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苏俨手持长剑，眼中无光，面朝着她。听不见，看不见，提剑再起。剑光冷冽，朝撑伞的林芝砍去。
林芝往后一退，千墨伞旋开，再次接住那结结实实的一剑。
她不否认自己在打斗上缺陷很大，体术稀烂，若不是七月离开前将千墨伞交给她，现在她恐怕已经是苏俨的剑下亡魂。
伞面映着溶洞中冰冷的剑光，刀剑交锋。
林芝不敢松手，头顶那些被蛛丝缠住的蛊虫受了惊扰，正纷纷挣扎扭动，虫壳从石壁上簌簌掉落，落在伞面上，落在苏俨肩头，偏偏没有一只落在她身上。
要平时，她看见这些奇异的虫子还会觉得兴奋，能带回去研究许久，可眼下是生死关头，半点容不得她分心。
“苏俨！”她厉声喝道，“清醒点，我是林芝！”
没有回应。
苏俨那张脸在铜灯的映照下比起她脸色的苍白好不到哪里去。知道他没有留手，因为苏俨若是真全力出剑，以她的体术撑不了多久。耍阴招她还差不多，正面硬碰，她从来不是那块料。
就在苏俨凌空一斩之际，林芝将怀中毒粉尽数挥洒。
毒息瞬间弥漫，致死量的毒落在虫身上，那些虫子在地上猛地蠕动几下便迅速僵直，再没了声息。
她配的毒向来用量过猛，效果翻倍，再厉害的修士也躲不过毒带来的创伤。
苏俨感受到毒粉带来的威胁，迅速退至毒圈之外的空地。
这一瞬间的空隙，林芝便消失了。
在空旷的溶洞中，再也不见踪影。
————
十日蛊带来的疼痛使视线变得模糊，眼前的东西重叠晃动，石壁上的蛊文像水一般流动。
她觉得自己如今跑路倒厉害了。
被禹天楼追时跑，被晴芙恐吓时跑，被苏俨追杀时跑，次次都跑掉了。甚至在失忆前生活的温家，也跑掉了。
林芝恍惚着，身体温度越来越高，十日蛊的疼痛越来越清晰。
周遭潮湿，黏黏糊糊。皮肤之上像被鼻涕虫碾过，留下冰凉的黏液，可她知道身上其实什么都没有，这是十日蛊带来的错觉。
她现在就想把这只蛊从身体里再次剔出去，可这里太不安全了。
视野越来越模糊，汗水如雨滴落下，打湿额前碎发。脚下的步子越来越慢，直至彻底停下。
她靠着石壁，摸到一处窄小得只能容纳一个人的小坑，想跳下去，可全身因十日蛊发作而酸痛无力，最后怎么进去的林芝也不知道了。只知道自己摔落在地，就算崴了脚、折了手，有蛊虫发作的剧痛在前，她一点都感受不到。
因为蛊虫带来的痛，好比千倍万倍。
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撑开千墨伞，在周围撒了一把毒药。
随后意识模糊，沉沉睡去。
……
等林芝醒来时，自己还在原地。千墨伞还替她遮掩着身躯，脚下的毒粉让那些虫子不敢靠近。
身边依旧没有人。
苏俨、温若莳、晴芙、容璟都不在，还是只有她一个人。
这是个好消息，证明她的躲藏有用，没有人发现她。
但也有坏消息，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若只是几个时辰还好，若是几天几夜，那便情况危急。不仅仅是被控制的苏俨，她自己也是。不知道这是第几日，十日蛊的期限也不知道过了多久。
若已经到了第八日、第九日，那她便是半步踏入鬼门关，生命垂危。
随时可能被蛊虫钻心致死。
现在十日蛊在身体里没有动静，想必是又有空隙停歇了。
林芝抬头，能看见千墨伞伞底灵光流转。
原本是打着救晴芙的主意来的，现在知道人死了，不知被什么东西控制。温若莳没了踪迹，苏俨也被控制。
一切都乱透了。
要这样的话，还不如不找什么家人，都快把自己弄死了，把别人也害死了。
面对不知被谁控制的晴芙和苏俨，敌人在暗处，她如圈养的羔羊，时刻都要被宰。
傀儡蛊这种东西，第一次听到是在玄陵派，之后尤玺又说自己也见过。这一次明晃晃地摆在自己眼前了。她觉得，这里是最近的地方了。
可是南境的傀儡蛊为什么会出现在上玄都和玄陵派？谁在操控？
