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思雁由管家领进来,打眼一瞧,秋意渐浓的时节,这片园子除了高大的树木,其他的仍一片葳蕤绿意,鲜花锦簇,实打实的销金窟。
白蜡满树金黄,清池流水击石,泠泠珠玉脆响,符萦一袭水绿长裙,斜卧着一把黄花梨浮雕山水交椅,阖眼小憩。
那把椅子,她只在博物馆见过一把宋代类似的。
风中传来符萦嗔怒的声音。
“徐新新,你滚一身泥,今晚不许睡床。”
符萦扔了块三文鱼冻干过去吓唬它,不料新新躺着拿爪扒拉两下勾到嘴里吃掉了。
失策了,三文鱼打猫有去无回。
“还不是你惯的它。”方思雁笑了笑,过去拍拍灰,抱起新新。
符萦拢了拢披肩,仰头看她哭过一遭的眼睛,布满麻木哀戚的疲惫,“过来。”
指了旁边的椅子给她。
思雁给她打电话时明显带着哭腔,问她什么事也不肯说,只好叫管家方叔派车接她过来。
“怎么哭成这样子?”
方思雁眼底又泛起泪,别开眼,“我哥看上了我朋友乔珞。”
符萦拧眉,没想明白这两人怎么搅和到一起去的。
“你朋友什么态度?”
方思雁低着头沉默了会,迷茫说,“她和我吵了一架,说我见不得她好,我哥那样的人根本没有真心的,她栽进去只是飞蛾扑火。”
符萦给她斟了杯茶,“问过你哥吗?会不会是误会?”
依她所知,方斯洲前阵子还和菘蓝相亲,不至于还会和其他女生牵扯不清。
方思雁摇头,她哥就是混球,万花丛中过,叶叶都沾身。
前两天珞珞和她说找到了一家稳定的兼职,在逸宴楼弹琴,不用她帮忙介绍工作了。
她不放心,去了一趟逸宴楼吃饭,正好撞见乔珞上了方斯洲的车。
“萦萦姐,我该怎么办,我不能眼睁睁看着珞珞往火坑里跳。”
方思雁扑到符萦怀里痛哭。
符萦揽着她的肩膀,轻轻拍,“今晚菘蓝组了个局,你哥也会来,顺便问清楚。”
方思雁支个泪眼朦胧地看上来,怯生生的,“他的私事我不敢插手。”
她哥会削她一层皮的,还会连累珞珞。
之前有个小姑娘纠缠方斯洲不成,不知怎的打听到了她的消息,求上门来想见方斯洲一面,她心软应了下来,方斯洲发了好大一场火,骂她多管闲事,还差点改了她的专业,后面听说那个小姑娘被家里送去了澳洲。
自此以后,她从不说一句方斯洲的私事,反倒是方斯洲处处管她。
符萦没见过她脆弱的一面,往常她都是机灵鬼怪或严谨认真求学的模样。
“要不我帮你问一下?”
方思雁使劲往她怀里拱,“萦萦姐,你怎么这么好。”
“先说好,你哥对我有点偏见,不一定能成。”
方思雁眸底灰暗下来,“不行也是命。”
“认命可不像你的风格。”
方思雁头枕在她腰上,恹恹地拿头发盖住脸,“方斯洲讨厌我,惹了他我就什么都没有了。”
有所求,便要有所舍。
符萦忧心她钻进牛角尖出不来,拨开她脸上的秀发,“你不会什么都没有,只是不能再过得这么轻松,没办法把全部精力放到科研里,但以你的能力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方思雁捂住耳朵,疯狂摇头,“我不要,那种日子我过不了,我伤心几天算了。”
她要为科研奋斗一辈子,没了家里的资助,她根本承担不起昂贵的科研费用,人不能既要又要。
方思雁又想到符萦读书时的事迹,上的是少年班,课堂上很少见她出勤,有比赛和考试时就出现,却年年霸榜年级第一。
还旁听过一学期证券投资分析学的课,郑教授让她参加了期末考试,考了年级第一,引得郑教授啧啧称奇,挖她去读自己的博士,没成功。
无论她从事什么都是极为出色的。
符萦见她神游天外,愣头愣脑的,戳了戳她肩膀,“实在割舍不了就睁只眼闭只眼吧,不用过多干扰别人的因果。”
方思雁托腮,“萦萦姐,我不纠结了,我要和你一样优秀。”
符萦目露不解,话题跳得太快,“那有点难,毕竟像你赵师兄那样的实验,我本科时看一遍就能复现出来了,还能顺带改进方法。”
方思雁微张着唇,“我的天,你还是人吗?我记得你本科学的物理,怎么做到的?”
