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空棺

林芝几乎是一群人推搡着从吴大娘院子里被带走的。

耳边嘈杂,声音此起彼伏,有人扯着嗓子喊“小姐回来了!”,有人尖声叫“快去禀告家主!”。

她回头去看苏俨,对方脸上也是一片茫然。但他一只手始终护在林芝身侧,替她挡开那些过于激动的拉扯。

两人一路被人拥簇着按进温家大堂的椅子上时,还是一脸懵。

堂里的人越聚越多,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个个都盯着她看,目光里有惊有喜有疑。

林芝还没来得及开口,一个婆子便扑上来一把抱住她的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五小姐,你可算回来了!老奴伺候了你整整十年呐!”

紧接着,又是几个丫鬟婆子围上来,七嘴八舌地喊着“五小姐”“五姑娘”,有人扯她的衣袖,有人哭着来摸她的手,还有的干脆跪在地上磕头,说老天开眼,五小姐终于回来了。

林芝被这阵仗弄得手足无措,想说“你们认错人了”,可声音刚出来就被淹没。

她只好闭嘴,看一眼身边苏俨,然后两人无言对视,没料到事情会发展成这副局面,最后默声看着这群哭天喊地的人。

不多时,先前在吴大娘院子里指认林芝是温如酥的那个青衫年轻人从人群中挤出来,明明看着和林芝差不多大,对着堂上堂下就是一顿哭嚎:“小酥!五姨!你果然还活着!”

林芝愣住:“你叫我什么?”

“小酥!五姨啊!”青衫年轻人理直气壮,一边说一边拿衣袖抹泪水,“我娘是你大姐姐,我是你外甥温多相!你忘了?小时候你还给我摘过树上的果子呢!”

他说着说着又哭起来,蹲在地上就要去扒拉林芝的衣裳。林芝一把拍开他的手,温多相吃痛也不恼,搓搓自己的手,仰着脸喊:“五姨啊,你可算是回来了!我昨儿个去山里把你棺材板撬开了,里面是空的!我就知道你没死!”

林芝和苏俨又对视一眼,两人表情都一言难尽。

为了验证她是不是温如酥,温家已经做到去刨死人坟的地步了么?

大堂中闹得不可开交,末了,终于把温家家主给哭来了。

跟在他身后的还有一个妇人,那妇人一进门,目光落在林芝的背影上,眼眶蓦地就红了,冲上来一把抱住林芝:“小酥,我的孩子!”

林芝一时间更是手足无措,最后还是苏俨上前将人拉开,才让她得了片刻喘息。紧接着便是林芝一顿解释,说自己不是温家人,更不是什么温家五小姐温如酥。

“小酥,”那妇人拉着她的手哭得抽抽啼啼,“是娘错了。娘不该……娘日日夜夜都在后悔……我的孩子,你不要不认娘好不好?娘真的很想你……”

林芝更多的是茫然。她轻轻推了推妇人的肩膀,声音尽量放得轻柔,安抚着:“夫人,您别哭了……我真不是什么温如酥,你们认错人了。”

妇人抬起头来,泪眼朦胧地看着她,又伸手去摸她的脸:“你是小酥,你是小酥……为娘知道错了,你别不要娘,好不好?”

温家主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而沉稳,目光锐利如刀:“姑娘,温如酥左肩上有一道被蛊虫烫伤的疤。你若不是她,可否让我们看看?”

林芝一愣,下意识摸了摸左肩,摇头道:“我没有疤。”

妇人闻言愣住,颤抖着手要去扯她的衣领,被苏俨挡开。

温多相急了:“不可能!我亲眼看见棺材里是空的!你就是温如酥!”

林芝苦笑:“我真不是。我叫林芝,从小在山野里长大,父母早亡。你们认错人了。”

妇人闻言哭得更凶了,执拗着又要去扯林芝的衣领。苏俨一步上前将林芝护在身后:“夫人,还请自重。”

温多相更急,从地上蹦起来:“不可能!我亲眼看见那棺材是空的!你就是温如酥!你不肯认,你是不是还在怪我们?所以不想和我们相认?”

