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安提着包,沿着小路走向一家叫“十八梯律动”的酒吧。
风有点大,包上的相机挂饰被吹得晃动起来,他也懒得整理,低着头继续往前走。
快到酒吧后门,尚安看见两位少年在门口一直来回踱步。
矮点的男生焦急地说:“这家酒吧有鼓手驻场,碰碰运气,说不定能找到临时的。队内谈恋爱是真麻烦,闹脾气也就算了,马上要演出,结果人直接跑路了。”
“我知道。”旁边高个子少年的脸色不太好看,“圈内自由鼓手能问的都问了,条件开的再好,没人愿意趟这趟浑水。其他乐队听说我们的事,都不愿意帮忙。”
“我们现在没别的方法了。”矮个子叹了口气,抱怨道,“找鼓手本就困难,还得过你这关。”
“你对曲子的要求那么严,普通的根本入不了你的眼。”
“既然决定要做,就得拼尽全力做好。”
尚安的脚步停了下来,打算从侧边绕过去。
又是这事?
麻烦。
“方便聊两句吗?”旁边那位高个子说。
声音好熟悉,尚安回头一看——符烬,他一直在躲的人。
“什么事?”
“你会打鼓吗?或者你有认识的鼓手吗?我们乐队急需鼓手,价格可以商量。”
还没等他开口,酒吧后面突然被人打开,老板范盈笙看见尚安,松了口气:“来的正好,快开始场了。”
尚安没再回复符烬的话,朝酒吧后门走。
进去前他听见符烬说的话:“以后找到新队友的话,必须设规矩,队里不能谈恋爱。”
当年的他们,也是栽在这里的。
这所酒吧不做吵闹蹦迪曲,只做现场live,来的大多是老顾客。
范盈笙急忙走向舞台,对台下的顾客说明今天的鼓手临时请假,让尚安顶上,宣布全场七折赔罪。
听到有折扣,台下小声的抱怨立刻停了。熟客本就是冲有尚安才来,多等一会还能省钱,没人会计较。
后台,尹时眠正低头调试键盘音色,而柴衍在拨弄着吉他的弦。
尹时眠抬头看向尚安:“这几天晚上风挺大的,别着凉了。”
“走吧,顾客该等急了。”尚安随意用皮圈将凌乱的发型扎了起来,拿上鼓槌和他们一同上了台。
台上三人配合的很好,默契没得说。曲子一响,原本冷落的酒吧彻底燃了起来,台下的顾客随着摇滚声摇晃起身子。
尚安低着头默默地敲着鼓,架子鼓本来就吵,再加上人声,耳鸣声不断产生。
他心思不全在演奏上,余光不经意扫过吧台方向,看见了范盈笙。
刚才门口的那两人也站在那,不知道在说些什么,符烬突然转过头来,恰好和尚安对视了。
尚安收回目光,继续下一段演奏。他听不见吧台的对话,却能看见范盈笙神色凝重。
直到演奏间隙,他才断断续续听见几句话。
乐队鼓手卷钱跑了,团队欠下外债,现在没人愿意帮忙。尚安心里没什么波动,只是觉得这场景有点眼熟。
没多久,他察觉有人盯着自己。
尚安下意识抬头,正好对上矮个子举着的手机。
对视的瞬间,对方慌忙收起手机,也避开了他的目光。
尚安移开视线,重新投入演奏。
演出结束,尚安拿着鼓槌走下舞台,属于舞台的轻松消失,整个人又变回冷漠寡言的样子。
台下老顾客一时兴起举起手机,嘴里还说着:“来来来,这小伙子看这里。”
闪光灯一闪,尚安下意识地扭头避开镜头,并加快脚步离开,客人收起手机继续喝酒闲聊。
酒吧有条不成文的规矩,不能给尚安拍照。
这一年,他厌恶所有镜头。
“小安,过来一下。”范盈笙笑着朝他招手。
尚安慢慢走了过去,视线落在范盈笙身侧两人身上。
一人是方才举着手机偷拍自己的少年,满脸局促。旁边的是符烬,至少一米九,样貌出众,安静地站在一旁。
“范哥,有什么事?”相比于范盈笙满脸笑容,尚安只是平静地看着。
“这就是我弟弟范辞远。”范盈笙先介绍身旁局促的少年,再转向旁边的人,“他叫符烬,是乐队队长,他们乐队里缺了一个鼓手,你有兴趣没?机会难得,要好好把握!”
直到此刻,尚安才确认,符烬还在坚持玩乐队。
听见“鼓手”两个字时,尚安先是愣了一下,左手下意识地握紧鼓槌。
范辞远看到这反应,误以为尚安感兴趣。他见过太多鼓手一味炫技,很少有人打得像他一样好。
“方便帮忙吗?”范辞远认真说道,“若坚持下去,在乎你的人一定会为你感到骄傲。”
在乎你的人?
