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舞室惊逢琴音骤停
午饭的喧闹慢慢褪去,食堂里人潮一**往外涌。午后的阳光比上午柔和一点,透过艺术楼长廊的玻璃窗,在水磨石地面投下一长串整齐的光斑。空气里还残留着饭菜淡淡的温度,混着走廊角落盆栽青草的气息,安静得压得住心跳。
念嘉安把餐盘送回回收处,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帆布包的背带,包里装着折好的琴谱,还有一支用来标记乐句的铅笔。钢琴回课定在周末,时间尚且宽裕,但她心里放不下。曲子里好几处衔接始终生硬,强弱层次总是差一口气,她想趁着中午这段难得空闲把难点磨顺。她习惯提前把一切稳妥安排好,不喜欢临到跟前手忙脚乱。
齐菲走在她身侧,步子刻意放得和她一致。怀里抱着长方形琵琶布包,素净浅青的布料,边角被长久摩挲得发旧柔软。齐菲返校才半个月,之前生病请假落下不少专业课,这几天也总往艺术楼钻。
“直接去琴房吗?”齐菲侧过头问,声音压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长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面上是一贯温和的模样。可念嘉安太熟悉她了,能读出温和外壳下悬着的一点不安,像一根轻轻牵住她的线。
念嘉安点点头,目光落在前方艺术楼的指示牌上:“嗯,趁着中午练练,周末要找老师回课,好些段落还没磨顺。”
话音落下,食堂那一幕不受控制地浮上来。方才枕媛思远远投来的那一眼,清淡,没有敌意,却沉甸甸的,直到此刻还搁在她心底。
她常常在这种时刻茫然。一边是失而复得、曾经无话不谈的齐菲,是她以为不会再轻易回来的旧时光;另一边是不同班、偶然相逢之后,悄悄在心底开垦出一小块位置的枕媛思。两份情绪都不算汹涌,却缠缠绕绕,堵在心口,呼吸都要放轻半分。
齐菲看她走神,小臂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力道很轻:“在想什么?”
“没什么,”念嘉安迅速敛去纷乱的思绪,弯了弯嘴角,“只是担心周末回课发挥不好。”
两人一路走到管理员办公室,管琴房钥匙的李老师正在整理乐谱。念嘉安上前说明来意,伸手想去接那把熟悉的钥匙。
李老师抬了抬头,带着歉意摇了摇头:“今天独立琴房的门锁坏了,维修师傅下午才来,全都锁上不能进。”
念嘉安心头一沉,眉头下意识蹙起:“那……我周末要回课,想抽空练一练,还有别的地方可以弹琴吗?”
“楼上舞蹈教室角落放着一台立式钢琴,艺术团排练留下来的,屋子没锁。你们要是不介意可以去那边。”李老师抬手指向楼梯,“就是舞蹈室空间开阔,回声很重,音色散,得适应一下。”
念嘉安转头看向齐菲。
齐菲很快接话,语气平稳:“没有别的选择了,先去那里试试吧。能上手顺一遍总比完全不练强。我就在旁边调琵琶,尽量压低声音,不打扰你。”
念嘉安应下。两个人沿着楼梯往上走,脚步声在空旷楼道里荡开细碎回响。越往上人越少,整层楼静悄悄的。舞蹈室在走廊尽头,厚重米白色布帘半掩门口,天窗漏下的阳光斜斜铺在木地板上。
念嘉安伸手,轻轻推开虚掩的门。
房间宽敞,一整面落地镜靠墙而立,镜面蒙着一层薄灰。内侧角落安安静静立着一台深棕色立式钢琴,琴盖闭合。墙边沿着镜子拉出一整排舞蹈把杆。
“原来这就是舞蹈室。”念嘉安低声自语。她很少踏足艺术楼这一侧,只知道这里是舞蹈生练习的地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在这里弹琴。
齐菲把琵琶包放在靠窗长椅上,稍稍拉开窗帘:“琴在就好办,你先开始吧,我在这边调弦。”
念嘉安走到钢琴前,缓缓掀开琴盖。黑白琴键干净,指尖先落在中央C,轻轻一按。清亮的音在偌大房间散开,回声慢慢漾开,和密闭琴房聚拢温润的音色完全不同。她摊开琴谱,落在谱架上,慢慢试弹开篇。
旋律缓缓流淌,她一点点沉进去,反复抠那些衔接别扭的小节,一遍一遍,寻找乐句之间的呼吸。
齐菲坐在不远处,拆开布包取出琵琶,指尖拨弦校准音高。她不会一直盯着念嘉安,只是每隔一会儿,目光就安静落过去,藏着一份念嘉安没有读懂的、失而复得的珍视。
房间里只剩下钢琴连绵的旋律,间或夹杂琵琶试弦时短促清透的泛音,氛围安稳。念嘉安几乎要把所有杂念放下,融进曲子里。
直到门把手传来一声极轻的转动。
念嘉安手指猛地顿在琴键上,单音突兀切断,余音悬浮在空气里,慢慢消散。
她回头。
布帘被撩开,枕媛思站在门口。
一身利落的舞蹈服,长发挽成低髻,几缕碎发贴在颈侧,脚上是软底舞鞋,手里拎着布袋。她显然没料到屋里有人,脚步瞬间停住,眼底闪过真切的错愕。