林芝站在苏俨身后,看着满屋子注视她的人,着实觉得头大:“你们真认错人了。我是林芝,不是温家的五小姐。我连温如酥是谁都不知道,也不知道她经历过什么。”

“……”

直到最后也百口莫辩,林芝甚至被安排住进了温如酥从前的院子里。

苏俨本不该留下。一个外姓男子,没名没份掺和温家的家事,怎么都说不过去。可林芝拽着他的衣服不放,温家也不好强行驱赶,便默许他留了下来。

毕竟是从一开始在温家就陪在自己身边的人,要是七月他们在,保管什么温家,早就把人打飞了。

但她不行,苏俨更不行,前者是知道自己的实力和修为不够,后者是知道不能招惹温家。

一时之间进退两难。

房里只剩两个人时,林芝靠在椅背上闭眼,长长叹气。苏俨在窗边坐下,斟茶两杯,看着她又欲言又止。

“林芝。”苏俨唤她。

林芝“嗯”了一声,心里正烦着。

苏俨斟酌了片刻,终道:“你不会……真的是温如酥吧?”

他之前在客栈还跟她讲过温如酥的事,要林芝真是温如酥,那他岂不是聊八卦舞到人正主面前了么?

林芝没睁眼:“……我不知道。”

苏俨眉心微蹙,有些话到底没问出口。他想问她是真不知道,还是不想认。可看她那副疲惫的模样,又觉得她是真的什么也不记得了。

林芝坐在温如酥曾经的闺房中,环顾四周。温家过了几年都没有将这间院子让给其他人住,摆设又齐全。

可她对这一切,没有半分熟悉感。

心里乱得很。

一是进了沽城之后总觉不适,二是她去吴大娘那里发现她身上有过蛊毒痕迹,三是现在所有温家人都说她是已故的温如酥。

她知道嘛?

不知道。

她什么都不知道,脑海一片空白,蚀忆虫将她的记忆啃得干干净净,连渣都不剩。她告诉那些人认错了人,可她心底也清楚,这张脸和今日抱着她哭的温夫人,确实相像。

苏俨靠着窗边,看着她映在烛火里的侧脸,眉目中有欲言又止的思量。

自己认识林芝不算久,从上玄都尤玺一行人在山崖上与裴家人缠斗时,林芝和他一起站在下面嗑瓜子,那时候她镇定不已。

而眼下,满是烦躁。

“林芝。”他终于又开了口。

“……嗯?”

“你方才说你不知道。”

“嗯。”

苏俨沉默了一会儿,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那现在呢?”

看见这些东西,有没有想起什么?

林芝抬头看他,片刻后扯了扯嘴角,笑:“你是不是也觉得,我一定是温如酥?”

苏俨没出声。

年龄相仿,温家人态度强硬,连棺材都挖过了,一切都指向同一个答案。

可他不确定,也许是温家认错了人,也许是别有用心。他对温家了解少之又少,对温如酥的了解也只来自零散的传闻。之前他也说过,温家很危险,温如酥在那里过得并不好。

“苏俨,”林芝叫他的名字,“我说过的,我没有记忆。”

她撑着脑袋的手点了点自己的额头:“我最初的记忆就是在山野里醒来,其他全是编的。林芝这个名字是我自己取的,我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爹娘是谁。之前在酒楼你已经听过我和禹天楼的事了。我说过的话不想再重复第二遍。”

“好。”苏俨认栽,是自己几次三番不该追问,“对不起,我不问了。”

林芝摇头:“你不用道歉。”

麻烦是她带来的,不是苏俨的。之前在容璟手下,他已经舍命帮过她一回,若不是他挡的那一会儿,她早就被绑走了。

“那现在怎么办?”苏俨问,“你既然不想认,温家虽然不管南境外的事,可在沽城势力和潘家不相上下。我们打不过,要逃么?”

