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林中夜色浓重。
青几何孤身一人在外面狂奔,手里攥着七月给的符箓。她说如果遇到危险便可用灵力催动,届时符箓会将他带到安全的地方去。
起初辞年还问为什么不是他去。
七月看了他一眼:“你?你就待在这儿吧。”
末了,她想起一件事,转头对辞年道:“你不是算不出我的星盘么?我看九重楼的高度和天机阁挺接近,要不你去九层算算?”
嘿。
这还真勾起辞年的兴趣了。
他正愁为什么自己算不出七月的星盘,若是在九重楼顶借着那轮近在咫尺的明月再试一次,说不定真能窥出些端倪。
当即卷起衣摆就往楼上跑,再不提什么跟着青几何一起出去摇人的事。
千千万万,还是没算星法好玩。
“那我能去看看楼上的书吗?”辞年跑到一半又折回头,“万一有讲星法的呢?”
七月蹙眉:“别问我,我又不是这楼的主人。”
“哦,好嘛。”
辞年站在大堂中,抬头对着还在和人打斗的未懿扯着嗓子喊:“未懿!我想看书!可以吗!”
话音未落,水袖倏地卷来,直直将他从地面上捞起,甩在五楼的阶梯上。
辞年没站稳,差点崴了脚,稳住身子后一抬头,面前整整齐齐摆着的,全是讲星法的古籍。
顿时眼睛一亮,回头又喊:“谢谢呀——你人还怪好的嘞!”
美滋滋地蹲下去翻书。
这九重楼的主人还蛮好的嘛,不光同意他看书,打架的空隙还亲自把他送上了楼。辞年越翻越觉得潘家人不识好歹,为了一己私欲将人困在楼里百年,简直猪狗不如。
而在深山密林中举着万象镜狂奔的青几何,想着等会儿该给谁发消息、该摇哪些人来破阵。
可他万万没想到,最先遇见的不是能帮忙的人,而是阴魂不散的裴家裴轩元。
青几何承认,自己运气真的很烂。
他是跑着跑着脚下突然踩空,整个人从山坡上滚下去,穿过好几丛杂草才堪堪停住。灰头土脸刹那一抬头,正看见裴轩元抬脚要踹一个小奴。
而他这一冲,把抬脚踹人的裴轩元整个人撞飞出去了。
真的很尴尬。
青几何恨不得当场消失。
可他跑不了。
裴轩元已经暴怒地撑起身子,额头被磕破了皮,顶着从着眉心流下的血,衬得那双眼睛越发阴鸷凶狠。
“青、几、何。”他一字一顿,“你找死!”
对此,青几何干笑两声,连忙撑着地面往后挪:“我说是意外你信吗?这山路太滑了,真的,我跑得太急——”
裴轩元逼近两步,嘴角扯出一丝冷笑,根本懒得听他解释:“好啊,我正愁找不到你们呢,你倒自己送上门来了。”
他身后跟着二三十个人,个个修为不低,其中一个还是珃青门长老,一路跟到现在,始终没有离去。
“来人,给他绑了。”裴轩元挥手,“七月和尤玺在哪儿,他不可能不知道。”
他们一行人在林子里打转了好久。从方家少主方光霁那里得来的消息是,七月一行人来了沽城,当晚便上了山。
至于城里还留了一个女的,裴轩元并不在意,而且那人已经进了温家。他出发前裴阴特地叮嘱过,在南境惹谁都不要去惹温家,所以他只能上山来找七月和尤玺。
可领路的小奴半天找不到地方,一直带着他们在原地打转。裴轩元正要教训那小奴,谁知道尤玺的好兄弟——青几何就这么撞了上来。
对方绑自己,又逼问好友和妹妹的下落,青几何自然不肯认:“我不知道!你们要找他们,我真不知道在哪儿,我也走散了!”
