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体育课

九月最后一周的周五,下午最后两节是体育课。

九月的风已经开始带一点凉意了,蝉鸣却还在撑着,像一群不甘心退场的演员。操场边的梧桐树叶子黄了一小半,风一吹,叶子打着旋儿落下来,铺在跑道上,被踩得沙沙响。

谢屹不爱上体育课。

他站在队伍最右边,校服拉链照旧拉到喉结,手里攥着一瓶没开盖的矿泉水。体育老师吹哨子,让大家先跑两圈热身。谢屹跑得不紧不慢,步伐稳,呼吸匀,跑完一圈,脸不红气不喘——他从小就这样,体力好得不像他那张看起来弱不禁风的脸。

夏燃就不一样了。

夏燃跑在他旁边,一边跑一边跟前排的陈屿嚷嚷:"陈屿!等会儿打三对三!你带我!"

陈屿从队伍前面转过头:"你上次把我盖帽盖得我都怀疑人生了,我还带你?"

"那是你防不住我!"夏燃笑得露出小虎牙,"你去把周洋和老李叫上,我这边——"

他一边喊,一边用胳膊肘碰了碰谢屹:"谢屹,等会儿一起!"

谢屹没看他:"我不打。"

"别啊,"夏燃说,"你这么高,不打球浪费了。"

"我不打。"

"那你在旁边看也行,"夏燃说,"你给我递水。"

谢屹沉默了两秒。

"……嗯。"他说。

夏燃咧嘴笑了,转头继续跟陈屿嚷嚷分组。

两圈跑完,体育老师吹哨子解散。夏燃像一只被放出笼子的鸟,"嗖"地一下窜到篮球场,从陈屿手里抢过球,在原地运了两下,然后一个三步上篮——

"哐"地一声,球进了。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夏燃落地的时候,膝盖微微一屈,自然卷的头发被他甩得翘起来。他朝谢屹站的方向挥了挥手:"谢屹!看见没!"

谢屹站在篮球场边,靠在铁丝网栏杆上,手里拿着那瓶矿泉水。

他没说话。

但他点了一下头。

夏燃乐了。他开始打比赛,三对三,他打小前锋。他跑起来像一阵风,运球低、变向快、传球准。他平时在教室里是个话痨,一到球场上反而安静下来——不说话,不嚷嚷,眼睛只盯着球。

谢屹靠在栏杆上看。

他其实不太懂篮球。他长这么大,没打过几次球。但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穿着白色 T 恤、小麦色皮肤、自然卷在风里乱翘的少年,在球场上跑来跑去,竟然看得有点入神。

夏燃打得很好。

他一个人得了全队一半的分。

第三节打到一半,夏燃带球突破,陈屿过来防他。夏燃一个假动作晃开陈屿,起跳——

他落地的时候,踩在了别人的脚上。

谢屹看见他整个人歪了一下,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单膝跪了下去。

"夏燃!"陈屿吓了一跳。

"没事没事——"夏燃摆了摆手,自己撑着膝盖站起来。他活动了一下脚踝,"就扭了一下,不碍事。"

他站起来的时候,左手撑在地上——那只戴着黑色运动手环的手,手腕往旁边一翻。

手环滑上去了一点。

就那么一瞬。

谢屹站在栏杆边上,距离他不到五米。

他看见夏燃手腕内侧,被手环盖住的地方,露出了一小截皮肤。

那截皮肤的颜色,比旁边的小麦色要白很多。

是一种久不见光的、苍白的、近乎透明的白。

上面有一道——

谢屹的瞳孔缩了一下。

那是一道很长的疤。

不是摔的,不是磕的,不是运动留下的。那道疤很整齐,边缘平滑,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一点,像一条被人用尺子比着、一刀划下去的线。它从手腕内侧的骨节开始,斜斜地往上延伸,没入手环上面的袖口。

谢屹数了一下。

至少七厘米。

夏燃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他"唰"地一下把左手收回来,把手环往下撸了撸,又把 T 恤的袖口往下拽了拽。动作很快,很自然,像做过一千遍。

他抬头,对上谢屹的眼睛。

谢屹没动。

夏燃笑了一下。

那个笑和平时不一样。平时的笑是亮的,像太阳;这个笑有点勉强,嘴角扯起来的弧度很小,眼睛里的光晃了一下,像被风吹灭的蜡烛。

"谢屹,"夏燃说,"我刚才那个上篮,帅不帅?"

