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平出院那天,京平的天终于放晴了。云层裂开一道缝,光从那里漏下来,薄薄的,像一层纱,刚好铺在医院大门口的石阶上。江雨眠请了半天假,她到的时候,卿平已经把东西收拾好了。一个鼓鼓囊囊的小书包,塞着几件换洗衣服和一本翻旧了的书。
护士站在床边,一条一条地交代注意事项,语速快得像是在滚瓜烂熟地背课文:“饮食要清淡,辛辣刺激的不能吃,油腻的也不能吃。药按时吃,如果漏了不要补。不能熬夜,不能劳累,定期回来复查。”江雨眠站在旁边,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低着头一个字一个字地敲进去,眉头微微皱着,不知道的还以为在看什么上千万的大合同呢。
江雨眠把最后一条记完,把手机收进口袋,向护士道谢后便带着卿平回了家。
家里玄关的鞋柜上多了一束小雏菊,插在透明玻璃瓶里,干干净净的。地板拖过了,还带着一点湿意,空气里有淡淡的橘子味,江雨眠今天出门前特意点了香薰。客厅的茶几上,最近几期的杂志摞得整整齐齐,遥控器放在固定的位置,连沙发上的靠垫都放得整整齐齐。
卿平换了鞋,把小书包往玄关一甩,走过去,整个人摔进沙发里,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终于回来了!”
江雨眠把药放在茶几上,从柜子里翻出药盒——那种分了一周七天、划了早中晚三格的老年款。她在厨房接了杯水,把药盒拿到茶几上,一格一格地分药。动作很慢,先看说明书,再对照医嘱,把药片从铝箔里挤出来,按早、中、晚放好,每个格子上贴一张便签,用黑笔写上“饭后”“随餐”“空腹”。字迹端正,一笔一划,和很多年前她给卿平写小纸条时一模一样。
卿平窝在沙发里,侧过头看着她,忍不住说:“你这字,这么多年还是没变。”
江雨眠没抬头,嘴角弯了一下:“你也没变,还是那么懒,连分药都不肯自己来。”
卿平伸手从茶几上够了一块便签,团成团,朝她扔过去。纸团落在江雨眠手背上,弹了一下,滚到地上。
江雨眠终于抬起头,看着卿平,眼里带着笑:“你等着,一会儿再收拾你。”她把最后一格药分好,盖上药盒的盖子,推到茶几中间。窗台上的绿萝垂下一根长长的藤蔓,在风里轻轻晃着,像一个慢悠悠的钟摆。
此时,卿平的视线恰好落在那个药盒上。透明的塑料盒子,分成三列,每列七格,一格一格的,像棋盘。便签是淡黄色的,边缘裁得整整齐齐。她盯着那些便签看了很久,忽然想起一件事……
大二那年冬天,她重感冒,烧到三十九度,裹着被子蜷在上铺,不想动也不想说话。手机响了好几次,她没接,以为是社团催稿。后来宿舍门被敲响了,很轻,但一直没停。室友去开门,门口站着江雨眠,穿着那件灰色大衣,鼻尖冻得发红,头发上沾着几片没化完的雪花。
“你怎么来了?”卿平从被子里探出头,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
江雨眠没回答,走进来,把一个袋子放在桌上。袋子里是一盒感冒药和一碗粥,粥还冒着热气——是学校门口那家粥铺的,卿平喝过很多次,认得那个印着绿色小人的包装盒。
江雨眠搬了一把椅子,在卿平床边坐下,打开粥盒,用勺子搅了搅,舀起一勺吹凉了,递到卿平嘴边。
“我自己来。”卿平伸手要接。
江雨眠没理她,勺子又往前送了送。卿平只好张嘴,喝了一口。皮蛋瘦肉粥,还温着,米粒煮得很烂,入口即化。
“以后生病要告诉我。”江雨眠那时没觉得有什么不对,语气自然得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小毛病,睡一觉就好了。”大概是烧糊涂了,卿平也没发现这其中的异样。
江雨眠看着她,眼睛里的光暗了一下。“你每次都这么说。”然后低下头,继续搅粥。
卿平当时没在意,后来才明白,那句话里藏着多少担心。那天江雨眠在她宿舍坐了一下午,等她烧退了才走。临走时把药从铝箔板里挤出来,一包一包用便签包好,写着“早”“中”“晚”,字迹端正,和现在一模一样。
卿平后来问她:“你不用上课吗?”
