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净清透嗓音消失,同样的法术波动登时以七月为中心扩散开,覆盖整条小巷。
“什么?”
刁俊郎如遭雷劈,身形蓦然顿住,眼中是难以置信的惊骇,“你……你也会镜花水月?”
怎么可能?高阶法术!
她一个小小侍女怎么会?
镜花水月一旦双方同时施展,就如同两股同源潮水对撞。若一方的力量远高于另一方,弱者的法术领域会瞬间崩溃,甚至遭到恐怖的反噬,轻则重伤,重则……经脉寸断,钻心而死。
这是他赖以成名的绝技,在他手中从未失手过。
“呃啊——!”
最后一次灵力对轰,刁俊郎再也无法抵御,整个人被狠狠击飞,比之前七月被打进墙里的力道更猛。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威势凶猛。
他头朝下,重重砸在巷子另一头的雪地上,溅起大片污浊的雪泥,骨节发出“咔嚓”声响。
一口混杂唇齿碎块的鲜血喷涌而出,染红身下的白雪。
眼前阵阵发黑,挣扎着想要抬头,却感觉全身骨头都散了架:“你……到底……是谁……”
这根本不是一个小小的侍女能做到的水平。
冰冷的靴底踩在他的脑袋上,将刚刚抬起的头颅又按回冰冷雪泥里。
“我说了,你命比昙花。”
七月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重建金缕?痴人说梦。”
刁俊郎视野模糊,头上人影在飞雪和血色中重重叠叠。
濒死绝望中,一个模糊却异常强烈的念头出现。
这招式……镜花水月带来的反噬的痛苦……
他见过!他见过!
浑浊瞳孔收缩,身体因极致恐惧而剧烈抽搐起来,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吼:“你……是你!你是戚初——!”
“咔吧!”
骨头又断裂一根。
七月挑眉,眼底浮起淡淡讶色:“怎么想起的是这个?”
未等对方将名字全念出口,七月踩在他头上的脚发力。
伴随着清脆得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刁俊郎的头颅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歪向一边,骨头寸寸碎裂,气绝身亡。
未尽的惊骇和恐惧永远凝固在扭曲狰狞的脸上。
“瞧你给我打的。”
七月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那一片血肉模糊、深可见骨的伤口。
皱了皱眉,蹲下身,青丝垂落雪地,手指灵活而快速在刁俊郎尚有余温的尸体上翻找起来:“从你身上找点真金白银,帮我缝缝伤口。”
搜刮出几块碎银,七月又从腰间乾坤袋中捏出一张符箓,默念口诀。
一道柔和白光笼罩全身,驱散了浓重血腥味和衣襟上粘稠血污,只留下胸口那道狰狞的伤口仍在缓缓渗血。
不紧不慢拿出一件宽大黑色披风裹紧,将伤口严严实实遮住。
都是黑色,倒也看不出来。
只能回去找少主处理了,不出意外的话,少主应该已经感知到她的状况。
墙头上,落下一道悄无声息的人影。
潮蓝外袍在风雪中微扬,内里是素白的中衣,领口、袖口的棱角处用鲜艳红绸缝纫装饰。墨发一半随意披散,一半用发冠束起,腰间悬挂的玉珏随着他的动作发出清脆响声,如同泉水撞青石。
手腕处缠绕着一条雪白绫带。他垂眸看着下方半个身子还卡在墙缝里的死人,又看看正在整理披风的七月,声音温润如春风拂面:“打这么狠,死了?”
“死了。”
七月漠然抬眼,对上那双含笑的眼眸,“有什么问题吗?”
尤玺微笑着摇头,玉珏轻响:“没问题,夸你厉害。金丹修为,你能打死他,看来废了不少功夫。”
落地俯身,指尖掠过刁俊郎断裂的脖颈,墨发垂落:“全断了?死的当真惨烈。”
何止,还被反噬得不轻。
镜花水月每一次碰撞,七月不用猜都知道刁俊郎会受到怎么样的反噬摧残。
“还行吧。”
七月裹紧披风,确保伤口被完全遮住,讥讽说:“人没你蚕豆开花厉害。”
尤玺笑意不减,仿佛没听到对方骂他黑心:“上次与你交手,你都没拿出这等力量。”
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探究与不悦:“看不起我啊?”