谢屹看着他。

他沉默了三秒。

"帅。"他说。

夏燃"嘿"了一声,转回头去继续打球。

但谢屹注意到——他接下来整场比赛,都刻意把左手背在身后,或者插在裤兜里。他不再用左手撑地,不再用左手扶膝盖,连运球都改用右手。

他把那只手腕,藏了起来。

下课铃响的时候,夏燃一瘸一拐地走过来。

他的脚踝确实扭了,有点肿。他走到谢屹面前,一屁股坐在篮球场边的台阶上,伸手把篮球鞋的鞋带解开,揉了揉脚踝。

"嘶——"他吸了口气。

"扭到了?"谢屹问。

"小问题。"夏燃说,"我奶奶以前说,男孩子摔两下不叫事。"

"你奶奶。"谢屹重复了一遍。

"嗯,"夏燃低头系鞋带,"我奶奶带我长大的。"

谢屹没说话。

他站在那里,看着夏燃系鞋带。夏燃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系鞋带的动作很熟练。他左手手指上有一层薄薄的茧——是打篮球磨出来的。

谢屹的目光,落在他左手腕上。

那只黑色的运动手环,又被他牢牢地戴回了原来的位置。

"谢屹,"夏燃系完鞋带,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走,请你喝奶茶。"

"我不喝甜的。"

"你上次也这么说,"夏燃拽着他的胳膊往校门口走,"后来你不是把可乐喝完了?"

"……那是你硬塞给我的。"

"今天也是硬塞给你的。"夏燃笑,"走。"

校门口那家奶茶店叫"小森",开在梧桐树荫底下,夏天卖冰饮,冬天卖热可可。夏燃熟门熟路地推开门,趴在柜台上:"阿姨,两杯!一杯芋泥啵啵,去冰半糖——"

他转头看谢屹:"你喝什么?"

谢屹愣了一下。

"随便。"他说。

"随便是什么?"夏燃笑,"那你就跟我一样吧,芋泥啵啵,去冰半糖。"

阿姨"哎"了一声,开始做奶茶。

夏燃拉着谢屹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是九月的梧桐叶,被太阳照得透亮。夏燃把下巴垫在胳膊上,看着窗外,突然说:"谢屹,你知道吗,我奶奶以前也爱喝这个。"

谢屹看着他。

"我奶奶以前每天下午都下楼,"夏燃说,"买一杯芋泥啵啵,去冰半糖。她说,年轻的时候没钱喝,老了要补回来。"

"她现在呢?"谢屹问。

夏燃沉默了一下。

"她走了。"他说,"去年冬天。肺癌。"

谢屹没说话。

"她走之前,"夏燃的声音很轻,"拉着我的手说,'燃燃,你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活着。'"

他笑了一下。

"我答应她了。"

谢屹看着他。

他想问那个手腕上的疤。

他想问那个手环。

他想问——你奶奶走了以后,你一个人住吗?你爸呢?你妈呢?你手腕上那道伤,是什么时候的事?

