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阳光像融化的蜜糖，黏稠地铺在南江一中的柏油路上。邵佳一单肩挎着书包，耳机里放着摇滚乐，指尖不耐烦地敲击着手机屏幕。开学第一天，校门口挤满了穿着蓝白校服的学生，嘈杂的交谈声混着蝉鸣，吵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低头看了眼班级分配表——“高一（1）班”，视线再往下滑，同桌一栏赫然写着“封浔沚”。
邵佳一皱起眉。
这名字他熟。
初中物理竞赛省队集训时，封浔沚是唯一一个能和他抢满分的对手。最后一次决赛，邵佳一因为计算失误丢了五分，而封浔沚以近乎完美的答卷拿了第一。领奖台上，那人站在他旁边，唇角挂着若有似无的笑，接过奖杯时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手背，凉得像块玉。
邵佳一至今记得那种微妙的不爽。
他啧了一声，把手机塞回兜里，抬脚往教学楼走。刚拐进走廊，迎面撞上一群女生叽叽喳喳地围在公告栏前。
"真的假的？封浔沚和我们一个班？"
"他中考全市第一诶！听说他哥还是我们年级主任……"
"长得超好看！上次竞赛颁奖我偷拍过！"
邵佳一翻了个白眼，径直从她们旁边挤过去，肩膀却不小心撞到了人。
"抱歉。"他头也不抬地随口道，继续往前走。
"没关系。"
一道清润的嗓音在身后响起，带着点似笑非笑的意味。
邵佳一脚步一顿，猛地回头。
封浔沚站在公告栏前，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他身上，校服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冷白的锁骨。他手里捏着一张折叠的竞赛报名表，见邵佳一看过来，唇角轻轻扬起："真巧。"
邵佳一盯着他看了两秒，冷笑："不巧。"
封浔沚也不恼，反而走近一步，将手里的报名表递给他："物理竞赛初选名单，你和我都在。"
邵佳一没接，垂眼扫了一下。名单上，他和封浔沚的名字紧挨着，后面跟着一模一样的分数——**98.5**。
"所以？"邵佳一抬眼，语气不善。
封浔沚微微偏头，阳光在他睫毛下投出细碎的阴影："所以，我们又是对手了。"
他说得很轻，尾音却带着点挑衅的意味，像羽毛轻轻挠过耳膜。
邵佳一嗤笑一声，转身就走："省省吧，这次不会让你。"
封浔沚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我等着。"
——
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邵佳一径直走向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把书包往桌上一扔，拉开椅子坐下。他摸出手机，点开游戏，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试图把刚才那点莫名其妙的烦躁甩出去。
没过多久，身旁的椅子被人拉开。
封浔沚慢条斯理地坐下，从书包里拿出一本《高等数学》，又抽出一支钢笔放在桌上。笔身漆黑，笔帽上刻着极细的银色纹路，像某种数学符号。
邵佳一余光瞥见，心里暗骂一声装逼。
班主任还没来，教室里吵吵嚷嚷的。前排几个女生时不时回头偷看封浔沚，又红着脸转回去窃窃私语。邵佳一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把耳机音量调大。
突然，一张折叠的纸从旁边推了过来。
邵佳一皱眉，摘下一只耳机："干嘛？"
封浔沚单手支着下巴，另一只手点了点那张纸："看看？"
邵佳一狐疑地打开，发现是一道物理题，题目旁边画了个潦草的千纸鹤，翅膀部分被写满了计算公式。
"你折的？"邵佳一挑眉。
封浔沚笑了一下："解出来就告诉你。"
邵佳一把纸揉成一团扔回去："无聊。"
封浔沚接住纸团，轻轻展开，指尖抚平褶皱："真可惜，这题解法挺有意思的。"
邵佳一懒得理他，重新戴上耳机。但过了几秒，他又忍不住瞥了一眼——封浔沚正用钢笔在千纸鹤的翅膀上写着什么，笔尖划过纸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桌面上，那只墨线勾勒的千纸鹤仿佛要振翅飞起来。
——
班主任推门进来的时候，教室里瞬间安静。
邵佳一抬头，看见一个身材高挑的男人走上讲台。黑色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的手腕上戴着一块简约的机械表。眉目凌厉，眼下有淡淡的青黑，看起来像是没睡好。
"封陆明。"他在黑板上写下名字，转身扫视全班，"你们这学期的班主任，兼物理老师。"
底下响起一片小声的议论。
封陆明敲了敲讲台："现在开始点名。"
邵佳一注意到，当念到"封浔沚"时，封陆明的视线在对方身上停留了一秒，又很快移开。而封浔沚只是微笑着应了一声，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节奏像某种密码。
点完名，封陆明拿出一叠纸："下周物理竞赛初选，报名的同学课后留一下。"
邵佳一低头看了眼手机，锁屏上是日历提醒——**9月1日，开学。竞赛备战开始。**
