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画卷

月色光辉自窗户倾泻而来。

月影落在画中婀娜枝桠上,画上树花竟隐隐透出淡淡的幽蓝光泽。窗外树枝随风轻摇,树影映在画卷上微微拂动。

恍惚间,竟也觉那道树影与画中之树同为一体,毫不违和,不显突兀。

七月抬眸望向窗外。微风拂过她鬓边垂落的长发,一道树影有意无意地落在她面庞上。

院中百草繁茂。盛未央是个爱花之人,将整座侯府的花木都照料得极好,连盛三这僻静院落也不例外。

土中景观石,白墙映影。一棵树,枝条婀娜,无半片绿叶,光秃秃立于天地间。树干粗壮,比盛家那株石榴树还要高。

却偏偏毫无生气,像死树。

这种树,她从前见过许多,到现在也能一眼认出。

——皎皎玉兰,不染垢尘。

可这株玉兰已然枯死,枝干干枯,轻轻一折便断,不堪一击。

既是死树,盛翰为何还要留着?

尤玺回头去看那幅画。此刻月色更亮,他走近看个仔细。多年在外游历,见过数以千计的奇珍异宝。

目光从上而下缓缓移动,纸张成色、朱红印章、起笔落笔的痕迹。

一一印证心中所想。

他道:“前朝古迹。”

七月闻声回头:“古迹?谁画的?”

尤玺蹙眉仔细辨认画卷上有些模糊的字迹,念道:“明月皎皎,乐思极苦,揽衣徘徊,泪下沾襟。”

离七月离开陈家不过数月。此前在观生台看见吕秋澜取出幽葬髅头,又在取得亡人灯后回忆起几十年前的种种往事。只单单这十六个字,其中几个字拼在一起,便让七月有了猜测。

“思揽衣?”

荣襄王侧妃,吞金而死,葬于玉兰乡古墓。

若此画是思揽衣所绘,又落在盛三手中。旁人只道盛三公子喜好古物,可今夜在场的是他们两个。这些年他们接触过的前朝之物只多不少,每一件都能要人性命。

况且这幅画,七月方才说了——它会勾魂。

如果不是他们二人定力过人,在第一眼看见画时便该倒地不起。寻常墨纸怎会有如此?只有蕴藏灵力的东西,才会如此。

既是这种东西,盛三又是如何得来的?还如此明目张胆挂在屋内?

正这么想着,一道灵光瞬息闪过。

那灵力来得极快,防不胜防,直直打向七月抬腕撩额前头发的手上,措不及防。

七月没躲开,只是恰好击在她手腕的玉镯之上,没伤到皮肉,甚至玉镯也完好无损。

可那力道,偏偏是足以让人手臂发麻的程度。

七月皱眉看向墙上画卷。画上还是先前的模样,仿佛方才那道灵力并非出自于它。

不足以致命,却是挑衅。

夜色寂静无声。

尤玺方才在看屋内其他陈设,察觉到空气中的灵力波动,回头便见七月在甩手:“你被打了?”

从进门便对他们放暗招,到如今直接对她出手。

七月没那么好的脾气。

指间浮现一张符纸,正要准备点燃,便被尤玺伸手拦住:“哎,你这是要天雷勾地火?盛家你还住不住了?闻人野你还找不找了?”

“爷,您回来了。”

没等七月回答,院外传来人声。

是前院的盛三回来了。

侍女忙去院门迎。盛三对自家侍女很有耐心,那张略带病容的脸上浮起温和的笑意:“双儿,帮我取壶热水来。”

主人这么快便回来,想来是盛家人念着三公子身子不好,天色已晚,便让他早些回院歇息。

那他们不能再留了。

左右没找到更多线索。闻人野的东西只有那些画轴,阿绣的影子没见着。原以为盛三公子会金屋藏娇,结果一通翻找,连根头发丝都没寻到,只有一幅会挑衅人的鬼画。

还不能直接将画拿走。

带着些许怨念,二人迎着月色,闪身隐入黑暗。

却无人注意到,七月腕上那枚山梗紫的玉镯,发出一丝冰晶破碎的微响。

实在微乎其微,藏在两人离去时掀起的衣袂声中。

他们离开的很快。

待盛三回到屋内,往窗外望去,只见那株被七月认定为死树的枝干上,竟透出一丝绿意。

枯木逢春。

盛三那张苍白病弱的脸上,肉眼可见地浮现出欢喜。屋内没有旁人,他靠在窗户上,表情中流露出极具占有欲的情绪,声音却极尽温柔:

“阿绣?”

那枯朽的枝头上,生出一只花骨朵。

纯白玉兰含苞待放。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绽开。

而后,一片花瓣脱落,随夜风飘落。

盛三伸出手,让花瓣落在自己指尖。

却在花瓣触及肌肤的瞬间,他猛地一抖——那花如利刃,猩红的血从指尖渗出。

“又生气了?”盛三没有半分被弄疼的恼怒,眼中反而愈发痴迷,心底兴奋。面上始终温柔,声音像掺了蜜糖。

他宠溺道:“好了,不拿精血压你修为了。乖一点,好不好?”

————

翌日。

盛临煦一早起来便被朝折抓去学术法,累得半死,直接趴在桌上睡着了。

没睡多久,便又被齐穆笑眯眯揪起来,硬压着背书。

“你还年轻,年轻气盛,记性好。”齐穆摆出一副过来人的长辈姿态,“等你到了我这年纪和修为,就能理解我对你的良苦用心了。”

小世子欲哭无泪,抱着书趴在桌上,声音间透着些许恨意:“我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大家都说太意山……细思极恐。”

七月大早起来还没出门,便被住在隔壁的尤玺拉着来看小世子修习。此刻坐在盛临煦对面,嘴上悠闲嗑瓜子。

“七月姐……”盛临煦可怜巴巴地喊。

对方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看都不看他一眼,摆了摆手,示意他别说话。

话都没让人说完,盛临煦只好转向尤玺:“尤大哥……”

“快背吧。”尤玺从七月面前抢了一把瓜子,“你都知道太意山实力强悍,人来都来了。认栽吧。”

小世子哀嚎起来:“我不想学了!我不得劲儿!我不要学了——”

“盛临煦!”