他手上灵力刚刚催动,身边忽然冒出一人,一掌打在他手背上,符箓脱手飞了出去。
迎面又是一只拳头,青几何侧头躲闪,肩头还是挨了一下,整个人被掀飞出去撞在树干上,万象镜脱了手。
裴轩元踱步走过去,一脚将万象镜踢远。
“你不说实话,可真像那个该死的尤玺和七月。”他说,“不过没关系,尤玺也算重情重义。你要是死了,他一定按捺不住,出来找你。”
青几何的脸色刷地白了。
七月给的符箓被人夺走,此刻正握在珃青门长老手中。以他那点微末修为,连裴轩元都打不过,更何况周围这些人?
“你把尤玺当兄弟,倒是挺为他着想。”裴轩元蹲下身子,一把揪住青几何的衣领,将人从树干上拽起来,“尤玺从前在天虚宗杀了养育自己长大的长老,真不知道你明明知道这件事,却还要跟他玩到一块儿去。不过没关系,折磨你比折磨他有趣多了。你说是吧,青馆长?你要是死了,你弟弟该有多伤心?”
话音未落,凝着灵力的拳头狠狠砸在青几何腹部。
他闷哼一声,嘴角溢出血来。
下一击更是砸在肋下,疼得他以为自己肋骨断了。
“说,他们两个在哪儿?”裴轩元掐着他的脖子,将人抵在树干上。
青几何喘不上气:“你……你打死我,也找不到他们。”
裴轩元眼神一沉,将人甩手摔在地上,抬脚踩住他的手指。疼痛让青几何冷汗直流,却始终咬着牙没吭声。
珃青门长老站在不远处,双手拢在袖中,掌心里捏着七月妹妹给的符箓。他是冷眼旁观,由着裴家这位无法无天的少爷肆意殴打青集书馆的馆长。纵使裴轩元知道青集书馆已经和周皇室搭上了桥,可如今人在南境,青几何死了也只能怪南境水土不服。
更何况这孤山野岭的,多少妖魔鬼怪、山林精怪,到时候尸体一块都找不着。
“我现在要是杀了你,你弟弟肯定会很伤心。”裴轩元的声音如恶鬼,“所以……我决定,等你死后回上玄都看看你弟弟,让他也下去陪你。”
青几何身子僵住。
这个裴家的疯子,不仅要让他死,还要让他弟弟一起死?
他趴在地上,手指扣进枯枝烂泥里,指甲缝里全是泥土。
知道自己今日真有可能死在裴轩元手里,可他不甘心。七月妹妹将符箓交给他,是让他保命的,如今符箓在珃青门长老手中,离他不过五步之遥。
“你说不说!”裴轩元再次抬脚,“那两个贱人在哪里!”
就在他踩下来的瞬间,青几何又是一声闷哼,却猛地挥出一拳。他知道自己力气不够,可另一只手已经死死拽住了裴轩元的脚腕。
灵力在掌心炸开,将裴轩元整个人摔了出去。
所有人都没想到会出这一变故。
青几何是出了名的不会打架,因此没有一个人将他放在心上。
电光火石间,青几何将乾坤袋中所有能爆炸的法器全扔了出去。
烟尘弥漫,迷住所有人的视线,爆炸声震耳欲聋。
以自己平生最快的速度,趁乱就地一滚,狼狈躲开那些要命的招式,撞在珃青门长老腿上。
长老猝不及防,袖口甩开,符箓就这么暴露在空气中。
青几何眼前一亮。
趁人还没反应过来,一把抽走那张符箓。
裴轩元察觉到他的意图,厉声喝道:“拦住他!”
几道灵力同时袭来,可青几何就站在那里,不管不顾,不躲不闪。
指尖灵力流转。
符箓瞬间炸开一道刺目的光芒,再次迷住所有人的视线。
等众人再睁眼时,人早已不在原地。
青几何感觉自己被一股蛮横霸道的灵力拎了起来,看不清眼前是何等光景,只有耳边呼呼的风声。
落地时又是一个踉跄,眼看就要头朝下栽进泥地里。
后衣领却被人一把揪住,提了起来。
那人速度快,他眼前天旋地转好一阵子。
最后,才终于看清面前那张清秀的面庞,哑着嗓子去唤人名字:
“……陆锦安?”
