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不是你们诱惑,他们本不该如此。”严逐没有再注视投影,而是背过身,望向殿外,实际却是以神识搜寻林煌所在之处。
“诱惑?修炼《异兽诀》的人,哪个不明白其中的代价?绕开心境的桎梏,根本就算不得‘仙’。再说了,免费获得修真法门,天底下哪有这等好事?故而,选择修炼《异兽诀》之人本就知晓,迟早有一天,会为我宗献出一切。”
高裕的眼眸泛起紫色,妖异竖瞳骤然亮起,藏在袖中的另一只手掐起决。
天地脉的波动骤然有了一瞬的停滞,而后再度流通,但严逐探出的神识在这个瞬间被隔断,无法再向山门外探寻。
“上仙还是安心看投影吧,太上有令,要招待好上仙。”
“就凭你?”
语气带上几分愠怒,严逐剑指一并,唤出沉渊剑立于身后。
“上仙未免太瞧得起我了,刚刚不过是借太上的法力,调动了大阵而已。”
仙剑爆出的剑意让高裕眼瞳一缩,紫光有了些许黯淡,然后迅速恢复。
“这是在威胁我?”
严逐听出高裕话中的暗含意思,无非就是太上现在可以调动大阵阻挡探知,自然也可以调动大阵诛杀林煌和仙盟联军。
但魇魔派高裕来“招待”自己,肯定是谋划到了关键时期,不想被干扰,它又能分出多少心神干涉此处的战斗呢?连真水之源都给了敖非,想必影响十分有限。
冷静地对局势做出判断,严逐眸光中金光再现,驱使沉渊直接斩向高裕。
高裕嘴里的“不敢”还没说出声,就被突如其来的剑意吓得大惊失色,连忙调动大阵分出力量抵挡。
“咔嚓——!”
大阵护体不断破碎又重聚,最终连最基本的障眼法都不能维持,化作紫黑煞气消散。只剩劫后余生的高裕缩在大殿角落,眼里的恐惧化为实质。
他不明白为什么严逐忽然暴起出剑,也不明白为什么即使是大阵之力也阻挡得如此艰难。这和太上给的预测完全不一致。
“你可莫要激怒他,天仙与道仙的差距,正如腐草荧光比之天空皓月。”
他心有余悸地记起太上魔的评价,但不等他多想,天空中竟然有百道银色符文从四面八方杂乱无章地飞向自己。
高裕本能运转大阵闪避,可那些符文好像有了生命一般,会随着他身影的变幻不断改变方向,直到接近他周身一寸。
此刻,这些符文不断拼接,延伸,如锁链一般将高裕完全包裹,将他的神识,法力完全封禁。
若高裕神识还能探出,他就可以看到天空之上那巨大的道妙阵盘虚影,以及在阵盘上不断拨弄的虚幻手指。
是的,严逐从先前破阵之时,就未再召回道妙阵盘,而是让其继续悬在异兽宗之上伺机而动。
“太上魔现在何处?”
白衣仙人提着沉渊剑,带着恐怖威压,一步步走向被困的高裕。
“我......我不知,我真不知啊!我只是听太上......王上的法令行事,他让我做什么就做什么,这宗主也是他让我当的,还说我就是现任的王,给我调动族人的权力。”
这位异兽宗现任宗主已经濒临绝望,完全失了该有的风度。从他的话语里,严逐也明白这只魇魔不过是魇魔王推到明面的傀儡,毕竟布置阵法确实需要更隐秘的方式,一宗之主也确实不如深山静修的太上长老身份方便。
按照这样的推断,岂不就代表着整个魇魔之中吗,只有那位“太上”精通阵法之道吗?
严逐翻遍所有记忆,发现无论是念仙村遇到的活祭阵,还是天都承天峰的龙丹阵,覆霞宗的邪晶阵,其阵法运转与阵纹排布都似出自同一人之手。于是,他更加确定“太上魇魔”才是这一切的幕后黑手,对其城府之深有了新的认识,也难怪魔主卫敖在它手中吃了大亏。
仙人的步伐没有停止,那环绕着剑意的沉渊剑一触碰到符文锁链,立即被星光点亮,气息又多了七分凌厉,蓄势待发。
就在严逐要斩出这一剑时,他忽然感觉天地再度陷入黑暗,只剩剑身的星光将周遭一丈的事物照出,同时又与道妙阵盘的虚影失去了联系。
“严道友,他也是好言相劝,你们人族不是常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吗?何必要如此不讲情面。”
一道似曾相识的声音随震天撼地的威势传来,严逐立即以道仙威压回应,在这第一轮交手中对方打了个平分秋色。
而对方的身份也在此次交手中显露——前任的魇魔王,现在的太上魇魔。
“以修真界为祭品,引魇境降临之法从何而来?”
严逐的声音也自天际浮现,他每踏出一步,脚下便有星辉凝成阵法符文,向四周奔涌,使得黑暗散去百丈。
“怎么?难道只许你们人族天赋异禀,可自创神通术法?我们妖族就参悟不得?”
