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父落地圣城那天是周三，阳光很好，塞纳河上的游船也比平日里多些，远远望去，像一条一条的鱼在水面上慢慢游。卿平在片场等了一个多小时，中间补了两条镜头，才收到陈先生的微信说“到了”。她叮嘱了副导一些注意事项，擦了擦手，走到片场门口准备迎接。
车停在不远的地方，江父下车时抬头看了眼周围的建筑，目光从那排老房子扫过，最终落在卿平身上。他穿了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比卿平上次在某个活动上见到他时梳得更整齐些，脸上的表情不冷不热，眼神像在大量一件需要仔细甄别的老物件。
“江总您好。”卿平紧张得差点忘了打招呼。江父礼貌地点了点头，说：“叫叔叔就行，不必客气。”语气比想象中温和许多，但这种温和里又带着一种化不开的距离感，不知是客套，还是想要划清什么界限。
眼下，没有更多时间让卿平多想，她侧身引路，“好的，江叔叔。这边请。”
片场在旧街区的一处废弃仓库中，改造过后的光线很好，顶棚的天窗将阳光切割分明，落在地上像一块块拼图碎片。卿平走在前面，步子不紧不慢，偶尔回头指着某块拍摄区域，做一些简单介绍。
江父跟在她后面，陈先生走在最后，三个人之间隔着三两步的距离。卿平能感觉到有一道目光直直地落在她的背上，她紧张，却只能强装镇定。
卿平带着江父和陈先生来到大监视器前，副导演此时正在看回放。卿平接过耳机，找出刚才拍的那条素材，调出画面给两位看。“这是今天上午拍的外景，旧街区的老书店。”
江父坐在监视器前，欣赏着监视器中的画面，“构图不错。”卿平说谢谢，随后便将手中的耳机递给了他，“您听听收音，现场收音，目前还没做后期处理。”
接过耳机戴上，江父听了会儿，摘下来还给卿平，“很干净。你团队不错。”获得表扬的卿平并未急着标榜自己，只说了句，“是的，团队里的小伙伴确实都很专业。”
正说着，片场那边突然一阵骚动。一个助理急匆匆地跑过来，用法语叽里咕噜说了一长串，卿平的眉头皱了下，转身对江父和陈先生道，“不好意思，现场出了点问题，我先去看一下，失陪。”然后快步走过去。
摄影机旁围着一圈人，摄像师看着报错信息，脸色不太好。卿平从堵得水泄不通的人群中挤进去，问：“什么时候报错的？”摄像师见惊动了她，有些紧张，“刚刚换电池之后……”
卿平想了想今日拍摄进度，现下不能让意外耽误了拍摄，于是她果断走到设备箱旁边，翻出一个备用的小监视器，接上摄影机的视频输出口，信号正常。她让摄像师把摄影机切到内录模式，同时用小监视器盯画面。
调试过后，一切正常，卿平拍了拍摄像师的肩膀，“别担心，继续吧。后期再同步时间码。”摄像师点了点头，心里的一块大石头也终于落了地。
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卿平从始至终都很果决，没有一点犹豫，也不带一丝慌张。目睹了全程的江父也没忍住夸奖，“临场反应很快，知道什么是眼下最重要的。”卿平倒是被这突如其来的表扬整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拍久了遇到的突发状况总是比较多的，习惯了。”
江父没再说什么，陈先生在角落里偷偷给卿平竖了个大拇指，然后转头对江父说：“老江，你看看，我没介绍错人吧。”
中午休息的时候，剧组发了盒饭。卿平让助理多拿了两份，亲自送到江父和陈先生手上，“抱歉，今天拍摄比较紧张。只能麻烦两位跟我们一起凑合一下。招待不周，还请见谅。”江父摆摆手，“有中餐吃就不错了，哈哈。拍摄重要，吃什么不打紧。”
这时，江雨眠拎着一袋咖啡就这么水灵灵地走了进来，上午卿平给她发了消息，说她爸来了，让她今天不要来。她嘴上答应得好好的，却还是快速收拾了一下，换了件衣服便匆匆赶来。这种场合，她不可能让卿平一个人去面对的。
江父接过女儿递来的咖啡，“你什么时候来的？”江雨眠明白他的言外之意——你不应该在京平吗？但她没理会，装作没听懂，不敢说自己到底待了多久，只能胡乱编了句瞎话：“上周来的。”江父点点头，意味深长地问了句，“那你住哪儿？”江雨眠当然不会如实相告，“酒店。”