她想过的。

“我可以带你去找九重楼,去找尤玺他们。”苏俨认真道,为她分析去处。

他去过那座楼,找个地方应该不成问题。

“不。”林芝拒绝,“不去。”

去了,以温家那般紧追不舍的态度,肯定也要跟着她后面走。七月已经是重伤之躯,之前在容璟手下救她便是强撑,没道理再把麻烦带过去。

最好这个麻烦,她自己就解决了。

因为麻烦,本来就是她的。

等夜深了,院子终于安静下来。

那些哭天喊地的丫鬟婆子走了,只留了一两个小丫头在院外伺候,说是照料五小姐起居。

林芝坐在窗边的矮榻上,风凉,月光从叶子缝隙穿过,落在她膝头。

苏俨没走,在一旁慢慢喝茶,因为他说要护着她。

坐在圆桌上喝茶,他想,自己到底是见过很多大世面的人了,还怕这些?也是自己有良心,作为老祖宗,现在也有闲心去保护人。

也没想到啊——

那个在射猎场上挑衅裴家的七月,居然和他一样是金缕十六人之一。

藏的这么深。

要不是在金缕阁覆灭时他亲眼见过即池用伞,如今又见七月持伞与其如出一辙,他大约都不敢认。

而且外界都在传,即池的千墨伞落在了吕秋澜手里。如今伞在七月手中,要么是吕秋澜给的,要么是即池自己抢回来的。

以吕秋澜的性子,后者的可能更大。那便意味着,即池在金缕阁覆灭之后,还能在风头正盛的陈家手里绕开吕秋澜搞动作。

这个即池当真厉害。

因此,他再看林芝,越看越觉得这丫头不简单,和温家的关系十有**是真的。

她就是几年前已故的温如酥。

可令他疑惑的是,明明已经盖棺入土的人,怎么会从棺椁里出来重获新生?又怎么会中蚀忆虫失去所有记忆?她当年到底经历了什么?

他所疑惑的,也正是林芝此刻所想的。

对温家没半点印象,连股熟悉感都没有。坐在梳妆镜前,看着镜中自己的脸,想起方才那些哭诉与呼唤,忽然觉得这张脸陌生得很。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声音:“五小姐,夫人叫奴婢给您送些吃食来。”

林芝和苏俨对视一眼。前者蹙眉,开口时却平静:“拿进来吧。”

丫鬟端着食盒推门而入,头垂着低低的,跨过门槛,将一碗热羹轻轻放在梳妆镜旁,又退开两步,规规矩矩:“小姐,夫人说您晚膳没用多少,特意叫厨房现做的。这莲子羹里放了蜜,是夫人特意吩咐的。小姐睡眠浅,要好生休息。”

连她睡眠浅都知道。

林芝坐直身子,拿起搁在一旁的勺子,左三圈右三圈地慢慢搅着散热。

房里没人说话,只有她拿着瓷勺碰碗边的声响。

搅了一会儿,许是凉了,林芝放下勺子,对那丫鬟说:“你过来。”

丫鬟迟疑了一瞬,走到她身边:“小姐有何事?”

“没事,就是想让你尝尝这粥。”林芝笑容温和,“我吃得少,眼下是吃不下。虽然我不是你们温家小姐,可夫人端来的羹总不能浪费了……”

“不如你替我吃了吧。”

丫鬟惊恐地退后一步,连连摆头:“这是夫人给小姐的,奴婢怎么受得起!”

“受不起啊……”林芝舀了一点汤水在勺子上,声音依旧是温和的,可说出来的话便有些渗人了。

“那你们夫人在碗里给我下蛊是几个意思?当我是傻子吗?”

晚安晚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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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 空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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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月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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