对方也回:“青馆长?”
妹妹给的符箓果然厉害,让他脱离了危险,说是能把他带到最安全的地方去,可也没说直接把他瞬移到从陆家到南境的陆锦安身边。
操,这可太安全了!
快让他回去。
他现在有底气打死裴家那臭小子了!
————
陆锦安确实是从陆家出来后,才到的南境。
在陆家遇见的人没那么好。陆兴庆惯常会挑事,其他人或多或少还会收敛几分,只有他像头猪一样横冲直撞。
刚踏进陆家大门时,便闻见了宴席上的酒香与肉香。前院张灯结彩,往来仆从端着托盘来来往往。
陆家老爷子今年虽不打算大办,但族中上下早在半月前便忙开了。五湖四海的陆家子弟都收到了消息,要回来给老爷子贺寿。
本家连同旁支远亲,乌泱泱聚了一堂。
陆锦安来得不算早,正堂里早已坐满了人。
她穿着一袭藤黄衣,来时日光正烈,便戴了斗笠掩住面容。
刚到门口还没迈过门槛,大伯母最先看见了她,推起满脸笑意迎上来:“锦安回来了!”
陆锦安点点头,抬手取下斗笠:“大伯母好。”
身边仆从接过斗笠,大伯母便立刻热络地伸手去拉她,说:“哎哟——可算把你盼回来了!老爷子念叨好几日了,说你这孩子怎么还不回来?”
“路上耽搁了些。”陆锦安答。
“无妨无妨,来了就好。”大伯母回头冲廊下的女儿喊,“诏鸢快来,接接你妹妹!”
陆诏鸢走近与妹妹打了招呼,大伯母便将两个姑娘拉到一处,左瞧瞧右看看,欢喜连连:“两个姑娘都出落得这般亭亭玉立,是我们陆家的福气啊,哈哈哈——”
说罢便要领两个孩子进正堂。
陆锦安跟在堂姐身边,寒暄了两句便进了屋。
“瞧瞧!咱们陆家的大剑魁,锦安回来啦——”
堂上众人无一不将目光投向这位宗门大会的新晋魁首。陆家近亲望着她身形挺拔,投来的是满意的目光。远房的人是早已听说过主家出了个天才人物,只管睁着眼好奇打量这位出自陆家的小姐。
“锦安如今可是玄陵派清虚道人的高徒,宗门大会夺得魁首,果然百闻不如一见!瞧瞧这身量,果然是修剑的好苗子。”
“是啊是啊,我们陆家真是祖上积德。”
大伯母乐呵呵地跟人道:“这孩子打小就聪明,我当初就瞧着跟旁的孩子不一样。”
连坐在主位上的老爷子也摸着花白的胡须,在满堂人面前对陆锦安赞赏不已。
陆锦安就这么静静听着,偶尔还要应付那些跑上来跟她说话的、她从未谋面的远房表亲,一一应答周全。
只有身边的陆诏鸢轻轻拍了拍她的手,知道妹妹素来不喜欢应付这样的场面。
陆锦安回握了一下,示意自己没事。
老爷子手中拄着一根黑木拐杖,眼睛望着陆锦安,目光里无一不是满意。他如今年迈体衰,早已不管家中事务,只有像这种大日子才会出来坐一坐。
这小孙女,真为家里争脸。
“爷爷。”
陆锦安走上前行礼。
“嗯。”老爷子应了一声,“来了就好,坐吧。”
陆锦安在堂姐引领下落了侧席。
刚落座便感觉到一道阴沉的目光死死钉在自己身上。不必抬眼都知道是谁,诏鸢姐就在自己身侧,论家中辈分,能坐在她对面的只有陆兴庆。
从她进门起,陆兴庆那张原本还算高兴的脸便耷拉下来,一直盯着她,臭一张谁欠了他八百万两银子的脸。
同为陆家子弟,坐在她身边的陆诏鸢温润尔雅、姿态得体,与那体态放肆的陆兴庆判若云泥。
陆家子嗣繁多,真正上得了台面的却没几个。
除去她这个魁首,也就只有陆诏鸢了。当年清虚收锦安为徒不久后,陆诏鸢便去了同为五大宗的毓仙宗,拜在一位长老门下。虽比不过清虚道人的名望,可教出的弟子修为也是一等一的好,出落得更加端丽大方。