“和你交手是浪费力气。”
她心里有底,现在的修为抵不上尤玺:“你要想和他一个惨样,我又不拦你。”
尤玺向来擅长说风凉话,抬眼望向巷口方向,大冬天还带着个折扇扇风,悠悠道:“你想想怎么应对后面的人吧,我可帮不上你。”
不紧不慢将话丢回去:“我蚕豆开花。”
话音刚落,一道气急败坏的尖锐嗓音由远及近:“死了?都死了?”
是莫子周,毓仙宗派来的弟子。
他冲到巷口,一眼便看到刁俊郎扭曲的尸体,死相惨烈得让他背后一冷。
抬头又看神色淡然的七月,立刻指着她的鼻子骂道:“你怎么搞的!人都死了还怎么问话?废物!”
此次任务,源于十年前让整个修真界闻风丧胆、嗜血如狂、不把周皇室放在眼里的金缕阁。
十年前被十六人联合绞杀,但这十六人出现前没有半点消息,知道身份的目前只有几人,另外的要么销声匿迹地死了,要么归隐山林,不留痕迹。
无论怎么查,就是查不出身份。
然而近期,余孽死灰复燃,试图在汎州陈家的地盘上重建金缕阁。胆大包天,袭杀五大宗之一毓仙宗在外历练的十多名弟子,彻底激怒毓仙宗。
陈家和毓仙宗联手,誓要将这苗头掐灭。
七月是陈家少主陈行槺直属的贴身侍女。
而尤玺不属于陈家,也不属于毓仙宗。好似闲来找戏看,但七月心里清楚,有尤玺在的地方绝对没有好事,这里肯定有他想要的东西。
莫子周身为毓仙宗弟子,性子嚣张跋扈,看不起陈家,更何况七月一个小小的侍女:“我问你话呢!怎么办?现在线索断了!你就不能留个活口吗?”
“毛病。”
七月懒得理他,抬腿就要往外走。
莫子周火冒三丈:“你骂我!”
七月脚步不停,头也不回地又丢下一句:“脑残。”
莫子周怒不可遏,要冲上去理论。却见七月停步回头,眼里疯狂尚未完全褪去,此刻裹挟着冰冷的杀意:“再跟过来,信不信我把你皮剥了?”
那眼神骇人,莫子周被瞪得浑身一僵,真不敢再上前一步。
尤玺在后面轻笑出声,最终还是慢悠悠出来打圆场:“好了,反正人都死了,再找找其他线索便是。”
特意转向莫子周说:“杀了也好,少一个难缠的对手。这刁俊郎不简单,死了更省心。”
“金丹修士,你我对上都难缠,有七月在前面千军万马、横扫秋风,解决掉一个大麻烦,算是捡到了。”
莫子周清楚自己实力,闹下去也讨不了好处,只能不情不愿咽下这口气,狠狠瞪了七月背影一眼,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声:“行吧!”
七月不理会身后,径直离开。
一路从陈家后门进入。灰砖黛瓦连绵不绝,后门放着两尊冰冷威严的石墩,雕刻着镇宅异兽。
那个瞎乞丐还在原来的位置,蜷缩着抱破碗,肉身抵御风雪。
七月步履匆匆,带起一股凉风从他身边掠过。
“叮当。”
一枚铜板落入碗中发出清脆响声,与落雪声交织在一起。
乞丐虽然眼瞎,耳力却极好。他微微侧了侧头,面朝着七月离去的方向,嘴唇动了动却没出声,无声道谢在茫茫大雪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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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裹紧披风,刚踏入少主院落,恰好见陈行槺推开房门。
寒风携细雪扑面而来,陈行槺抬眼便看见她提着几个包裹,还有个蒙着布的鸟笼,脸上浮出温和笑意:“今儿怎么这么晚才回来?被什么有趣的东西绊住了?”
