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灰蒙蒙,不知是云还是雾。林煌随凌涵步入议事大殿,殿内布置与现世一般无二。
“您先在此等候,此时师伯祖正于演武场授业解惑,弟子先行告退。”
凌涵整理好衣冠,躬身行礼告退,轻轻握住剑柄,欲飞身离去。礼数周全得不似一个年轻修士。
“师伯祖?严逐吗?”
林煌察觉到不对劲,连忙追问。
“怎能直呼师伯祖名讳,啊,”凌涵忽然动怒,转眼又如想起什么,再次恢复平静,“嗯,前辈随意。”
说罢,他又一拱手,飞向演武场。
林煌眼珠一转,也跟了上去。
演武场上,零零散散站着数名弟子打坐运功,看台处有一白衣人影正对他们说着什么。察觉到林煌跟来,人影先是一愣,接着迎了上去。
“你来了。”
熟悉的声音传入耳中,林煌思绪一滞,又从冷漠语气里挣脱。
白衣仙人的模样与现世中并无差别,但那冰冷又空洞的眼神,已经说明他不过是梦中幻象。
“是啊,我来了,来看看他们修炼的进展。”
林煌找了个由头想继续待下去,不料“严逐”突然转头审视着他,嘴里含道:
“去!”
林煌只觉神魂像被重锤猛砸,却无痛感,而整个人陷入一种恍惚的状态,四肢不受控制地移动,直到加入到场内打坐弟子间,盘膝而坐。
然后他才看清这些弟子的面容,竟然全是身中血煞之人。
按严逐的说法,梦境取决于做梦者的“识”,既然能够幻化出一个严逐,看来他在这群弟子心目中的地位极高。于是魇魔便将其利用,加以引导。
想来也是,毕竟是师伯祖呢,论法力和地位,这宗门内恐怕也就穆乘云能跟他比一比了。
弱肉强食,无论是人族还是妖族,都一样。弱者总是选择依附强者。
只是不知道魇魔真身藏在严逐幻象还是别处,贸然动手容易打草惊蛇。
和严逐相处久了,林煌都没发现自己也多了几分谋略。他正准备看看魇魔还有什么手段,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强制着开始打坐,试图运转某种功法。
不可!绝对不可!
来着灵兽本能的危机感瞬间席卷全身,也让林煌那震荡中的神魂得到片刻清醒。
此刻,他已明白,那些弟子运转的功法正是血煞魔功。或者说,是将自己作为祭品,主动将“神识”幻化的“气血”献于梦境。
借着最后的清醒,他强行脱离梦境的束缚,用“妖力”放大自己的声音,冲那看台上的“严逐”大喊道:
“逐哥,我不练!除非给我糕点!”
这一声吼叫似惊雷,将周围弟子从运功的状态震醒。
他们似乎早就习以为常,偷偷带着调侃的目光望向“严逐”,只不过动作仍有滞涩。
“糕点,什么糕点?”
“严逐”眸子闪过一丝茫然,不知所措地与林煌对视,显然这一幕出乎意料。
“严逐”的表情不受控地变幻起来,应是一众弟子对“师伯祖”的应对有不同的看法。
除此之外,林煌还从那幻象眼中看到一抹阴毒。
就是这一刻,林煌笃定这个“严逐”或许就是“魇魔”真身所在。
他当机立断,运转全身妖力,对“严逐”幻象吐出一口火莲。
“严逐”瞳孔骤缩,化作一道黑烟散于空中,避开了攻击。
“轰——!”
剧烈的爆炸从演武场的看台扩散,一脸八卦的弟子这才反应过来,此乃天仙境界的战斗,纷纷抱头鼠窜。
“本想把最好吃的留到最后,可惜你不领情。”
空中黑烟凭空出现,再度汇聚成“严逐”的模样,以紫色泛红的眸子瞪向林煌。
“三番五次破坏我族大计。今日定留你不得,若你愿束手就擒,我倒是可以许你眼睁睁看着自己被‘道侣’吞噬。”
魇魔以严逐的模样对林煌恐吓,后者嗤笑一声,唤出麒麟虚影冲向对方。
“咔——”
一道极强的剑意爆发,将梦中灰色的天空冲开,苍穹间飘来的朵朵白云。
那能够融化大地的麒麟虚影,就这样被斩断,消弭于无形。
“该轮到我了。”
林煌看见“严逐”露出一股狠厉且残忍的笑容,剑指点向白云之处。
“呜——”
狂风呼啸,吹得白色道袍猎猎作响。云朵宛如有了意识,汇聚在“严逐”头顶,直至那巨大的阴影连同林煌的麒麟法身,覆盖整个宗门。
是了,这个“严逐”乃是扶云剑宗弟子心目中的形象,他的剑道手段肯定远胜阵道。
见此威势,林煌反而大笑一声,斗志昂扬,
“终于让本王逮住一个剑仙,战个痛快了!呸,什么仙,不过是一个腌臜蝼蚁,躲在梦境躯壳内,狐假虎威罢了。”
“死到临头还大言不惭,是真剑仙还是假剑仙,你等下就知道了。”
“严逐”的眼神仿佛在看一个猎物,下一刻,他将剑指挥下,那团巨云就裹着剑意斩向林煌。
“扶云剑法取天上浮云之形,轻灵舒展,连绵不绝,时聚时散……”
林煌聚精会神地看着袭来的攻击,忽而想起严逐曾经对扶云剑法的介绍。
“天呐,不愧是师伯祖,光是使出第二问的剑意就有此等威力。”
又有弟子讨论声传入耳中。
“扶云剑法有三问,一为剑,二为云,三为心,不知道你修到哪一问了?”