而陆兴庆小时候也曾显露出不错的资质,跟着陆诏鸢一同去了毓仙宗。可后来因犯事被逐出宗门,陆家上下花了好大的力气才替他另寻了一处小门派。
诏鸢姐私下跟自己闲聊时说过,陆兴庆在宗门里收敛不了心性,总是闯祸,凌辱强霸他人。
宴席很快便开了。
酒过三巡,堂上气氛越发热闹。
旁支几个年轻人时不时凑到陆锦安面前敬酒,还有些叔叔婶婶带着自家孩子来,一口一个“锦安姐姐”叫得亲热。
她再不喜欢这种场面,也要把面上的功夫做足。
毕竟是老爷子的寿辰。
反倒是陆兴庆那边闹出的动静不小。他一杯接一杯地灌酒,脸上酡红更甚。旁边几个堂兄弟劝他少喝些,他一把将人推倒在地,砸了手中的酒杯,瓷片碎了一地,发出巨大的声响。
“老子高兴!今日爷爷大寿,老子多喝两杯怎么了?用得着你们这群小喽啰跟老子这么说话么!”
他嗓门大,周围几桌都听了个清清楚楚。
陆锦安坐在对面吃菜,时不时和诏鸢姐说上两句,一眼都没分给闹事的堂哥。
“兴庆,你少说两句!”大伯母拉住他,笑着跟人打圆场,“兴庆喝醉了,酒后失言了些,你们别放在心上,平日里他不这样的。”
又朝陆锦安的方向看了一眼:“锦安你也别放心上。”
陆锦安抬眼,隔着席面笑了笑:“无事。”
低头时却小声嘀咕:“关我什么事?别扯我名字,烦死了。”
一旁的陆诏鸢听见了,笑着替妹妹夹了一筷子菜:“莫气了,你堂哥就这样。家里几乎所有人都顺着他。”
陆锦安一针见血:“就他是爷爷的宝贝孙子呗。”
跟陆诏鸢的关系算亲近,家里的事多半是从她这儿听来的,也敢跟她这般说话。
老爷子向来偏心陆兴庆这个宝贝孙子,对她和诏鸢姐总是贬了又贬。有什么好东西先送到陆兴庆手里,然后是诏鸢姐,最后才轮到她。若是陆兴庆想全部拿走,家里人也都顺着他由着他去,做得再过分也有爷爷在上面撑着。
酒至半酣,主位上的老爷子放下酒杯,轻轻扣了扣桌面。
堂上渐渐安静下来。
他清了清嗓子,开口道:“今日老夫寿辰,家中难得聚得这么齐。本不该说些扫兴的话,但有些事,还是要趁今日说上一说。”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堂下众人,最终落在正低头吃菜的陆锦安身上。
察觉到那道视线,陆锦安夹菜的筷子停住。她放下筷子,在目光注视下抬起头来。
用脚趾头想都知道爷爷要说什么,可是能不能别什么事都把她扯出来啊!
果不其然,老爷子开口了:“锦安,你如今在太意山修行,可还顺利?”
陆锦安维持着得体的微笑:“还好。”
“嗯。”老爷子点了点头,“你师父清虚道人,是大周鼎鼎有名的人物。你能拜在他门下,是你的福气,也是我陆家的福气。只是……”
他话锋一转,语气高昂几分:“你既已小有所成,便该多为家族考虑。你爹娘尚在,堂兄堂姐也在成长。日后若是玄陵派那边有用得上陆家的地方,你该多走动走动才是。”
晚安晚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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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章 寿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