,无法动弹。
地上都是红绸。
无数人形跪着,有如朝拜。
这是娘娘。
何优瞬间想到了在学校里,短发女生说的怪谈。
她下意识看了看周围,方之楹不在。
她很清楚,是方之楹做的仪式,可是现在方之楹不在。
她有些怕,“方之楹呢?”
娘娘没有回答她。
只是看着,然后——
「过来」。
明明娘娘没有开口,但是何优清楚地听到了她的声音。
……
宋姐几乎是气的已经发毛。
刀扎下的那一刻,她一瞬间几乎力大无比。
她一把就把老公扔到身后,然后死死抓住了刀尖。
女人夺回抽出刀又往下扎,她就直接狠狠撞过去。
刀最终扎到了她的小臂。
何优爸爸几乎急的怒吼。
他也扑上去,一把踢掉那把水果刀。
宋姐痛得要死,她但是她很愤怒。
她非常愤怒。
“你还想持刀杀人呢?”
她死死坐在女人身上,“有你这么养孩子的吗?”
“孩子都已经失踪不见了,你在干嘛呢,你还在这说孩子离家出走。”
“你的人生是因为这个孩子变差的吗?!”
“她拿刀逼你怀孕的吗?”
“她求着你把她生出来的吗?!”
“没有!!”
“是你和你男人把她带到这个世界上的!”
“你刺我一刀我认,我她妈了个爹的就应该早点去妇联告你虐待儿童!!我就应该早点把玉姣接到我家来!”
“你还说我家何优呢。”她一瞬间几乎昂首挺胸,“我告诉你,我家何优什么都没做错!”
“我女儿你也配说。”
“我这一刀是让给你的,我们家何优告诉我的,先挨一下后叫正当防卫。”
她跪坐起来,钳制住女人还想动弹的手。
她的小臂全是血,但是她很精神。
她喘着气,一句一句地说,“现在,老娘要让你知道——”
“怎么为人父母!!!”
啪——
一巴掌落下。
何优爸爸已经呆住了。
他愣了一下,赶紧朝周围喊,“赶紧报警!报警!”
……
……佛母在叫她。
何优受到声音的传唤,她不自主地开始像那些朝拜的人一样开始向佛母走去。
只是她的脑子里残留着刚刚的梦。
前面佛母在呼唤她。
「孩子,过来」
而她最后脑子里想的是——
那次走丢,宋姐看到她说的第一句话是——
【妈妈来了,优优】
她又想到那个梦。
宋姐说的话她一直记得。
“希望你幸福,妈妈才生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