十三寨没有的记载，十三银没见过的东西，就这么出现在了温家祖祠。
难道源头就在祖祠么？
林芝心头一凛，迫使自己冷静。
这些都是猜测，当不得真。而且自己最重要的是逃命，还有把人救回来。祖祠建在溶洞之中，地形错综复杂，她在里面和被蛛丝绑在石壁上的虫子没区别。
垂眸时无精打采，抬眼时却容光焕发。
下蛊嘛？谁不会呢。
蛊乃千毒之王，十三寨的蛊术深藏于大山之中，温家蛊术闻名天下却内部相残。她中间在两头跑，自有一番手段。
祖祠掏蛊对打，谁输谁孙子。
从怀里掏出一串甩戒。
还好，她的法器没丢，一直带在身上。
古铜甩戒套在手指上，戒指上刻满精细复杂的花纹，多条细链自古戒间垂落，尾端坠着圆鼓鼓的、沉沉的小铜铃。
回一次家门，处处受尽折磨。既如此，大家都别想好过。
她将链条垂在掌心，眼中尽是决绝，迎着十日蛊慢慢升起的灼痛，扭动手腕，铜铃颤动。
“叮叮叮——”
细碎铃声在溶洞中回荡，久久不散。
“叮叮叮——”
再摇。
铃声荡开，久而久之，不知源头在何处。那些被蛛丝缠绕又挣脱落在地上的蛊虫停止了漫无目的地攀爬扭动，纷纷停下动作，齐刷刷向四周爬去。
苏俨持剑的动作一顿。耳边窸窸窣窣的声音不断，越来越近。
处于溶洞中四处寻找林芝的他侧身回眸，只见那些蛊虫疯了似的向他飞扑过来。
密密麻麻，空中飞的、地上爬的，无一不向他聚拢。
苏俨剑身一震，蛊虫大片被斩断，簌簌落在地上，可更多的虫子从洞中爬出，前仆后继。
斩是斩不完的。
林芝站在石柱边，眼神冷漠地看着那些蛊虫一点点将苏俨的身躯吞没。
随后，淡漠地从他身边绕过去。
溶洞中不止一个敌人，还有晴芙。
苏俨中蛊，除了直接从他身上将蛊挖出，还有一个办法是找到下蛊之人，让其解蛊，或是杀了。
苏俨修为高，那些虫子附着在他身上，迟早会破开。所以她没办法只身去看苏俨眼睑下有没有刺青。
如果中的真是傀儡蛊，那他就已经死了。
苏俨死了，保护她的人不在了。
那便让种蛊的人也去死。
————
溶洞深处的晴芙也听见了甩戒铃声。铃声从四面八方而来，她找不到具体方向，所以干脆不找了。
抬头看头顶上被蛛丝大大裹住、吊起来的人。
“你好，温六小姐。”晴芙笑，“我是晴芙。”
温若莳毫不客气地骂：“王八蛋，你是狗屁的晴芙！”
晴芙被骂也不生气，脱了鞋子，光脚踩在地上，一脚将那双从温若莳脚上扒拉下来的鞋子踢飞老远儿。
还是光脚踩地比较爽。
“你知道你姐姐会躲在哪儿吗？”晴芙坐在石台上，手边摆着那盏长明灯，火烛摇曳。
“我怎么知道！”温若莳怒不可遏。
自己进祖祠是为了找被潘宥丢进来的晴芙。祖祠向来没人把手，她从侧边洞口往里走，还没走到放满先人牌位的位置就看见晴芙。
下一秒，自己便晕了过去。再醒来，已经被蛛丝绑在石壁上，后背紧贴冰冷的岩石，整个人吊起来。
“你是她妹妹呢，”晴芙扬手在长明灯上摇动，感受火的温度，尤其是被火灼烧的疼痛，“亲姊妹也不知道么？”
温若莳不屑：“我和她的关系没那么好！”
她甚至都不知道温如酥跟着自己，还带着外人进了祖祠。这事要是被家里其他人知道，定要被乱棍打死！
也正是这个原因，她才在从潘宥口中得知晴芙下落后马不停蹄往祖祠赶，想在家里人发现异常前先一步将人带回来。
晴芙自温如酥离开后便一直侍候在自己身侧，自己的侍女没有得到家中任何号令就出现在祖祠，她这个做主子的也逃不掉。
可谁知道她进祖祠，反被对方绑了，在上头吊了几天几夜！
晴芙一直在找温如酥，可就是找不到。温若莳一边唾弃晴芙没实力，一边骂温如酥东躲西藏不懂还手，同时又庆幸她没被找到。
“你在我家祖祠撒野，”温若莳嘴不饶人，“温如酥是蛊神选中的人，蛊神会庇佑她。你找不到，就是你无能。”
晴芙不吃这套，石台高，坐在石台上能晃脚：“哈哈哈，你都说是你家祖祠了，蛊神怎么不庇佑庇佑你呢？”
“你家供奉的蛊神不行呐——”
“放肆！”
温若莳气恼，恨不得现在就把晴芙的头砍下来。可她的灵力被封，想催动对方身上的蛊虫都不行，实在束手束脚，好不痛快。