他摁灭屏幕，转头看向窗外。
阳光依旧刺眼，蝉鸣声不断。
新学期开始了。
而他的同桌，正用草稿纸上折出第二只千纸鹤。
开学第一天的最后一节课是自习，夕阳透过玻璃窗斜斜地切进教室，将课桌分割成明暗两块。邵佳一撑着下巴，笔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划着，余光里封浔沚正低头翻看一本英文原版书，睫毛在眼下投出细密的阴影。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运作的嗡嗡声和偶尔翻动书页的轻响。班主任封陆明坐在讲台上批改作业，黑色衬衫袖口沾了点粉笔灰，右手无名指上有一圈淡淡的戒痕，像是曾经长期戴过戒指留下的印记。邵佳一多看了两眼，忽然听见身旁传来纸张摩擦的声响，封浔沚推过来一张折叠的便签纸，上面画着一道力学题，题干旁边用极细的笔触画了只展翅的千纸鹤，翅膀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微积分公式。"试试？"封浔沚的声音压得很低，尾音微微上扬，像根羽毛轻轻挠过耳膜。邵佳一嗤笑一声，抓过便签纸揉成团扔回去，"没兴趣。"纸团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封浔沚抬手接住，展开时指腹抚过褶皱处，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什么珍贵物品。
下课铃骤然响起，教室里瞬间活泛起来。封陆明敲了敲讲台，示意报名竞赛的学生留下。邵佳一慢吞吞地收拾书包，看见前排几个女生磨磨蹭蹭不肯走，目光不住地往封浔沚身上飘。封浔沚似乎浑然不觉，正低头整理笔记，脖颈弯出一道好看的弧度，后颈处有一颗很小的痣，在夕阳下若隐若现。邵佳一莫名觉得烦躁，拎起书包就要走，却被封浔沚一把拉住手腕，"竞赛会议。"他掌心温度偏低，像握着一块温凉的玉。邵佳一甩开他的手，冷笑，"用不着你提醒。"封陆明站在讲台边点了根薄荷烟，没抽，只是夹在指间任由它燃烧，烟雾缭绕间他的目光扫过教室后排，在看到封浔沚时微微停顿，又很快移开。"初选在下周三，考场纪律不用我多说，"他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休息好，"作弊的直接取消资格。"说这话时他的视线落在邵佳一身上，带着审视的意味。邵佳一挑眉，刚要开口，封浔沚忽然轻轻踢了下他的椅子腿，"老师，"他举起手，笑容无辜，"能提前要一下往年的真题吗？"封陆明眯起眼睛，烟灰掉在讲台上，"图书馆三楼有存档，自己去找。"
人群散去后，邵佳一拎着书包往门口走，忽然听见身后传来封浔沚的声音，"你去哪？"他头也不回，"关你屁事。"走廊上的灯光忽明忽暗，邵佳一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他摸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屏幕亮起的瞬间，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跳了出来：「储物柜A区17号，密码是你初中竞赛考号。」邵佳一皱眉，手指悬在删除键上犹豫了两秒，最终还是调转方向往储物柜走去。A区17号柜子很干净，没有贴任何标签，他输入考号后，柜门咔哒一声弹开，里面静静地躺着一只蓝色的千纸鹤，翅膀上用银笔写着「欢迎来到南江一中」。邵佳一捏起千纸鹤对着灯光看了看，发现里面似乎藏着什么东西，他小心翼翼地拆开，一张折叠的纸条飘落在地，上面是一道极其复杂的物理题，解题步骤的间隙画满了小小的千纸鹤，最后一行写着一串数字：2.8。
"喜欢吗？"封浔沚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邵佳一猛地转身，差点撞上他的下巴。封浔沚靠在储物柜上，手里把玩着一枚银色领带夹，阳光从走廊窗户斜射进来，在他侧脸镀上一层金边。"你发的短信？"邵佳一眯起眼睛，封浔沚笑着摇头，"不是我。"他伸手拿过那只被拆开的千纸鹤，指尖轻轻抚平褶皱，"不过这道题是我出的。"邵佳一冷笑，"无聊的把戏。"封浔沚不以为意，将千纸鹤重新折好放回他手心，"解出来有奖励。"他的手指在交接时故意擦过邵佳一的掌心，触感微凉，像一片雪落在皮肤上。邵佳一攥紧千纸鹤，转身就走，身后传来封浔沚带笑的声音，"周三见。"
教学楼外天色已暗，路灯次第亮起。邵佳一站在校门口等车，无意间抬头看见三楼办公室的窗口，封陆明正站在窗前抽烟，烟雾模糊了他的面容。一个戴棒球帽的高挑身影突然出现在他身后，伸手拿走了他唇间的烟，封陆明似乎愣了一下，却没有回头。那人俯身在他耳边说了什么，封陆明猛地转身，棒球帽少年却已经后退两步，笑着挥了挥手里的烟，转身消失在走廊尽头。邵佳一眯起眼睛，总觉得那人的背影莫名眼熟。公交车进站的提示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他掏出兜里的千纸鹤看了看，随手塞进书包夹层，却在摸到内袋时触到一个硬物——不知何时被人放进去的银色钢笔，笔帽上刻着极小的数字：5.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