“自学。”
那些年,她一边要照顾患病的母亲,一边要没日没夜的自学,后来,少了母亲,她却不能闲不下来,一旦停下,就会被恶梦缠上,如同上了发条的机械拼命赶啊赶,现在锈迹斑斑。
“失策了,脑子借我用用。”
她瘫在椅子上,手搁在额头,“珞珞那边真铁了心的话,随她去吧,大不了后面我给她收拾残局。”
“想通就好,没糊涂,有我几分真传。”
方思雁噌的一下站起来,双手掐腰,下巴骄傲扬起,“当然了,这点要不明白,我白活的啦……哎,不是,你还自夸起来了。”
当真是少女心性,情绪一转十八变。
符萦歪了身子把脚边的新新拎到怀里,揉捏它黑黢黢的爪子,“不行啊。”
方思雁也不承让,背着手来回踱步,神神叨叨的,“行,当然行了,不过也要得益于我天资聪慧。”
符萦捂住新新耳朵,不听啊,咋不学。
方思雁逞坏,捞过新新,使出一计挑拨离间,肉眼可见的开心,耍够了,凑到符萦耳边说起她听到的八卦。
符萦也寻了几个从Lena那听说的科研八卦讲给她听,学阀圈地,种族歧视,抢论文……
方思雁瞠目结舌,“我还以为国外的科研环境会好一点呢,还考虑过出去读博。”
“有人的圈子都差不多,真想出去的话,英国那边我可以给你推荐相对干净的教授圈子。”
方思雁蔫了吧唧地啃桂花糕,“敬谢不敏,家里让我毕业后考公,读不读博还不一定呢。”
“改变主意的话,随时来找我。”
眼见又要勾起方思雁另一桩伤心事,符萦带她逛起园子,分散点注意力。
这座园子是周家祖上传下来的,底蕴深厚,一圈走下来,方思雁心底的惊诧久久未歇,随便哪件不起眼的物件,都价值不斐。
雍正朗窑红釉观音瓶,佳士得上类似的拍出过五百万贵价,廊亭摆着了一支,插了束素净的百合,一红一白,相得益彰,当真是美极了,恰到好处的使用才不枉这瓶浴火重生来人间一趟。
方家也不少古董,都收藏在一间房里,束之高阁,美则美矣,却失了器物的本质。
*
入夜,符萦和思雁赶往派对,离公馆不远,在颐和园附近的一座别墅。
一下车,菘蓝远远看见了,丢下几位围着她的公子哥,欢快地跑过来。
“哎,怎么是思雁,周先生没和你一起吗?”
以往,这种场合都是周先生寸步不离陪着她,今儿个倒是纳罕。
符萦:“他在飞机上,晚点到。”
方思雁眼神幽幽盯着她,“给你一个机会再说一遍。”
祁菘蓝弯腰,伸直手迎她,“姑奶奶,小的恭迎您大驾,里边请。”
待方思雁靠过来时,祁菘蓝捂住了额头,不料,方思雁猛的掐在她腰间软肉,拧了一圈。
惹得祁菘蓝直讨饶,“饶了我吧。”
方斯洲踱步过来,眉心皱成一团呵斥,“大庭广众的你闹什么呢,规矩都白学了吗?”
方思雁松手,低眉抿唇站到符萦身后。
祁菘蓝看不过眼,呛了回去,“你管天管地还想管到我家来吗?我和思雁玩碍着你什么事了。”
方斯洲皮笑肉不笑,眼神阴鸷,“菘青真是太纵着你了。”
祁菘蓝瞪回去,无声暗骂了句神经病,气冲冲走了。
方思雁想追过去,又看见方斯洲身后还跟着乔珞,缩在阴影处,眼含泪光看着她这边,紧咬两瓣唇,努力不让自己哭出来,很是委屈的模样。
左右摇摆,还是走过去拉住乔珞,“珞珞,你怎么来了?”
乔珞敛了神色,走上前,挺直脊背扬起一个笑,“托方先生帮忙,我和乐团来的,等下有表演。”
方思雁顿时没有谈下去的**,她应该是骄傲的,但不能是在这种场合,靠着男人的青眼,只会惹人发笑。
也许早该想到的,乔珞在眼见得着的虚荣浮华里滚过一次,又碰到方斯洲这位惯会摆弄人心的浪子,会失去傲骨是再正常不过了。
这样的事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从前是绡绡,现在是珞珞……是她苛求了,或许真的像方斯洲所说,她应该多结交一些同圈层的朋友。
符萦侧眸看过去,思雁的眼神一寸寸灰败下来,拉住她的手,“斯洲,你前阵子不是菘蓝相亲吗?”