“不方便。”尚安撇了眼不说话的符烬,沉默几秒后开口。
不是不想帮忙,是没那个身份了。
“哎?”范盈笙明显愣住了。
一直留意这边动静的尹时眠、柴衍立刻起身,一左一右站到尚安身侧,尹时眠开口打圆场,而柴衍就是默默护着他,不想让别人逼他。
尚安懒得解释,独自到后台沙发坐下,给自己右手戴上理疗仪缓解疼痛。
他余光看见范辞远和符烬互相对视,俩人眼里满是不解。
“真不考虑?”尹时眠来到他身边轻声询问。
尚安没有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我听说他们队挺惨的。”尹时眠递过来一瓶水,“队里一对情侣分手了,其中一个圈钱跑路了,全队背债,专场如果没鼓手,直接解散。”
“一群小孩熬了这么久,真不容易啊。”
“我不去。”尚安说,“我不喜欢这些。”
只有他自己知道,不是不喜欢乐队,是不敢再次踏入圈子,不敢再和他相处。
“说实在的,你觉得那小孩怎么样?”尹时眠坐下后吸着烟,“刚刚听范哥说了,他俩都是来找你的。”
“呦,那男孩又来了。”尚安还没来得及回答,就被柴衍示意回头看。
尚安转头看向背后,符烬站在不远处望着他,嘴唇一张一合,似乎在邀请自己出去聊聊。酒吧音乐太吵,他听不清完整的话,勉强听见“出来”“聊”几个字。
符烬就站在那等,态度很执着。
被人堵着也不是办法,索性出去说清楚。
尚安摘下理疗仪后跟着他来到外面,凌晨一点的风虽不算凉爽,但也比室内好多了。
“说吧。”尚安伸手摸了摸口袋里的烟盒,意识到对面还站着人,又收回了手。
符烬说了一大堆,尚安没那么多耐心,只记住了一部分:鼓手卷钱跑路了,乐队背上外债。这个专场如果没新鼓手顶上,乐队只能解散。
“圈内那么多业余鼓手,你没必要找我。”尚安有点不耐烦了。
“试了。”符烬继续说,“要么技术差,要么只想蹭流量,这些人压根不能用,我们真的没办法了。”
“没人能配得上我们的曲子,他们跟不上。”
“你不怕我像以前那样跑了?”尚安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
“我相信你不是那样的人。”符烬看着他,“况且,我没有别的选择。”
“你热爱音乐。”他继续补充着,“聚光灯落在你身上时,你握着鼓槌尽情演出,哪怕衣服湿了也没有停下。”
尚安沉默了一会,接着问:“它对你很重要吗?”
符烬毫不犹豫地回答:“非常重要!”
“我不去,别再劝了。”
说完,他便头也不回地回到酒吧,没有再去看符烬的表情。
这次不能答应,别再重蹈覆辙了。
符烬站在原地,看着尚安离开的背影,没有立刻离开。他清楚,整个专场不能再拖了,必须找到一个临时的鼓手。
“他的鼓点好熟悉。”符烬心里清楚,尚安本应该和自己一起站上舞台,可他如今宁愿窝在小酒吧里打工,也不愿和自己站上舞台。
“你到底在躲什么?尚安,我恨你一辈子。”
尚安回到酒吧,柴衍立马围了上来:“尚安,什么时候能再给我拍点照片?上次在朋友圈发了点,所有人都觉得夯爆了。”
“再等等吧,这几天没时间。”尚安说,“下次我想试试运动类型的。”
下班回到家,尚安随手将鼓槌放在玄关,开灯的瞬间,一道白色的身影猛地从笼子里扑了出来,扑到他的肩膀上,叽叽喳喳地叫个不停。
“老实点。”他坐到床上,脑海中回忆着符烬说过的话——你热爱音乐。
想到这里,尚安终究还是拿起手机,在网上搜“拾光岛新乐队”,首页置顶排练视频里,一眼就看到了符烬站在舞台中央唱歌。
视频热度很高,弹幕上清一色的“符哥牛逼!”“哥哥好帅!爱死了!”
他切换到小号上,如今账号已停更一年多,下面评论区有不少粉丝都在评论“博主呢?”“忘记账号密码了?”
看着看着,他心里很乱,两个小人互相打着架。
当年闹得很难看,是他不辞而别,符烬肯定心里不舒服。今晚的邀请,也是符烬迫不得已。
尚安关闭手机,又想起符烬不肯放弃的样子,想起心底藏着那桩未完成的心愿,他一时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就在尚安犹豫时,手机推送弹出一条旧圈八卦,是当年那个轰动全网,但消失的传奇鼓手“尚渡”。
紧接着,有人在匿名论坛开帖:尚渡疑似在山城巷出现。
他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