骂声在溶洞中不停，晴芙只是歪着脑袋，左耳进右耳出，半点没进脑子。
温若莳这小妮子嘴皮子厉害得很，绑在上头这么多天嘴上都不停歇。
共鸣着外边的蛊虫，那突兀响起却无法定位主人的铃声尚未散尽。
“你在听什么？”温若莳瞧出异样，冷笑，“这具破傀儡不中用了？”
她在上面吊了这么久，再怎么样都能从对方的行为动作中察觉出不对。最终在晴芙欠揍地冲自己扒拉眼皮子、吐舌头时，温若莳一眼便看见了她眼睑下的印记。
温家巫蛊之术繁多，她平日记得多，于是立刻确定对方被种下了傀儡蛊。
好啊好啊。
她原先被晴芙拖到这里时，还以为对方是鬼迷心窍想要取她性命，原来是被有心之人控制了。
只是没想到，这一种傀儡蛊如今能被人施展出来。从前祖奶奶也想过用这种蛊，只是没有一次成功，死的人太多，家里便不让她用了。
如今这种蛊术居然被人用出来了。
祖奶奶都无法施展的蛊术，谁能如此施展？而且看晴芙的状态，傀儡蛊带给人的状态良好。
也就是说，现在跟她说的人，从来不是什么晴芙，一直都是背后藏起来、不肯现身之人。
至于这个人是谁，她无从可知。
只知道这个人很想找到她姐姐。难道是姐姐认识的旧人么？可言语中对温家的关系又很了解。难道是温家的仇人？或就是温家人？
温家在南境一方扎根数百年，如大树死死抠住泥土。因不怎么和外面接触，温家人低调，加之巫蛊之术向来被世人视为神秘，所以外人看来温家万分神秘，只要进一步就会死。
大多都是真的。
进温家确实会死。不过温家很多时候不会盲目杀人，之前炼制傀儡蛊的祖奶奶就因为杀人过多，导致南境人心惶惶，流言蜚语祸及整个温家。
所以如果要炼制人蛊之类，他们会去黑市买人。
有些人不会如意，黑市买人的价格太贵，承受不了，便会偷偷摸摸种在自己身边人身上。
这也是温家内部自相残杀的原因之一。
爱蛊之人，怎么会放过一切能提升蛊术的机会？蛊术难修，靠天靠地靠自己，要有耐心，才能成为巫蛊之术的第一人。
从前她以为姐姐温如酥会成为第一人。不仅仅是因为对方在蛊术上远超同辈，还有是她被蛊神选中。只是谁都没想到，姐姐被蛊神选中、成为祭司不久之后便死了。
晴芙觉得她有些聒噪，便说：“你很吵呢。温家的小姐都这么吵吗？你姐姐是，你也是。”
温若莳不屑地回：“我说话让你听了吗？死人一个，行尸走肉，骂你你听得懂吗？”
晴芙不恼，反击：“你姐姐比你厉害多了。她知道躲呢，哪像你，只能吊在这儿，像风干腊肉。”
温若莳气得浑身发抖：“你懂什么！温家祖祠里有蛊神，有历代蛊师的骨灰，他们的蛊术能把你碎尸万段！等我灵力恢复，第一个拿来喂虫子的就是你！”
“你都被困了好几天了，怎么都不见你那些蛊师、还有你家蛊神显灵救你？”
“蛊神饶不了你！”温若莳继续骂，“你以为温家祖祠就是个溶洞？这整座山都是温家的地盘，埋着温家百年毒蛊，你以为你出得去么！”
晴芙的笑容收敛了半分。
“怕了？”温若莳敏锐地捕捉到对方的神情动作，“怕就赶紧滚！带着你的破傀儡蛊滚出我家祖祠，否则等不到你主子动手，蛊神先把你的弄死！”
晴芙坐在石台上沉默了一会儿，随后抬头看向她：“蛊神么？”
她笑：“你知道一个神的灵，有多好吃么？”
温若莳愣住。
她在说什么？什么叫做一个神的灵有多好吃？
“等你死了，”晴芙抬起眼，戏谑地说，“我就穿着你的皮囊走出祖祠，替你当温家小姐，好不好呀？”
晚安晚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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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7章 蛊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