江父的目光在卿平和女儿间扫了一下，“你来这儿干嘛？”江雨眠努力将语气放得自然，但卿平听得出她声音中的紧张，“我来帮忙。”
卿平都听得出来，江父怎么会听不出呢？他带着审视意味看了眼江雨眠，便不再追问了。
饭后，江父忽然看向卿平，问：“听说你之前就在圣城工作，多久了？”卿平不明白，自己的背景信息江父怎么会不知道，但还是一五一十地答了，“七年。”
“哦，不容易。那你当时为什么想来圣城发展？而不是留在国内？”
“因为我最喜欢的导演是李安，我希望我也能够成为像他那样在技术与人文、东方与西方之间自如游走的电影人，用东方人的含蓄，拍出人类共同的情感。”卿平觉得江父的问题有些棘手，她选择隐瞒当初离开的主要原因，只挑了些无足轻重的拿出来说。
精明如江父，也不得不承认：不谈卿平与自家女儿那段未经证实的恋爱关系，单论才华，他是欣赏的。年纪轻轻，却早已清楚自己要的是什么，将来要走上什么样的道路，对行业的洞察更是深刻老到……
午休快要结束时，江雨眠被一个电话叫走了。江父就坐在卿平旁边，压低声音道，“雨眠这孩子，从小脾气就倔。”说着，转过头看向她，目光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情绪，像是试探，“你觉得……她这会儿认定的是什么？”
卿平知道他在问什么，但她不能答，也不想骗。沉默了几秒，她努力让自己的笑容尽量不那么尴尬，“这是雨眠的事，我没有办法替她回答。”江父挑了挑眉，“你们是同学。如果她哪天非要撞南墙，你可得拉着她点。”卿平有些心虚地点了点头，“我会的。”
陈先生和江父一直待到收工后才走。临走前，江父还拍了拍卿平的肩，带着点长辈的语重心长，“好好拍，我等着看成片，别让我失望。”
一天的相处让卿平变得有些草木皆兵，她不清楚这句“别让我失望”到底指的是什么，只能礼貌而机械地答：“我会努力的，江总。”
江父把远处的江雨眠给喊来了，问道：“你什么时候回去？”
“过几天吧？”“行，公司那边别耽误太久。”“知道了。”
上车前，江父回头看了卿平和江雨眠一眼，两人并肩站着，他只留下一句“你妈妈想你了，早点回来”便走了。
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路口。憋了一下午的江雨眠终于敢开口，“我爸跟你说了什么？你下午脸色不太对。”卿平把江父跟自己的对话复述了一遍，江雨眠沉默一阵后，说：“他不会无缘无故说这种话的，他应该是知道了。”
晚上回到公寓，两人站在窗边——圣城的夜景依旧美好而璀璨。卿平叹了口气，“你爸比我想得要厉害。”江雨眠突然对这话来了兴趣，“怎么说？”
卿平晃了晃脑袋，无奈道，“他其实什么都没问了，但我好像……什么都答了。”感觉到卿平此刻的情绪有些低落，江雨眠故意耍宝，“别多想。你拐跑了人家女儿，是你心里有鬼。”
都到这时候了，还有心思开玩笑。卿平没好气地瞥了她一眼，“谁要拐你啊？自恋！”
江雨眠突然变得认真起来，神情严肃，“等你忙完，等回国后，我们约他时间坐下来好好谈谈，可以吗？如果你……”像是想到了什么，江雨眠叹了口气，声音也轻了些，“如果你愿意的话。”
“好。这是我们两个人的事，我怎么会不愿意呢？”
“那你会害怕吗？”
“说实话，我怕。可我只要想到你在，我不怕，我也愿意承担。”
她们不知道的是，此刻江父正坐在酒店沙发上给江母打电话。江母接起电话时，心中有些不好的预感，“怎么这么晚了还打电话来？”江父语气平平，听不出情绪，“刚到酒店。”
江母带着点试探，小心翼翼地开口，“见到卿平了？”
江父“嗯”了一声，“见到了，片子拍得不错。但是……”沉默了几秒，“雨眠也在。”
电话那头只剩下死一样的寂静，江父很快就猜到了什么，“你早就知道她在这，对吗？”看起来好像是在问江母，实则没给对方留一点解释的余地。
江母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点干涩，“老江——”
江父突然想起离开时，女儿和卿平并肩而立的模样，他觉得有些累，不想再多说些什么，“没什么事，先挂了。”挂断电话后，他整个人靠进沙发里，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