林煌又想起严逐曾经这么拷问过凌涵。
他一人之愿,当然抵不过一众弟子之愿,这里的“严逐”万万不可硬碰。
他心中已有想法,然而妖兽本能的战意和不屈,又驱使他想正面接下这道攻击。
试试吧,不试试肯定要后悔的。
逐哥,不知这一剑能否有你三成功力呢?
其实,林煌一直都明白自己与严逐的差距。此时,他坦然接受这一切,心境似乎又如将要破壳一般迎来新生。
除了糕点,我对修真界没什么感情。可若是逐哥想救,那我愿与逐哥一起,试试这大劫究竟有几分凶险。
“呼——”
耀眼的赤红从林煌周身爆发,将扶云剑宗整个山门染上金赤之色。
躲在殿内的弟子已打起赤膊,但仍无法阻止汗水如雨流下。
“哧——!”
云剑瞬息间将赤红火光吞没。
梦中山门陷入一片黑暗,观战的弟子只得使用神识探查战况。
“轰——!”
火光从云中再次迸发,比汇聚时更剧烈,更耀眼。
林煌发髻被剑意吹断,红发垂落肩头,显得有些狼狈。但他并未弯腰,气息也没有半分慌乱。
眼角的笑意正欲溢出,他舔了舔嘴唇,似乎想将其压下。
通过刚才的试探,林煌心生一计,此计杀人诛心,要是严逐在场定要拍手称快。
哼哼,本王也不是个只知蛮力的莽夫,比那严逐上仙也差不了多少嘛。
“严逐”看林煌沾沾自喜的模样,怒意更盛。刚正要继续动手,又清楚感知到来自梦境的主人——一众弟子心中的疑惑。
“他们为什么要斗法?师伯祖下手未免太重了些。”
“是啊,师伯祖可一直对林前辈百依百顺呢。”
受这些疑惑影响,“严逐”的身形也变得飘忽不定,魇魔心中一紧,正欲开口解释。
“我与他只是在切……”
“何方妖物,胆敢冒充我道侣!”林煌的声音突入。
此言一出,弟子们疑心大作。
“冒充?那个师伯祖竟是假的?”
“怎会如此?近日听过师伯祖讲道,我的瓶颈可是真有松动。”
半空中的魇魔并不好受,它能感觉到自己快要维持不住这具幻象,那煞气组成的法身即将暴露。
“莫要说气话,一时没收住力,抱歉。”
容不得多想,魇魔选择继续扮演严逐。如果法身一旦暴露,此处梦境便会将其驱逐,拦下仙道进攻的任务就失败了。
失败之后,他就要承受“王”的责罚,这是每一个同族都不想面对的。
“好啊,一句抱歉就算完了?”林煌收起笑意,似乎真的信了对方的说辞。
他故作生气地想冲上前质问,忽然又捂住胸口,吐出一口鲜血,整个人的气势也同时萎靡,身子佝偻下来,在半空摇摇欲坠。
严逐若是见到这一幕,怕不是要啧啧称奇,直呼阿煌学到了自己的精髓。
“我本就旧伤未愈,现在又添了新伤。若想求得我原谅,你须得让我打回来!”
“就......就这?那便如此。”
魇魔闻言,讶异于林煌的要求如此简单。一个负伤的、心境不高的妖王,即便用出十成妖力,怕是也难撼动自己分毫。
呵,等这麒麟妖力耗尽,再把它吃掉就好。
“严逐”负手而立,眼眸微阖,如睥睨众生,倒也有几分真仙模样。
它本以为林煌会再次凝聚火焰,然而对方却是转身,向着那群弟子发问:
“你们几个,有没有听闻我在悟剑峰之事?”
“悟剑峰?”
除了凌涵,其他弟子都是一头雾水。只因那日的事情仅限于在宗门高层之间流传,也就真传弟子有所耳闻。
“林前辈说的可是自大阵......获得一些感悟之事?”
凌涵本想说“遇袭”,但很快改了口。
不过妖族由于缺少心境修炼,能参悟的人族术法有限,也是修真界公认的。此次林煌能够感悟剑道——这种对人族来说也是极难参悟的大道,对他们来说也是一桩奇事。
“没错,”林煌很满意凌涵没有揭自己老底,“你们可知那感悟是什么?”
他回想严逐过往的神态,眯起眼睛,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派头。
“还请林前辈解惑!”
剑道感悟对每个剑修都极具诱惑,谁不想借此悟得自己的成仙之道,成就剑仙之名呢。
林煌见弟子纷纷稽首,觉得时机正好,将语速放慢,语气放沉,悠悠开口:
“本王参悟的,正是扶云剑法第三问——问心。”
“这!什么?!”
众弟子闻言,如遭雷击,皆是愣在原地,眼中尽是不可置信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