太上魔的声音若隐若现,黑暗也随其多了几分起伏。
没有对这个回答作出反应,严逐仍不紧不慢地前行。身后沉渊的墨色剑身环绕着越来越多的阵法符文,被其光亮所照之处,黑暗皆如冰雪消融。
“自魇境而生,以梦为食,没想到连幻境神通都施展得如此粗劣。空有一身蛮力,不知如何运用,卫敖不应败在你手上。”
话音未落,严逐双眸微阖,神识已经延伸千里。山水草木皆现于其心,任其摆布,一息之间,平地忽有山石拔地而起,又有千丈高峰寸寸崩解,江河也于此改道,将异兽宗环绕,向内发起一次又一次冲击。一念再生,又有新生草木沿着崩裂与奔流的方向一路蔓延,仿若一瞬度过了春夏。
但这些仅仅是表象,山水改道截断了异兽宗的山势,不断聚集的天地脉之气此时受其影响,天地大阵那向内汇聚之象隐隐有了往外泄出之意。而泄出之余,它们又因蔓延木气引导,再生困阵,将异兽宗完全包裹,使其煞气不再外溢半分。
于此,这天仙之上的实力才真正被窥得一角,世间万物皆在其一念之间。
“你!该死!”
一声怒吼带着更浓郁的黑暗扑向严逐,可当它将严逐吞噬之后,才惊觉刚刚所见不过是一个残影。
“为何不施展真正的煞气?仅凭这些投影,在我手下可撑不过半招。”
“严上仙的激将法未免有些老套了。”
太上魔不怒反笑,
“我若连这些都忍不了,怎配带我族重回现世?”
黑暗卷土重来,这一次反而不再虚幻,有了些许雾气的模样。
这老东西嘴上说忍,可这动作是一点都忍不了。
身影一晃,再度躲开黑暗的绞杀,严逐向未探查的地方飞遁。
现在他无比确认,先前那黑暗凝成的紫黑珠子里,储藏着修真界大阵吸取的全部煞气。而煞气正是魇魔机会打开两界通道的力量来源。
只可惜魇魔天生没有形体,匿踪敛息之术比人族厉害太多,纵使严逐神识已与此方天地脉相连,也无法捕捉到任何痕迹。
既如此,不如再来点外力。
严逐思忖片刻,心念再动,那覆盖于异兽宗大阵上空的阵盘虚影与他的联系顷刻恢复。
巨大的食指虚影重新汇聚,按向阵盘上的“震”字。
“轰隆——!”
紫色雷霆对着试图扩张的黑雾劈落,其中的煞气一被接触,立刻焚烧起来,发出噼啪声响。
但这还远远不够。
严逐分出更多神识沟通阵盘,使五指虚影皆在阵盘拨弄。一时间,火焰,洪流,地震,雷暴全都冲击在黑雾上,硬生生将其打出一个凹陷处。
“咔嚓——!”
有一道微不可察的破碎声响起,严逐只觉在某个方位的神识与外界的沟通更加流畅,嘴角微微扬起。
终于找到了。
……
“认命吧,没人能救得了你们。若是你们就此罢手,乖乖献出神魂和法力,王上未必不能留你们一条命。等魇境降临,当一个奴仆也可多活些时日。”
“呸,当谁的奴仆也不会当你们这群畜生的!”
“邪不胜正,正道长存!”
几十名天仙合力攻向魇四这位假穆乘云。但因诛魔阵的存在,他们的既无法调动天地脉增强术法神通,也无法借此补充消耗的法力,所以凭人多占据的优势在此时也不再明显。他们深知,如果再拖下去,仙盟联军必败无疑。
因此,一众天仙只得将希望寄托在林煌身上,期盼这位万阵仙的道侣能有什么办法扭转局势。
忽然,天地陷入一片黑暗。
他们听见假穆乘云兴奋地高呼一声“太上威武”,心中不由生出一丝绝望。
林煌原本察觉到一股莫名的被窥视感,这时也因这突如其来的异状走神半分,疏忽了藏在数道攻击下的幽蓝光芒。
“噗”
幽蓝光点透体而出,林煌只觉五脏六腑被瞬间冰封,思绪也如冻僵一般迟钝滞涩,那种万古不化的寒意如跗骨之蛆啃食着自己的血肉,妖力和神魂。
他当机立断,将本该吐出的火莲吞入腹中,抽出一缕心神操控它驱散其内真水之力。
“放弃吧,太上出手了。不如献出你的妖丹,归顺魇魔……”
“你还是闭上嘴吧,本来四脚蛇身上就有一股鱼腥味,再加上煞气可真是臭气熏天。”
林煌一边作出捂住鼻子的动作,一边用神识探查下方的地面。
之前法衣掉出的物件里,有一枚严逐给他的破阵玉符。
二人临行前的对话浮现于脑海。
“此符是在你入梦时,我心有所感做的小玩意儿,可破万阵。不便之处是需要持续灌入法力才能激发,若是用起来,可不能被敌人觉察。”
“呵,我们这个境界的战斗,哪有这工夫。”
“阿煌此言差矣,前些时日拈玉城送过来的物资,可不只有你的碧玉包呢。”
林煌不明所以地望向严逐,眸子里只有对方的一脸坏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