念嘉安脑子里嗡了一下。
她从来不知道枕媛思是跳舞的。
过往那么多次偶遇——校门口、楼梯转角、食堂,她只知道这个女生和自己不同班,性子冷淡寡言。她偷偷猜想过枕媛思的喜好,却从来没有往舞蹈上想。此刻枕媛思站在这里,和镜子、把杆、木地板融为一体,舒展、沉静,是念嘉安完全陌生的模样。陌生裹挟着猝不及防的慌乱,攥紧了她的心口。
空气一瞬间凝住。
琴键还保持着按下的姿态。齐菲抬眼看向门口,看见了枕媛思,只是安静坐着,没有出声,恪守着不和枕媛思搭话的分寸。
枕媛思的视线先掠过念嘉安,再淡淡扫过窗边的齐菲,最后落回这间属于她练习的舞蹈室。她脸上情绪很浅,几乎看不出波澜,只有眼尾极细微地收了一下,那一点异动稍纵即逝。
念嘉安先回过神,微微局促地把琴盖合上一点,声音放得很轻:“抱歉……琴房锁了,老师说这里钢琴可以用,我们不知道你要来练舞。”
话说完她才察觉不妥。这里本就是舞蹈室,是她们临时占用了别人的地方。
枕媛思沉默几秒,缓步踏入两步,停在镜子旁的把杆边,把布袋放在地板上,声音淡淡的:“没事,我没有提前预定。”
她没有离开。
意味着接下来,三个人要一同待在这间屋子里。
念嘉安坐在琴凳上,后背悄悄绷紧。好不容易沉淀下来的心境彻底乱了。乐谱上熟悉的音符变得模糊,明明周末才回课,时间充裕,可她静不下心。一边是身侧安静调弦的齐菲,是她舍不得再疏远的旧友;一边是镜子旁抬手热身的枕媛思,是不断勾起她好奇与心动的人。
落地镜将三道身影一并收纳。念嘉安坐在钢琴前,齐菲倚着窗边长椅,枕媛思靠着把杆,各自守着一方小小的空间,明明共处一室,中间却隔着一层戳不破的隔膜。
枕媛思抬手舒展肩颈,屈膝压腿,动作流畅克制。念嘉安的视线不受控制地从琴谱飘向镜面,落在她身上。心底漫开复杂的滋味,惊讶,好奇,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酸涩。
齐菲指尖不小心带响一根琴弦,短促一声,划破凝滞。
念嘉安慌忙收回目光,强迫自己重新落回琴谱,试着继续弹奏。可琴声再也稳不住,节奏频频卡顿,错音接连冒出来。越是想稳住指尖,手腕越是发僵。
她悄悄侧头看齐菲。齐菲依旧垂着眼调试琴弦,看上去平静如常。可念嘉安看得清楚,她放在琵琶边缘的手指,正一点点收紧。齐菲不是不在意,她只是习惯把所有情绪压在底下,不外露。
镜子那边,枕媛思热身渐渐完成。她看起来专心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可念嘉安总能捕捉到,每当枕媛思转身面对镜子,视线会借着镜面,飞快扫过钢琴这边,轻得像错觉。
断断续续的琴声、偶尔的琵琶试音、枕媛思绵长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微妙而别扭。
又一段弹错,念嘉安停下,抬手按住眉心,心底漫开一层烦躁。她分不清烦躁是因为没法安心练琴,还是厌烦眼前这份无处安放的拉扯。
她本来只想安安静静练琴。
齐菲只对着她轻声开口,目光不往镜子方向落:“要不要歇一会儿?周末才回课,不用逼自己太紧。”
念嘉安轻轻摇头,扯出一点勉强的笑意:“没事,我再试试。”
可她心里清楚,短时间内很难找回刚才的状态。
她重新抬手,琴声缓缓流淌。抒情的乐句散开在舞蹈室里,每一个音符都像裹着心事。她忍不住反复猜想:枕媛思跳的是什么舞?是不是常常中午独自来这里?会不会反感她们闯入这片只属于她的空间?
无数疑问盘旋着,没有答案。
枕媛思踩着无声的节拍起舞,没有伴奏,自己默数节奏,抬手、转身、回旋。天窗的阳光落在她扬起的肩背。念嘉安望着镜里旋转的身影,又余光瞥见窗边安静的齐菲。
她忽然明白,她们各自拥有一块旁人无法涉足的天地。她的钢琴,齐菲的琵琶,枕媛思的舞蹈。三样截然不同的热爱,偏偏在这个午后,被命运塞进同一个房间。
三条独立的轨迹,猝然交汇。
曲子走到最柔软抒情的段落,音符轻轻飘荡。镜里起舞的人,身侧安静的人,两份不一样的牵动,一同压在念嘉安心上。
她不知道这份安静的共处还要持续多久,也不知道走出这间舞蹈室之后,此刻摇摇欲坠的平衡会不会彻底碎裂。乐谱上的乐句尚有办法反复打磨,可眼前这两个人,是她读不懂、抓不住的难题。
枕媛思旋身一转,镜面之中,她的目光直直撞上念嘉安的视线。
琴声,骤然停住。
(第十二章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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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十二章 舞室惊逢,弦音骤停