但他没问。

他知道有些人不想说的事,问了,就是往伤口上撒盐。

他只是说:"奶茶要凉了。"

夏燃愣了一下,然后"哦"了一声,把奶茶拿起来,吸了一大口。

"好喝吗?"谢屹问。

"好喝。"夏燃说,"你尝尝。"

他把自己那杯递到谢屹面前。

谢屹看着那杯插着吸管的奶茶。

他犹豫了一下,低头,吸了一口。

很甜。

芋泥的糯,混着奶茶的香,在嘴里化开。他很久没喝过这么甜的东西了。

"怎么样?"夏燃眼睛亮着。

"……还行。"谢屹说。

"还行就是好喝。"夏燃乐了,"我就知道你会喜欢。"

两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一人一杯奶茶,喝了很久。

太阳开始往下沉了,把梧桐叶的影子拉得很长。夏燃喝完奶茶,把杯子捏扁,扔进垃圾桶。他站起来,冲谢屹伸出手:"走,送你回家。"

谢屹看着他那只伸过来的手。

那只手,戴着手环。

"我家在小区东门。"谢屹说。

"我家在西门。"夏燃说,"顺路。"

他们沿着梧桐道走。

九月的风把梧桐叶吹得沙沙响。夏燃走在谢屹左边,手插在裤兜里,步子有点一瘸一拐——脚踝还是疼。他一边走一边踢路上的小石子,踢一下,踢一下,像个小学生。

"谢屹,"他突然说。

"嗯。"

"你以后要是有什么事,"夏燃说,"你可以跟我说。"

谢屹侧头看他。

"我是说,"夏燃挠了挠头,"你一个人住,你爸妈又不在家。你要是……不开心,或者……什么的,你可以找我。"

谢屹沉默了很久。

"你呢?"他问。

"我?"夏燃笑,"我有什么事?我每天都开心。"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左边那颗小虎牙露出来。

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脸上,一闪一闪的。

谢屹看着他。

他想起球场上那道疤。

他想起夏燃把手环往下撸的那个动作。

他想起夏燃说"我奶奶走了"时,声音里那一丝几乎听不出来的颤。

他没说话。

他只是说:"好。"

"好什么?"夏燃问。

"好,"谢屹说,"有事找你。"

夏燃乐了。

他拍了拍谢屹的肩膀:"这才对嘛。"

走到小区东门,谢屹停下来。

"我到了。"他说。

"行,"夏燃冲他挥挥手,"明天见,谢屹。"

"明天见。"

谢屹转身,往自己家那栋楼走。

他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

夏燃还站在原地,冲他挥手。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的自然卷在风里乱翘,白色 T 恤被风吹得鼓起来。

看见谢屹回头,夏燃又挥了挥手:"快回去!"

谢屹没说话。

他转过头,继续走。

他走进楼道,按下电梯。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他靠在电梯壁上,闭上眼睛。

他想起那道疤。

那道从手腕内侧骨节开始、斜斜往上延伸、至少七厘米长的疤。

他攥了攥拳。

他知道那是什么。

他不是没见过。

他只是没想到——那个每天给他带早餐、在球场上飞奔、笑起来像一颗小太阳的少年,手腕上会有那样一道疤。

电梯到了。

他走出去,打开家门。

那个冷得像酒店的公寓,灯没开,冰箱里只有矿泉水和速冻饺子。他换了鞋,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

九月的风灌进来。

他站在窗边,看着楼下小区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通讯录,找到夏燃的名字。

他们上周刚加的微信。

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了一行字:

"明天早上想吃什么?"

打完以后,他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一分钟。

然后他把手机锁屏,扔到沙发上。

他走进厨房,从冰箱里拿出速冻饺子,放进锅里。

水开的时候,他听见手机"叮"地响了一声。

他走过去,拿起手机。

夏燃回的:

"想吃你带的!"

后面跟着一个太阳的表情。

谢屹看着那个表情,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茶几上。

他回到厨房,把饺子捞出来,盛在碗里。

他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吃那碗速冻饺子。

窗外,九月的夜风吹着梧桐叶,沙沙响。

他想起夏燃说"我每天都开心"时,那个一闪而过的、几乎听不出来的颤。

他嚼的动作,慢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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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离盛夏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