方斯洲单手插兜,瞟过来冷戾一眼,“别多管闲事,多担心担心你自己,老周这个月都跑三趟港城了,哪有这么多事值得他去,怕不是惹了风流债被人绊住了脚。”
符萦对上他看好戏的目光,“我相信他。”
祁菘青听了妹妹状告,赶过来请他们进去,才解了这场剑拔弩张的闹剧。
派对行进到一半,周鹤庭姗姗来迟,望了一圈,没看见符萦的身影。
方斯洲递给他一杯酒,“别找了,她不在这边。”
……
另一边,符萦坐在后院长椅上,手里端了杯香槟。
她在这躲清静,不知什么时候黏了条尾巴过来,侧眸向斜后方。
季晴初倚在她身后一侧,撑着靠背,双腿交叠,波浪的长发随风摇荡,飘到她肩上。
季晴初说,“听说,港城郑家的掌上明珠郑翊欣最近在追求周鹤庭。”
“她要真追到的话,我会祝贺她。”
真是宽容大度。
季晴初拿起放在长椅另一端的酒杯和符萦碰杯,“可惜了,你的祝福送不出去,鹤庭不会扎根港城,郑家这个姻连不起来。”
周爷爷已经在和她父亲接触了,郑家那边不过一厢情愿罢了。
符萦举到一半的手突然收回去,季晴初扑了个空,“你想说什么?”
“本来想劝你不要陷太深,现在看来没必要了。”
活得这般清醒,让她连恨都没办法,输得一塌糊涂。
“真不能碰一个吗?”
季晴初弯腰扣住符萦手腕,砰的一声,杯子轻撞,淡琥珀色酒液摇晃,她一口饮下,反手倒过杯子,眼神在夜色中很亮,细看还有几分挑衅,明艳恣意。
“有你这么霸道的吗。”
符萦嘟囔了句,抿了一小口。
符萦一身棕色吊带长裙,着了件橄榄绿西装外套,慵懒斜靠椅子,复古朦胧的美,不可方物,轻抬视线,和季晴初聊得有来有回。
周鹤庭加快了脚步,“你们在聊什么?”
季晴抿了一口酒说,“聊你啊,港城美人好看吗?”
她跟过来的时候,特意取了两杯酒,没承想符萦自己拿了,分不出去只好都便宜她了。
周鹤庭:“……”
他哪里又惹到季大小姐了。
“不知道,没看。”
季晴初嘁了声,拎着两只空酒杯,施施然离开,再待下去她会控制不住。
周鹤庭坐下来,抱符萦到腿上,抢过酒杯,贴着她脖子一点点往上探,“喝酒了?”
符萦比了个一点点的手势,双手抱住他的腰,阖眼靠在他胸膛,有股深深的疲累,“你们这些公子哥是不是从来不把女人当回事,想扔就扔。”
她在前院时,乔珞在草坪上弹了首洱海夜色,曲艺精湛,一位穿着花衬衫的男生在和方斯洲搭话,言语轻佻夸乔珞长得漂亮。
方斯洲轻飘飘问他看上的话就送他了。
花衬衫低眉顺眼谄媚地赔不是,一个劲说洲哥带来的人,他不敢染指。
方斯洲毫不在意,漫不经心放话乔珞和他没关系,只要她点头,随便你。
等乔珞下台时,花衬衫第一时间凑了过去……
方斯洲竟真作了壁上观,朝她举杯一笑,讽刺得很。
周鹤庭登时警铃大作,谁给她上眼药了。
周鹤庭下巴抵在她发顶,“人和人不一样。”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方斯洲前阵子和菘蓝相亲,不过一个月多又和思雁的朋友纠缠不清,说来你也认识,就是乔珞。”
“他和菘蓝不过逢场作戏,当不了真,都是应付长辈,至于乔珞,当初他自告奋勇说可以帮忙澄清谣言,应该是那时接触的。”
这不像方斯洲的风格,有点多管闲事了。
忽然,前方传来窸窣拉扯的碎响,隔着一一丛密密的灌木,看不清人。
符萦跳下来,拉着周鹤庭躲到了椅子后边,捂住他嘴巴,竖起食指。
“你就这么饥渴吗?见一个攀一个,陆高轩就是一个花花公子,女人多得能组个拉拉队了。”
“方思雁,你是不是看不得我过得好。”
乔珞推开她,神色凄惶,“你是方家养女,衣食无忧,根本不知道贫穷,被债务日夜折磨的滋味。”
贫穷就像一座山终日压在身上,直不起腰,无法喘息。
“陆高轩图色,我贪财,很公平的交易啊,况且还是你哥把我送出去的,满意了吧,方斯洲这个伪君子没看上我。”
乔珞眸底闪过恨意,在昏昏夜色中显得格外狰狞。
“他不是这种人。”
她哥是混蛋了点,但不可能做出这种事情。
“那我就该是这种人吗?”