不见人,只闻声。

是侯爷的声音。

想来是神识探到这边,看儿子学的如何,却只听见他一直在哀嚎。恨铁不成钢地以灵力传讯,生气到怒吼一声。

侯爷的话很管用。

训斥几句后,盛临煦便乖乖继续学了。虽然恨得牙痒痒,却再不敢像方才那般哀嚎,显然是怕父亲再对自己发火。

看着盛临煦埋头苦学,又看旁边朝折也拿了本阵法书在看,而齐穆准备睡大觉。

七月不由想起从前自己还在太意山的日子。

那时锦安和朝折也是这样被压着修习。

师妹锦安哭丧小脸,拉着师姐衣袖不放,像此刻的盛临煦一样被折腾得半死不活,欲哭无泪:“师姐,我不想写了……”

旁边的朝折早已撑不住,小小一只蜷缩在地上睡死过去。

“那就不写了。”戚初商反握住她的手,将她从凳子上拉起来,“走,师姐带你出去玩。”

锦安嘴上说不想写,可当真要走时又害怕起来:“可是师父……”

“老头儿自己一天压根不记得自己交代过什么。”她攥紧师妹的小手,“不怕,大不了晚上回来师姐陪你一起写。”

锦安的担忧并非全无道理。

清虚教学时,根本不像表面上那般和蔼可亲。

至今都能想起太意山那间屋子,地上铺满了算好的阵法纸,墙上贴满阵法参照图、剑术口诀,还有成百上千的符箓图纸。

大师兄虽要照料太意山上下事务,可在该修习的时候,也一样泡在书房里。

起初只有她与两位师兄,后来多了锦安和朝折。一天之内用来默写剑诀、算阵法、画符箓的草纸,足以铺满整个房间。最刻苦的时候,他们连着一个月都泡在书房里,蓬头垢面,面色如土。

那段时间,清虚让五个弟子各自补足短板。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弱项。如果不修习、偷懒,会被清虚提着太意剑追着满山砍,真真每出一剑都割在皮肉上,半分情面不留。

半点不得放松。

集体修阵法、算八卦时,几乎是两眼一睁便开始算。

过段时日画符箓,又是两眼一睁便开始画。

大师兄还能因处理宗门事务偶尔逃过一劫。他们这些不给宗门添乱就算谢天谢地的,无论怎样都逃不掉。

尤其是锦安,清虚最看重她,几乎将一生所学倾囊相授。同为剑修的齐穆,都没有这般严苛的待遇。

当年参加宗门大会,她和齐穆都杀进前二十。那一届的参与者至今都是鼎鼎有名的人物。大会上,戚初商仅凭一张符纸,便将对手打得遍体鳞伤。

之后有人感叹地问她:“清虚道长这么全能么?”

先不说清虚本就是玄陵派修剑者之首,单论画符布阵,也小有成就。

再看如今这些弟子。

大弟子卓佑的能力,众人心知肚明。他不参加大会,纯粹是因宗门事务缠身;二弟子齐穆,实力也仅次师兄之下;四弟子陆锦安,天生剑骨,传承清虚的太意剑法;五弟子朝折,布阵极佳,快准狠,半点不拖泥带水。换作他人布阵需时间,这位却能随手结阵,甚至做到神不知鬼不觉。

至于三弟子……论当时的实力,也足够强悍,更别说之后,能杀全修真界公认的天之骄子——季中新。

清虚教剑,不仅教出能使剑的弟子,还能教出修阵法、画符箓的弟子。

他的实力到底有多恐怖?

彼时戚初商咂嘴:“哪有这么神?”

清虚剑法高深强大是真,但在符阵两道总有缺陷。

只是他懂得因材施教。她那时也吃不住苦,可清虚每每都会在她耳边百无聊赖似的念叨:“这要是季中新,肯定分分钟就学会了。”

正常而言,激将法对她没用。可若加上季中新三个字,无论软硬,她都会吃。

她和朝折不仅要在宗门内跟着一众弟子修习,清虚还特意为他们请来好几位符修大能与阵法大师。不仅如此,他们还被送到云上学宫去进修。

无论是宗门大会,还是云上学宫,都是高手云集之地。

学宫的节奏极快,稍稍松懈便跟不上。从前有个弟子,学到中午饿得不行,辟谷丸又吃完了,便想去吃点热乎饭食放松一下。到了天虚宗的膳食堂,几乎是临近崩溃的状态。得知已经没有饭菜时,好说歹说才有人给他上了一碗饭。

结果从饭里吃出好几只虫子。

那弟子当场崩溃,怒砸膳食堂。

最后还是天虚宗那位收养尤玺的尤长老出面,带他出去吃了顿好的,才算平息。

后来才知道,那弟子是被人算计了。

清虚得知此事后,提着剑放话给云上学宫。

——若他徒儿也被人这般算计,那学宫便不必存在了。

这番用心,若不拿出点真本事,实在愧对他老人家。

如此算下来,盛临煦这点苦,又算得了什么?

人不逼自己一把,不会知道自己能有多强。

一下午坐在电脑前抚摸我的键盘……没写几个字哈哈,天快黑了才想起有衣服没收,然后成功扭到手了,晚上写的时候:哎哟我的手在控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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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画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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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月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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