“路上耽搁了一会儿,”七月将鸟笼稍稍提高,里面传来几声鸟鸣,“在街边看到卖鸟的摊子,瞧着这鸟儿好看,多逗留了会儿。想着挂院儿里会添点生气,就买下了。”
陈行槺走近几步,目光落在鸟笼上,没有责怪侍女晚归:“行,你喜欢就好。”
自打七月来了这冷清的院子,确实添了不少活气。
不像从前,因他少主身份尴尬,连着院子也常年死气沉沉。
虽有他和觅儿在能得几分自在,但总觉得缺了份踏实的热闹。如今多了个七月,只要不误正事,任由她闹腾去。
他俯身揭开黑布一角,仔细瞧了瞧笼中惊惶扑腾的鸟儿:“这是惊花鸟,喜花,对灵力波动也格外敏锐。”
“嗯,卖鸟的说了。”七月点头,“公子院儿里梅花开得不错,这鸟儿肯定喜欢。就是要注意保暖,别给冻死了,我正稀罕。”
“挂我那间屋窗边。”
指了指自己房间的方向,盘算着把鸟笼挂在窗棂上。
“好。”
陈行槺回的爽快,看她兴致勃勃的样子,忍不住温声揶揄道:“起初是瞧着它长得肥,想着日后能煲汤吧?结果一问,发现肉柴得很,不好吃,这才改了主意当个玩意儿养着?”
七月闻言扭过头,嗔怪地瞪他一眼,嘴角却弯着:“拜托少主。别总是一副把人心思看透的样子,怪不自在的。而且我又吃不出味儿,给小猫小狗还差不多。”
环顾空寂庭院,又问:“没见着觅儿姐姐,她人呢?”
陈行槺对此习以为常,不假思索道:“出去办事,这个时辰,快回来了。”
“哦,那行。”
七月提着鸟笼往自己屋走,步履间披风下摆微微晃动,回头轻描淡写补充道:“街上那两人都已经解决了。不过挨了几下,身上被捅穿了。”
“嗯。”陈行槺温声道,“晚些时候到我房里来。”
七月随口应了一声,提着鸟笼和包裹,身影消失在廊角。
陈行槺独自站在寒风穿过的长廊上,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化作一片沉静的思索。
偌大的陈府,上下人如今都知晓他从外面带回了个新侍女。然而却无人对此在意,更无人将他这少主真正放在眼里。
整个陈府只对他的母亲马首是瞻。
他这少主不过是府邸边缘一个可有可无的影子。
母亲偶尔想起他,便如同使唤一个跑腿的下人,吩咐他做事,有时是无关紧要的杂事,有时却是能丢命的玩意儿。
如同半年前让他去狱间司见身为阶下囚的戚初商。回来后,要事无巨细向母亲禀报,这是他能为这府邸、为母亲做的全部了。
虽也曾被送往大宗门修行,奈何先天根骨平庸,后天进境缓慢,所学终是稀松。
府里随便一个粗使的资质都比他强上几分。加之性子懦弱,即便陈家如今跻身八大家之列,他也没有多受人尊重。
陈家崛起根基尚浅,不服者众多,本就是一场趁虚而入的机缘。六年前,有一人提剑闯入前八大家之一的包家,斩杀其半族精锐,火烧包家府邸三天三夜,百年基业化为焦土。
包家倒地,陈家才得以从八大家阴影下挣脱,摇身一变,成了旁人仰视、攀附不起的存在。
前任家主,也就是父亲陈修泽死后,府中大权尽数落入母亲手中。全府上下对其敬畏有加,威势远超父亲。
按理说,有如此强势的母亲,旁人对他这少主多少也该存几分忌惮。
可现实大相径庭,人人都看得分明,他不过是顶着“少主”空壳的傀儡。
他不是吕秋澜亲生骨肉,只是过继到她名下的孩子。他的生母是一个身份低微的女子,早已摔死在陈府后园一口废弃多年的老井里。
至于七月……
陈行槺的目光投向七月离去的方向,眼底情绪复杂。
她是一具傀儡。
七月:你以为我不想打你吗?我现在打不过你,等我打得过你,要把你打成肉泥。
尤玺: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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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陈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