方思雁握住她的手臂,颤声颤气,“你那么优秀,坚持了这么久,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倒戈,你毕业可以进剧团,可以教人弹古筝……”
方思雁想不明白,从前的乔珞从不屑于攀附权贵,如今判若两人,竟做起她曾经最唾弃的事。
“呵,你倒是说得轻巧,我拿什么进剧团,凭参赛被人靠关系刷下来的经验吗!”
方思雁无措地看她,“你怎么不和我说?可以举报……”
乔珞嗤笑,“他们官官相护,做这种事哪里会留下话柄,方斯洲把你养得太天真了。”
“要是还想做的朋友的话,我的事你就别管了。”
“那我非要管呢?”
“方大小姐要置我于死地吗,是的话,我一个平头百姓也对抗不了,大不了我离开京市。”
……
四周寂静无声,符萦小心翼翼站起来,心跳慌慌忙忙,很是心虚,朝前面凝视了许久,没见到人影才确认她们都离开了。
周鹤庭手托在符萦后腰,另一只手穿过她膝盖下方抱起她。
符萦指了指酒杯。
他抽开一只手拎酒杯,改为单手抱她。
“走吧,听墙角的偷摸小姐,找方斯洲问问。”
符萦捶了一下他的肩膀,明明他也听了的,佯装嗔怒,“你怎么知道我在这边?”
“心有灵犀。”
周鹤庭低头蹭她,眼神宠溺。
才去几趟港城,就染上港人油嘴滑舌的坏习惯了,符萦定睛看向他眼底,周鹤庭招架不住提到是方斯洲看见她往这边来了。
符萦更觉得奇怪了,方斯洲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方斯洲和季望楷两人躲在休息室,把场地留给年轻人去闹。
一碰面没等问两句,方斯洲就呛声,“符小姐是要仗势欺人?别忘了,你已经不是思雁老师了,不该管的别管。”
“老周,乔珞先前扯着你的名号做幌子,在学院里狐假虎威,思雁身边容不下这种朋友。”
他不过设了个局,乔珞就顺杆子往上爬,自命清高也就骗骗方思雁这个蠢蛋了。
周鹤庭说,“思雁已经成年了,她有自己的判断,你何必呢。”
有些话点到为止就好。
季望楷好不容易将事情串联起来,插了句,“斯洲,这次是你过分了。”
好在奕川没来,不然得翻了天。
方斯洲走过去开了窗,抽出一根烟点燃,嗓音沙哑,“怪她自己经不住诱惑。”
“怪我。”
符萦身形恍惚了一下,用气声低喃,轻不可闻。
那晚她没先走的话,乔珞也不会起了不该有的心思,行差踏错。
【你就是个灾星,谁靠近你都没好事。】
那些如鬼魅似的诅咒又回荡在符萦脑海。
不是的……卑鄙无耻的是他们,人都是有**的,他们不该把**摊开放到乔珞面前,引她上钩后还冠冕堂皇说是她经不住诱惑,残忍地将人玩弄于股掌,令人作呕。
符萦眼前天旋地转,她忍着胃部翻涌的恶心感,挣开周鹤庭的手,冲进卫生间。
她不能连菘蓝的派对都毁了。
卫生间内,符萦吐了个一干二净,胃仍火燎燎地痛,双手撑在水淋淋的大理石台面,看镜子里脸色苍白的自己,久违生出自厌的情绪。
周鹤庭急忙追过来,翻找她身上的口袋,“药带在身上了吗?”
符萦摇头,按住他双手,扯了张纸巾,“这事我会和思雁说,你不会拦我吧。”
周鹤庭心疼地缓缓顺过她头发,“不拦,是他活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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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灾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