“翘了。”“你居然会翘课?”“偶尔一次,没关系的。”
卿平后来才知道,那天的课是专业课,要点名。江雨眠找人替她答了到,那个人后来跟她讨了一个月的人情。卿平从回忆里回过神来,看见江雨眠已经把药分好了,正在把茶几上的水渍擦干净。她撑着沙发想站起来帮忙,江雨眠眼疾手快地把她按回去。
“你坐着,别乱动。医生说你要静养。”“我只是胃疼,又不是残废。”
江雨眠瞪了她一眼。卿平乖乖闭嘴,靠回沙发里。厨房里传来水龙头的声音,然后锅铲碰锅底的声音,刺啦刺啦的。油烟升起来,模糊了江雨眠的背影。卿平看着那道背影,想起很多事。想起她第一次给自己做饭的样子——那时候她连面条都不会煮,把面下进锅里才发现忘了烧水。
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很稳,很快,哒哒哒的,像一段流畅的节奏。卿平忽然觉得,这就是她想要的以后。
大一暑假前的那天,是卿平的生日。她没有告诉任何人,以为会像往常一样一个人过。傍晚,江雨眠发消息问她“你在哪”,她说“在宿舍”,江雨眠说“下来”。她下楼,看见江雨眠站在楼下,手里提着一个袋子,里面装着面条、鸡蛋、几根青菜。
“去我宿舍呗?”江雨眠神神秘秘道,“我给你煮面。”
卿平一时间有些没反应过来,但还是跟着她回了宿舍。江雨眠从购物袋里掏出一口小锅,插上电,往锅里倒了水。那是宿舍违禁电器,她偷偷带进来的,锅壁上还贴着一张超市的价签没撕干净。卿平就站在旁边,看着她着急忙慌烧水的样子,心想“她怎么连烧个水都这么可爱”。水开了,江雨眠把面条下进去,才发现忘了放盐。她手忙脚乱的样子,和平时那个冷静从容的江雨眠判若两人。卿平看着她的侧脸,不禁莞尔。
“笑什么?”江雨眠以为卿平在笑话她,气鼓鼓地质问道。
“没什么——”卿平摇了摇头,笑意更深,“就是……觉得你有点可爱。”
面煮好了,盛在碗里,卖相不太好——面条有点坨,青菜切得长短不齐,汤也少了。卿平夹起一筷子,有点咸,但她没说什么。
“好吃吗?”江雨眠有些期待地望着卿平。
卿平点了点头,“好吃!”
江雨眠尝了一口,说“你骗人”。卿平说“没骗你,真的好吃”。忘了是什么时候江雨眠不小心说漏了嘴,她才知道,江雨眠前一天晚上在宿舍看了很久的菜谱,还找室友借锅练了一次。室友说“你煮的面太咸了”,她不信,又煮了一次,还是咸。她练了三次,直到室友说“可以了”,才来找她。
卿平后来问她“你为什么非要煮面”,江雨眠脱口而出“因为过生日要吃面啊”。卿平说“你怎么知道我生日”,江雨眠一脸骄傲“你猜啊”。后来还是在江雨眠室友的嘴里撬出来的答案——江雨眠开学第一天就在新生名册上记住了卿平的生日。
晚上,两个人坐在阳台上。京平的夜景在脚下铺开,远处的高楼亮着灯,一格一格的,像谁在夜空中铺了一张棋盘。卿平端着一杯果汁,不是酒,因为江雨眠说“等你好了,我们再喝”。
卿平歪着头看她,语气笃定:“你那时候就喜欢我了。”
江雨眠的手指停在半空,愣了一下,“什么时候?”
“大一,你第一次给我煮面的时候。你手忙脚乱的,锅盖都掉了,捡起来又掉了一次。”
江雨眠的耳朵一点点红起来,别过脸去,嘟囔道:“那你还说好吃?”
卿平笑了一下,眼睛里亮晶晶的:“因为是真的好吃。不是味道,是心意。”
江雨眠别过脸,看着远处楼群的灯火,声音闷闷的,“你连一碗面都记得这么清楚?”
卿平没有笑,认真地看着她:“对啊,你不是说了吗?我是史官,记录江雨眠人生一切大事小事的史官~”
风从远处吹过来,把卿平的头发吹乱了,她没理。江雨眠伸手替她别到耳后,指尖在她耳廓上停了一下,凉凉的。
卿平犹豫了一下,轻声问:“你爸那边……”
江雨眠没有看她,语气却很笃定:“他会想通的。”
卿平侧过头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江雨眠收回目光,嘴角动了动:“因为他是我爸。”她顿了一下,声音轻下去,“他以前也是从反对里走过来的。他会懂我的。”
卿平没再说话,把头靠在江雨眠肩上。江雨眠的手指在她手背上一下一下地蹭。
手机震了一下。江雨眠拿起来看,是父亲发来的消息:“卿平出院了吗?家里炖了汤,明天你们一起回来。”她把手机递给卿平,“我爸让我们明天一起回去,是我们哦~”
卿平见江雨眠此刻这么高兴,突然有点想逗逗她,“可我不想跟你回家,怎么办哇?”
“为什么?!”江雨眠有些应激。看着她这样,卿平觉得有些无语又有些好笑,这人怎么有时候跟孩子似的,“没有没有,我跟你开玩笑的,逗逗你而已。”
两个人没有再说话。风停了,远处的灯还亮着。江雨眠把手机收起来,站起来,伸出手,“走吧,明天还要去我家吃饭。”
卿平把手放进她掌心里,借力站起来,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交握的手,轻声说:“那……在明天去你家吃饭之前,我想先吃点别的。”
夜深了,卧室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客厅里的灯还亮着,玄关鞋柜上那束小雏菊的花瓣上还挂着水珠,在灯光下微微发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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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我想先吃点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